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经济学人。
近六个月前，特朗普发动“史诗怒火行动”，希望凭借美国的军事力量摧毁伊朗政权。轰炸未能奏效后，他转而尝试利诱。
今年6月，美国提出放松对伊朗制裁并提供数十亿美元投资，希望换取伊朗领导层重新开放霍尔木兹海峡，并放弃任何核野心。这条路同样失败了。
如今，美国开始尝试通过摧毁伊朗经济来击垮这个政权。特朗普上周把这场行动称为“经济诺曼底登陆”。8月24日，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公布了具体方案。
自1979年伊斯兰革命以来，伊朗一直受到美国制裁。特朗普第一个总统任期内，曾对伊朗政权实施所谓“极限施压”，试图迫使德黑兰在核计划问题上让步。
贝森特如今又宣布启动“经济放逐行动”，称这将是“针对伊朗全球金融联系发动的一场经济猛攻”。
这大概可以理解为“极限施压加强版”。
除了继续执行针对伊朗石油出口的封锁，美国还将加大对伊朗贸易伙伴，以及帮助伊朗政权转移资金的机构施压力度。不过至少目前来看，这些威胁仍然是声势大于实际行动。
有关国家并不需要立即服从美国的要求。即便如此，这套政策仍有可能引发范围更大的冲突。
伊朗经济已经陷入极其困难的境地。
今年以来，伊朗里亚尔兑美元已经贬值近一半，并在贝森特宣布新政策前跌至历史最低水平。战争摧毁了伊朗大批工业设施。炼油厂遭到破坏后，燃料供应短缺，加油站前出现长队。
根据官方统计，伊朗失业率已经升至9.1%，达到2023年以来最高水平，非官方估计则高得多。通胀率同比高达88%。伊朗政府正在通过印钞为食品券提供资金。
与此同时，美国对霍尔木兹海峡实施的封锁，使伊朗石油出口大幅萎缩，而石油正是伊朗政权最主要的收入来源。
8月20日，伊朗央行行长表示，石油出口已经“降至零”。贸易情报公司Kpler估计，霍尔木兹海峡以外的船只上仍装载着大约8000万桶伊朗石油。但即使这些石油全部出售，能够带来的收入也只相当于伊朗正常石油出口收入的一小部分。
特朗普政府希望利用伊朗的经济困境创造机会。贝森特表示，他希望伊朗军人在拿不到薪水后放下武器，最终导致政权垮台。
贝森特没有点名哪些国家需要减少与伊朗的贸易，但其中几个对象十分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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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期间，中国一直以每桶低于市场价7至12美元的价格购买伊朗石油，违反美国现有的禁运措施。中国购买了伊朗大约90%的原油出口。
美国估计，这些石油收入去年为伊朗政权提供了接近一半的政府预算。
阿联酋（UAE）则是向伊朗出口商品最多的国家。2024年，伊朗进口商品中约30%来自阿联酋。阿联酋境内还存在一套由货币兑换商和影子银行组成的网络，伊朗政权利用这些渠道规避制裁。据报道，美国财政部今年4月曾致函阿联酋领导人，要求整顿这些机构。
试图让伊朗经济付出代价的并不只有美国。
过去几个月，战争初期遭到伊朗猛烈攻击的阿联酋一度缓和了对伊朗的立场，恢复双边贸易，也允许居住在阿联酋的伊朗人返回。
但8月18日，在伊朗政权对阿联酋船只发动袭击后，阿联酋宣布将停止与伊朗的一切贸易和金融交易。贝森特称赞阿联酋是“非常好的合作伙伴”。
不过，其他国家并不愿意配合美国。
中国已经警告，新制裁可能损害全球经济增长和金融稳定，并表示将维护自身“合法权益”。
美国此前曾制裁参与伊朗石油贸易的中国企业。今年4月，美国对恒力实施制裁，美国官员指控这家炼油企业购买了价值数十亿美元的伊朗原油。
但特朗普政府可能不愿把行动进一步扩大，因为担心遭到中国报复，也担心破坏特朗普目前对华展开的外交接触。
伦敦智库Bourse and Bazaar的埃斯凡迪亚尔·巴特曼盖利吉说：“如果你开始针对中国企业，这就不再只是伊朗问题了，而是你的对华政策问题。”
即使特朗普把压力开到最大，也未必能够得到自己希望看到的结果。
伊朗领导层非常清楚国内经济正在陷入困境。8月20日，伊朗议会议长穆罕默德·巴盖尔·卡利巴夫承认，如果没有经济增长，伊朗将“无法生存”。
总统马苏德·佩泽希齐扬则敦促美国重新回到今年6月提出的谅解备忘录（MoU）框架。这份方案除了提出结束战争的基本框架，还提出让伊朗重新融入全球经济。
巴特曼盖利吉说，伊朗人不希望最后落入朝鲜那样的处境，“制裁一直存在，因此他们必须持续承担巨大代价”。
但即使明白这些现实，伊朗政权仍然没有屈服。
卡利巴夫虽然担心经济问题，却仍在社交媒体上嘲笑美国的计划。伊朗强硬派国家安全顾问穆赫辛·礼萨伊则把特朗普发动经济战的威胁斥为“宣传”。
他提出了一个并非毫无道理的问题：“还有什么是他以前没有做过的？”
伊朗多年来已经建立起错综复杂的贸易和金融网络，美国很难彻底监控这些渠道。
对伊朗政权而言，最大的危险，是经济困境进一步恶化后再次引发类似今年1月爆发的示威活动。不过目前看来，这种情况出现的可能性不大。伊朗政权一直通过公开处决抗议者来压制异议。
美国转向经济胁迫，也可能进一步增强伊朗领导层的底气，因为他们可能把这种变化视为美国军事行动已经失败的证明。
伊朗可能以新一轮袭击回应，对海湾地区的军事基地和能源设施发动攻击。
礼萨伊已经表示，任何与美国合作的国家都会被视为“敌人”，并可能成为打击目标。
伊朗对伊拉克等邻国仍拥有很大影响力。伊拉克购买伊朗天然气，境内还驻有多支与伊朗关系密切的武装组织。
此外，还有霍尔木兹海峡这张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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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贝森特宣布新政策的几个小时前，伊朗威胁对霍尔木兹海峡内近50艘船只处以罚款或直接扣押，理由是这些船只违反了伊朗制定的通航规则。
特朗普政府或许认为，时间站在美国一边。
但美国此前已经误判过伊朗政权承受痛苦的能力。
今年4月，贝森特曾预测，美国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将迅速摧毁伊朗石油产业。但这并没有发生。
只要伊朗仍然有能力让对手付出代价，就很难指望德黑兰克制不用这些手段。
美国试图扼住伊朗经济的计划，看起来是为了避免爆发新一轮军事冲突。
但最终完全有可能适得其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