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大西洋月刊，作者瑟琳·J·吴是《大西洋月刊》的专职撰稿人。她拥有哈佛大学微生物学博士学位。在2021年加入《大西洋月刊》之前，她曾是《纽约时报》的科学与健康记者，专注于报道新冠疫情。她曾荣获2022年施密特科学传播卓越奖、2021年科学与社会新闻奖，以及2020年埃弗特·克拉克/塞思·佩恩青年科学记者奖。在《大西洋月刊》，她主要负责科学报道。
随着全美数以百万计的儿童迎来新学年，他们将面对新的课程、新的老师，也不可避免地要接触新一轮病菌。而今年秋天，他们感染传染病的风险，将高于过去几十年的任何时期。
本月早些时候，特朗普再次签署行政命令，要求美国缩减儿童推荐疫苗接种计划。目前，联邦政府的接种指南通过安全有效的疫苗，帮助美国人预防17种疾病。特朗普还要求把麻疹、腮腺炎和风疹三联疫苗，也就是 MMR 疫苗，拆分成三种疫苗分别接种，但没有援引可靠的科学证据，也没有说明这种做法在现实中几乎无法执行。
法律学者已经质疑，这项行政命令是否具有法律效力。
几天后，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CDC）公布最新数据。数据显示，在特朗普执政期间，全美幼儿园儿童的疫苗豁免比例已经升至历史最高水平。
最新豁免率为4.2%，较上一学年的3.6%上升幅度并不算特别大。然而，全国平均数据掩盖了各州之间日益扩大的差距。
例如，西弗吉尼亚州仍有大约98%至99%的幼儿园儿童接受常规疫苗接种。与此同时，在爱达荷州，已经按时完成脊髓灰质炎、水痘和麻疹等疾病疫苗接种的幼儿园儿童比例，已经降至约75%，远低于普遍认为能够可靠防止这些疾病暴发所需要的水平。
美国儿科学会爱达荷州分会主席托马斯·帕特森表示，这些数字与他在医院和诊所看到、听到的情况完全一致。越来越多家庭对疫苗产生怀疑，越来越多家庭拒绝接种或推迟接种，还有一些家庭在得知他支持美国儿科学会推荐的全部疫苗后，干脆不再让孩子接受他的诊疗。
美国儿科学会（AAP）已经起诉特朗普政府的美国卫生与公众服务部，原因是这个部门试图削减疫苗接种建议。
爱达荷州同时禁止雇主、学校和日托机构强制要求接受包括疫苗在内的医疗干预。目前，爱达荷州的疫苗豁免率已经达到17.5%，为全美最高。
全国性民调显示，大多数美国人仍然认为疫苗在预防疾病方面非常有效，至少三分之二的人支持学校要求学生接种疫苗。这种看法在民主党占优势的地区尤其普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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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佐治亚州亚特兰大的儿科医生詹妮弗·舒告诉我，过去一年半，她和同事接到了大量家庭的电话。这些家长担心，他们希望孩子接种的疫苗可能很快会无法获得。
白宫发言人库什·德赛在回应置评请求时通过电子邮件表示：“特朗普政府采取的任何措施，都没有削弱任何疫苗的可获得性，也没有影响保险对疫苗的承保。相反，我们正在营造一种环境，让父母能够与医生和公共卫生官员一起，在充分了解信息的情况下作出决定。医生和公共卫生官员的职责应该是提供指导和支持，而不是强迫接种这些至关重要的疫苗，最终确保美国儿童不会遭受严重的疫苗可预防传染病侵害。”
与此同时，多项调查显示，美国人对疫苗安全性的信心正在下降，这种趋势在共和党人中尤其明显。共和党人支持学校强制接种疫苗的比例也远低于其他群体。
自新冠疫情开始以来，美国人在疫苗问题上的党派分歧一直不断扩大。全美多地儿科医生告诉我，特朗普第二届政府进一步加剧了这种紧张关系。政府高级卫生官员对疫苗副作用的不准确描述，似乎也让更多人更有底气地反对常规医疗建议。
肯塔基州列克星敦的儿科医生伊丽莎白·霍斯说，最近许多患者开始问她，是否出现了什么新的研究，证明现在有必要对疫苗施加更多限制。
这种问题往往会紧跟联邦政府关于疫苗的最新消息出现。例如，政府官员曾表示，美国应该效仿丹麦，采用疫苗种类更少的接种计划。卫生部长小罗伯特·肯尼迪亲自挑选的疫苗咨询委员会，也取消了长期以来建议所有新生儿出生时接种乙型肝炎疫苗的做法。
霍斯给出的回答非常直接：“什么都没有变。”
面对更多源于政治而非科学证据的怀疑，儿科医生能够使用的办法其实并不多。
有时候，事实可以说服一些家庭。例如，医生可以告诉家长，几十年来的大量研究已经否定了疫苗会导致自闭症的说法，也可以纠正特朗普最近的一种说法。
特朗普曾称，给孩子接种疫苗，就像把“一瓶汽水那么多的东西灌进一个小孩身体里”。事实上，大多数疫苗一次注射的剂量大约只有0.5毫升，也就是约十分之一茶匙。
另一些家长更容易被共同的情感经历打动。霍斯会告诉他们，她自己的孩子也接种了这些疫苗，她最大的孩子现在已经26岁。
