本文刊发在经济学人。
在德国,保守派与马克思主义者站到一起,这和在其他地方一样罕见。但在德国东部萨克森-安哈尔特州比特费尔德的一场示威中,几乎所有德国政党的旗帜都迎风飘扬,从中间偏右的基督教民主联盟(CDU),到绿党、社会民主党(SPD),再到立场强硬的左翼党,一应俱全。
名为“多彩,不要褐色”的示威活动去年开始出现,目的是对抗极右翼德国选择党(AfD)组织的集会。
对聚集在比特费尔德市中心广场的许多人来说,一想到 AfD 可能执政,就会令人不寒而栗,因为这让人想起德国历史上最黑暗的时期。
不过,从这些政党的旗帜也可以看出,要阻止 AfD,可能需要组成一个跨越政治光谱的全民阵线。
9月6日,萨克森-安哈尔特州将举行德国战后历史上最重要的州议会选举之一。目前民调支持率超过40%的 AfD,有可能赢得绝对多数席位,并首次在德国一个州单独执政。
这种威胁已经让各党派高度警觉。当晚获得最热烈掌声的是 CDU 成员。他面对主要由左翼人士组成的人群说:“民主比政治分歧更重要。”
德国实行比例代表制,因此政党赢得绝对多数的情况并不常见。在全国16个州中,目前只有面积很小的萨尔州由一个政党单独执政。
各党通常需要以各种组合组成联合政府,这些联盟往往还会根据政党的代表颜色获得不同名称。
不过,AfD 在所有地方都一直被排除在执政权力之外,因为其他政党共同在 AfD 周围筑起了一道所谓的“防火墙”。其中最重要的是 CDU 维持的这道防火墙。
CDU 目前是德国执政党,传统上也是全国最大政党。2018年,CDU 正式通过一项“不相容决议”,禁止与 AfD 和左翼党合作。
但随着 AfD 不断壮大,“防火墙”已经逐渐变成德国政治生活乃至公共生活的一项基本原则。一些原本可能获得多数支持的立法方案会被放弃,因为不能让 AfD 的选票成为决定胜负的力量。议会规则也曾被修改,以防 AfD 阻挠法官选举。
AfD 议员无法担任德国联邦议院副议长,甚至被排除在议会足球队之外。
AfD 议员格罗尔德·奥滕谈到左翼政党的议员时说:“他们不跟你打招呼,不和你握手,你仿佛根本不存在。”
这道“防火墙”甚至已经超出政治领域。一些商业团体邀请 AfD 议员参加活动后,因为遭到激烈反对,又撤回了邀请。
这种政策有效吗?
为海外华人提供可靠的信息和分析。如果想看更多内容与即时更新,可以在 Bluesky、Telegram、X 搜索「causmoney」;深度分析和评论也可以直接搜索「caus.com」。
对一些人来说,只要能阻止 AfD 掌权,本身就足以证明这种政策有必要。AfD 是欧洲民粹主义政党中立场较为极端的一支,欧洲不少其他民粹主义政党甚至不愿与 AfD 为伍。
AfD 经常游走在种族主义和纳粹符号的边缘,对俄罗斯总统普京抱有同情,党内还包括曾经的新纳粹分子。AfD 议员粗野无礼的行为也损害了议会尊严。
CDU 在不来梅州的负责人维布克·温特说:“我们排斥 AfD,并不是因为2018年的决议,而是因为我们与 AfD 没有任何共同的价值观。”
然而,“防火墙”并没有阻止 AfD 崛起。
2018年,如今担任 CDU 领导人和德国总理的弗里德里希·默茨曾表示,要把 AfD 的得票率压低一半。他希望 CDU 在移民问题上向右转,同时提高执政表现,从而重新争取那些被 AfD 叙事吸引的选民。
这些办法都没有奏效。
非正常移民人数已经大幅下降,但 AfD 只是进一步向右转。现在 AfD 开始猛烈攻击所谓“文化上属于外国”的劳工,并要求实施“再移民”。
这个含义模糊的词,可以指驱逐寻求庇护者,也可以一路延伸到种族清洗。
CDU 的民调支持率正逼近历史最低水平,而 AfD 已经连续数月领先。自默茨当年作出那番表态以来,AfD 的支持率已经翻了一倍。
在萨克森-安哈尔特州和其他 AfD 势力强大的地区,“防火墙”事实上已经开始松动。
比特费尔德 CDU 市长阿明·申克站在示威活动边缘。他说,德国曾经制造过大屠杀,因此不应该让“右翼极端主义”的 AfD 掌权。
但他也表示,在比特费尔德,“防火墙并不是现实”,因为“多数情况下,如果没有 AfD,就无法作出决定”。
在市议会40个席位中,AfD 占据15席,是议会第一大党。
即使“防火墙”仍然有效,其他政党也不得不为了维持它而作出各种政治上的扭曲。
德国东部另外两个州图林根州和萨克森州,在 AfD 于2024年州选举中取得强劲成绩后,都组建了由 CDU 领导、但内部缺乏一致性或并不稳定的少数派政府。这些政府依靠政治能力很强的领导人维持运作。
但这种局面也恰恰强化了 AfD 的说法,也就是传统主流政党其实都是没有区别的“卡特尔政党”。
萨克森-安哈尔特州可能把这种策略逼到极限。
如果 AfD 在9月6日赢得绝对多数,“防火墙”就失去了意义。如果 AfD 只差一点没有过半,CDU 要想执政,很可能需要其他所有政党的支持,其中甚至包括左翼党。
