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通讯《欧亚大陆及世界》，作者艾丽西亚·加西亚·埃雷罗是法国投资银行 Natixis 的亚太区首席经济学家，常驻香港，同时也是 AGEAS 保险集团的独立董事。她还担任欧洲智库布鲁盖尔研究所的高级研究员，以及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 (EAI) 的非常驻高级研究员。此外，她还是香港科技大学的兼职教授。
本月，中国开始启用一条穿越北极、通往欧洲的新贸易航线。中国航运公司 Sea Legend 开通了首条沿俄罗斯北方海航道运行的定期集装箱航线，从宁波驶往英国费利克斯托和荷兰鹿特丹，全程约20天，只有通常经苏伊士运河航线的一半时间。
新变化并不在于中国船只首次进入北极。中国远洋海运集团多年前就曾进行过零星航行。真正不同的是，这条航线现在按照固定的每周班次运行。
正是这一点，让一次航运试验变成了一条真正的贸易航线。
目前运输规模仍然很小，只有7艘规模不大的集装箱船，而且航线每年只有大约4个月可以通航。与苏伊士运河相比，这个规模微不足道。苏伊士运河目前仍承载着全球近八分之一的贸易。
但重点并不在于运输吨位。一条能够按照固定班期运行、可以定价并反复使用的运输走廊，就能够被纳入供应链体系。随着其他航线的状况恶化，这条航线的吸引力也会越来越大。
如今，经红海和霍尔木兹海峡运输的风险和成本都在上升。
因此，与其把北极航线视为一次商业突破，不如理解为中国为供应链增加的一道保险。目前规模有限，却显示出中国希望未来在这一地区占据什么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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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必要准确理解这条运输走廊的性质，因为所谓“航行自由”并不适用于这里。
北方海航道并不是一条开放的国际水道。从头到尾，这条航线都由俄罗斯控制。航行许可由俄罗斯发放，费用则由俄罗斯国家原子能公司收取。
几十年来，华盛顿一直认为，俄罗斯对这些水域提出的大范围管辖主张不符合《联合国海洋法公约》，这些航道应该被视为国际海峡。
而中国的做法恰恰相反。中国向俄罗斯国家原子能公司支付费用，并按照俄罗斯制定的条件航行，这实际上意味着接受俄罗斯的控制，同时也让俄罗斯对这条航道的管辖更具正当性。
这不是依据航行权进入，而是获得俄罗斯许可之后进入。
这种许可才是问题的核心，而且并不是中国可以自行赋予自己的。
中国不是北极国家。在北极理事会中，中国只是观察员，没有北极海岸线，也没有任何领土主张。中国进入北极完全依赖俄罗斯，而这种准入是北京有意争取来的。
在西方制裁之下，中国通过购买俄罗斯原油、向俄罗斯提供进口商品，并帮助俄罗斯维持对乌克兰战争，让俄罗斯经济得以继续运转。北京由此让莫斯科成为更加依赖中国的一方，并把进入北极作为这种关系的一部分回报。
俄罗斯被欧洲市场隔绝，又越来越依赖中国这个最后的重要买家，因此开放了自己最具战略意义的航道，以换取过境费用、联合造船、船员培训以及政治上的协调。
从中俄整体关系来看，中国是更强势的一方。在北极，俄罗斯依然掌握着无法替代的地理优势，但俄罗斯是在压力之下出售这种优势。
中国获得北极通行权，并不是俄罗斯主动送出的，而是北京通过重塑双方关系一步步促成的。
美国早已预见到这种局面，也研究过两条建立自己北极航线的路径。
一条是穿越加拿大北极地区的西北航道。但这里水浅，而且冰情和航行条件难以预测。与此同时，美加之间还存在长期没有解决的法律争议。华盛顿认为西北航道属于国际海峡，加拿大渥太华则认为这些水域属于加拿大内水。
另一条更加雄心勃勃的路线是跨极航道。这条航线直接穿过北冰洋中央地区，途经任何国家管辖范围之外的公海，因此不需要获得任何国家许可。
然而，真正的障碍并不是许可，而是能力。
这两条路线都需要重型破冰船，而美国在这一领域已经严重落后。
俄罗斯拥有大约45艘破冰船，其中数艘采用核动力。中国已经建造了自己的破冰船，并且还在增加一艘核动力船只。截至去年夏天，美国只有1艘能够正常运行的重型破冰船和1艘中型破冰船。
美国的应对方式本身就很说明问题。美国已经签署一份价值61亿美元的合同，由芬兰为美国建造破冰船。美国计划建造的11艘“北极安全巡逻舰”中，也有数艘将在海外建造，因为美国自己的造船厂无法及时交付。
这才是更重要的问题，而北极只是把这一问题清楚地展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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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优势首先不是军事优势，也不是外交优势，而是工业能力。
中国在造船业，以及无人机、电池等大量可以进行规模化生产的产业中拥有领先优势。这才是中美竞争真正展开的战场，而美国正在这个战场上不断失去优势。
破冰船短缺只是一个表面症状。更深层的问题是，美国的工业基础已经无法生产国家战略所需要的东西。
华盛顿既无法复制俄罗斯对中国的依赖关系，至少目前也无法自行生产足够的破冰船。
中国进入北极，不只是因为北极海冰融化，也不是因为中国天然属于那里。
中国获得进入北极的机会，是因为北京让俄罗斯越来越依赖中国。而中国能够利用这种机会，是因为中国具备建造所需船舶和基础设施的工业能力。
这两种优势都不是偶然形成的，而是有意识战略的结果，而且都很难迅速逆转。
对美国而言，对欧洲而言更是如此，真正需要吸取的教训其实并不在北极。
这场竞争中，工业能力已经成为最核心的资本。一旦失去这种能力，就不可能在短时间内重新建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