与霍斯在同一家诊所工作的医生凯特琳·内尔特纳告诉我，她会把自己20世纪90年代的疫苗接种记录拿给患者看。
霍斯说，这种共同经历似乎能够让一些家庭安心。另一个让家长感到放心的事实是，儿科医生推荐的疫苗接种计划在过去几十年里基本没有发生变化。
一些医生告诉我，他们现在不得不用比过去长得多的时间与家庭讨论疫苗。有些谈话持续数小时，甚至要跨越几次就诊才能完成。
这种额外工作会给医生带来沉重负担，也会挤占小型诊所原本可以投入其他患者的时间和资源。
在疫苗接种率一直较低的犹他州南部，儿科医生本杰明·道斯告诉我，在少数情况下，要让一个原本坚决拒绝疫苗的家庭最终同意接种，可能需要好几年。
有时候，无论投入多少努力，都似乎不会有结果。
爱达荷州的帕特森已经学会选择哪些情况值得继续劝说。那些深信各种阴谋论，或者坚信疫苗曾经伤害自己亲人的家庭，通常很难被说服。
我采访的几名儿科医生，特别是在大城市执业的医生表示，他们坚持要求患者按照 AAP 推荐的疫苗接种计划完成接种。
但道斯说，在农村地区，让这些家庭另找医生并不是一个现实选择。如果他在疫苗问题上给家长太大压力，导致他们彻底离开诊所，孩子最后可能根本找不到儿科医生，这反而会让他们面临各种本来可以预防的健康风险。
在疫苗接种率不足以阻止传染病暴发的地区，疾病本身往往成为最有力的说服工具。
最近，美国正在经历35年来最严重的麻疹卷土重来。就在今天早上，宾夕法尼亚州宣布，两名没有接种疫苗的居民因麻疹相关疾病死亡。
几名儿科医生说，一旦麻疹进入当地社区，居民对疫苗的兴趣就会明显增加，其中甚至包括过去一直对疫苗持怀疑态度的家庭。
西弗吉尼亚州儿科医生丽莎·科斯特洛告诉我，当地一些最坚定的疫苗支持者其实是祖父母一代。许多人至今还记得常规脊髓灰质炎疫苗尚未普及的年代，当时这种可能导致残疾的疾病大规模传播。他们绝不希望重新回到那个时代。
即使如此，对疾病的恐惧也不一定足够。
南卡罗来纳州最近成为美国最大规模麻疹疫情的中心，但当地疫苗接种率只出现小幅上升，疫苗豁免率反而也在提高。
随着联邦政府不断弱化疫苗接种指南，各州要求儿童接种疫苗的权力，已经成为维持传染病防护最有效的手段之一。
西弗吉尼亚州一些县甚至没有儿科医生，许多家庭为了看病和接种疫苗必须长途驾车。但这个州多年来一直保持着全美最高水平的儿童疫苗接种率，重要原因之一就是不允许以非医疗理由申请疫苗豁免。
包括加利福尼亚州在内的一些州随后采取了类似政策，疫苗接种率也随之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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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放宽疫苗接种规定的州，一些最明显的免疫保护下降已经开始出现。
2023年以前，密西西比州同样禁止以非医疗理由申请疫苗豁免，当时这个州的幼儿园儿童疫苗接种率全美最高，超过99%的儿童达到了入学要求。
但在一名联邦法官取消这一限制后，密西西比州目前已经有8个县的接种率跌破95%，这意味着这些地区可能面临麻疹疫情暴发的风险。
去年7月，美国儿科学会以疫苗接种率下降为由，建议彻底取消学校免疫接种规定中的所有非医疗豁免。
然而，在目前的政治环境下，美国的疫苗政策似乎更可能继续弱化。
特朗普最近签署的行政命令明确支持更加宽松的豁免政策，理由是需要“最大限度扩大父母在儿童疫苗问题上的选择权”。
一些政治人物，其中绝大多数为共和党人，以及反疫苗活动团体，也一直推动多个州取消疫苗接种要求。
今年3月，在南卡罗来纳州最近一轮麻疹疫情尚未正式宣布结束之前，州议员否决了一项由民主党议员提出的法案。这项法案原本计划取消公立学校儿童接种 MMR 疫苗时可以申请的宗教豁免。
肯尼迪曾告诉美国人，疫苗问题应该咨询自己的医生。但与此同时，他也敦促人们不要相信专家，要自己进行研究。
实际上，许多美国人现在被迫在自己支持的政治人物与长期为自己提供医疗服务的医生之间作出选择。
密西西比州南部的儿科医生安妮塔·亨德森最近遇到一个家庭。这个家庭此前已经给所有年龄较大的孩子接种过疫苗，但在母亲坚持之下，他们决定不给刚出生的婴儿接种疫苗。
亨德森说，就诊结束准备离开时，这名母亲突然转过身说道：“我真高兴特朗普总统制定了那项法律，改变了疫苗接种计划。我很高兴他终于让大家看到，我们现在发现的疫苗问题。”
亨德森预计，等到这个孩子长到足以上公立学校时，密西西比州将有更多学龄儿童失去原本需要的疫苗保护。
她说，密西西比州卫生部门目前已经记录到，4岁及以下儿童中有超过7000宗宗教理由疫苗豁免。
加入这个缺乏充分免疫保护群体的幼儿越多，下一次危险病毒进入社区时，整个社区中的每个人就会变得越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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