面对这种前景,一些 CDU 成员可能倒向 AfD。萨克森-安哈尔特州一位 AfD 候选人估计,已经有五名 CDU 成员准备转投 AfD。
如果没有人倒戈,那么 CDU 为争取强硬左翼支持所必须作出的妥协,也可能严重考验默茨的权威。有人甚至认为,这可能终结他的政治生涯。
而且,如果民调最终成为现实,AfD 赢得的议席数量达到 CDU 的两倍,却仍然被排除在执政之外,那么质疑德国民主制度是否正常运作的人,恐怕将不再只是 AfD 支持者。
CDU 已经逐渐意识到,自己把自己逼进了死角。
萨克森州 CDU 州长米夏埃尔·克雷奇默最近说:“现在还在谈什么防火墙的人,根本没有看懂时代的变化。”
“防火墙”实际上迫使 CDU 只能向左寻找联合执政伙伴,尤其是 SPD。自1998年以来,SPD 几乎从未离开过德国政府,但如今民调支持率勉强维持在两位数。
CDU 成员对不断向 SPD 让步越来越不满,因此党内偶尔会有人提出,可以组建少数派政府,并在移民、税收和能源等特定问题上与 AfD 共同形成所谓“保守派多数”。
选民的态度也在改变。支持以“防火墙”排斥 AfD 的比例,已经从明确占多数下降到41%。
然而,CDU 同样没有简单的退路。
如果拆掉“防火墙”,CDU 本身很可能从中间裂成两半,并造成大批选民流失。即使只是小规模突破这条界线,也曾造成严重后果。
2020年,CDU 曾与 AfD 一同投票,在图林根州选出一位州长,但这位州长很快下台。随后爆发的政治风暴也迫使时任 CDU 全国领导人安妮格雷特·克兰普-卡伦鲍尔辞职。
2025年1月,默茨要求 CDU 在德国联邦议院就象征性的反移民措施与 AfD 投下相同票。这一做法引发德国全国抗议,并在随后举行的选举中推高了左翼党的支持率。
据说,这段经历给默茨留下了很深的阴影。
为了避开这些难题,CDU 内部甚至有人私下希望 AfD 能在萨克森-安哈尔特州直接赢得绝对多数。但这显然算不上什么政治战略。
为海外华人提供可靠的信息和分析。如果想看更多内容与即时更新,可以在 Bluesky、Telegram、X 搜索「causmoney」;深度分析和评论也可以直接搜索「caus.com」。
历史学教授安德烈亚斯·勒德尔2023年因为主张 CDU 应该对少数派政府保持开放态度,而不是僵化坚持“防火墙”,辞去了 CDU 基本价值委员会负责人的职务。
他说:“CDU 从来没有真正认真讨论过应该如何对待 AfD。大家只是条件反射般地把 AfD 当成新的纳粹,然后把他们排除出去。”
至于 AfD,过去曾猛烈抨击“防火墙”,认为这是对民主制度的严重践踏。但如今,AfD 内部越来越多人已经开始期待单独执政。
AfD 联邦议员马尔特·考夫曼说:“我们不会考虑该怎么把自己变得讨人喜欢,好让 CDU 来邀请我们组成联合政府。”
AfD 在萨克森-安哈尔特州的副主席甚至表示,AfD 选民希望他们“干掉”CDU,而不是与 CDU 合作。
在一些国家,民粹主义政党为了掌权会主动向中间靠拢。但在“防火墙”后面的 AfD,没有任何动力这样做。
AfD 另一位联邦议员托尔本·布拉加说,党内那些希望向中间靠拢的人已经输掉了这场争论,原因有两个。
第一,“我们根本不需要改变,选举成绩就越来越好”。
第二,如果 AfD 缓和立场,并把强硬派赶出党外,可能会疏远部分选民。
布拉加说:“‘防火墙’让我们不必面对一些非常困难的问题。”
这种说法似乎确实有道理。
尽管 AfD 的组织和传播能力已经变得更加专业,但党内仍然不断爆出丑闻,权力斗争激烈,各派严重不和,尤其是在外交政策上。AfD 也没有一套连贯的执政纲领。私下交谈时,党内人士彼此攻击的言辞往往异常尖刻。
但这些问题似乎都无关紧要。
达姆施塔特工业大学政治学家克里斯蒂安·施泰克说,只要站在“防火墙”后面,就可以随便向选民许诺任何东西。
他说:“‘防火墙’保护了 AfD,让他们不必面对民主政治中承担责任必然带来的选民失望。”
出于绝望,一些主流政治人物现在开始对取缔 AfD 的主张持支持态度,其中包括 CDU 的温特。德国宪法明确允许禁止政党。
不过,即使议会批准启动这一程序,目前看来可能性也不高,德国联邦宪法法院恐怕仍需要多年时间才能作出裁决。
还有一些人希望中间派最终能够重新赢回流失的选民,其中一个办法或许是抛弃极不受欢迎的默茨。
目前来看,“防火墙”依然存在。
一位 CDU 前部长说,党内90%的高层人士都反对与 AfD 合作。
他说:“这不仅会在政治上伤害我们,也违背定义德意志共和国的基本原则。”
但越来越多人开始认同施泰克更加悲观的判断。
施泰克说:“CDU 想回头已经太晚了,AfD 接受任何转向也已经太晚了。一些东西会倒塌,一些新的东西会出现,而最后会变成什么样,我们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