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经济学人。

驾驭经济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1975年,时任英格兰银行经济学家查尔斯·古德哈特在一次坦率的演讲中,谈到了英国在四年前英镑结束与美元挂钩之后的一些“不愉快”经历。
英格兰银行不再把维持汇率作为目标,而是希望通过利率控制以不同方式衡量的货币供应量。但货币当局忽略了演讲者略带玩笑地称为“古德哈特定律”的现象:“任何已经观察到的统计规律,一旦被施加压力并用于控制目的,就往往会失效。”
后来有人把这个道理概括得更加简洁:一个指标一旦成为目标,就不再是一个好的指标。
这一定律给中国带来了特殊难题,因为中国设定了大量经济目标,因此真正有用的衡量指标反而不多。
例如,中国从2018年开始每月公布一项新的城镇失业指标。与其他国家类似,这项数据也是根据人口抽样调查得出的。但与其他国家不同,中国的这一指标表现得异常稳定。
8月17日公布的7月城镇调查失业率为5.2%,这是一个很典型的数字。过去115个月中,有99个月的失业率都低于6%、同时不低于5%。即使在新冠疫情期间,美国失业率一度升至两位数,中国的这一指标也从未超过6.2%。
原因之一可能是,这项调查只覆盖城镇劳动者。
人口不断进出中国城市,使城镇劳动力市场表现出一种类似自我调节的特征。当就业创造强劲、失业率可能下降时,会有更多农民工进入城市寻找工作,从而扩大统计中的劳动力人口基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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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过来,当劳动力市场疲弱时,失业者可能回到农村寻找工作,于是退出这项调查的统计范围。
这项指标长期停滞不变还可能有第二个原因:政府把这个指标用于政策控制后产生的压力。
从2018年开始,中国政府每年都会为城镇调查失业率设定目标,通常在5.5%左右,2020年则提高到6%。这就给官员带来了动机,无论通过什么办法,都尽可能让失业率维持在这一水平附近。
咨询公司龙洲经讯的白安儒最近在一份报告中写道,有一种“无法证明、却很难排除的可能性,那就是城镇调查失业率正以某种方式受到管理,以降低数据波动”。
因此,失业率的稳定其实是一种虚假的安慰,反而让人更加难以判断全球最大就业市场的真实状况。
一些经济学家怀疑,中国出口繁荣并没有带来同样强劲的制造业就业增长。另一些人认为,人工智能可能正在消灭部分入门级白领岗位。
还有一种担忧是,工资增长不够强劲,无法阻止中国经济重新陷入通货紧缩。
如果中国的失业数据能够像中国经济本身一样出现正常波动,这些判断究竟成立还是不成立,本来都更容易得到验证。
现实却是,经济学家不得不依赖各种并不十分理想的替代指标。
白安儒最近发现了一个新的指标,更准确地说,是重新发现了一个旧指标。
他建议重新关注一项更早的失业统计。现代的抽样调查失业率原本就是为了取代这个旧指标。
这项统计始于1978年,只计算向地方政府登记失业的人数。失业登记通常也是申请失业救济的第一步。
几十年来,这个指标同样是政府的政策目标,也同样表现得异常稳定。随着城镇调查失业率推出,登记失业数据逐渐淡出公众视野。政府不再为这项指标设定目标,甚至不再公布失业率百分比。
不过,官方数据库每年仍会公布一次登记失业的原始人数,只是发布时间明显滞后。
截至2025年底,中国登记失业人数突然升至1270万,比前一年增加近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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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个数字需要谨慎解读。2020年,就在疫情暴发前不久,相关规定发生变化,使失业登记变得更加容易,尤其方便了那些居住地距离出生地较远的人。
但白安儒认为,制度调整无法解释最近登记失业人数的增加。与其说是统计规则造成的,不如说这一增长似乎反映了“劳动力市场真实存在的压力”。
如果这个判断成立,那么一个曾经长期几乎毫无波动的统计数字突然大幅上升,或许也揭示了另一条更深层的规律。
白安儒提出:“当一个指标不再是目标时,就重新变成了一个好的指标。”
这或许可以称为古德哈特定律的“白安儒推论”。
当然,如果登记失业人数重新引起太多关注,政府也可能停止更新。这样的事情以前已经发生过。
2023年,青年失业率成为舆论批评的焦点后,政府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是暂停公布这项数据。
追踪中国经济从来都不容易。一个指标一旦成为目标,就不再是一个好的指标。而当一个指标变得过于令人难堪时,甚至可能就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