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大西洋月刊,作者萨克·斯坦利-贝克尔是《大西洋月刊》的特约撰稿人。他曾报道过欧洲和美国的新闻,包括在《华盛顿邮报》担任国家安全和调查记者。他曾是《华盛顿邮报》两支获得普利策奖的团队的成员,最近一次是在2024年,获奖作品是关于AR-15步枪在美国生活中的作用的系列报道。他拥有牛津大学历史学博士学位,著有《没有边界的欧洲:一部历史》一书。

这是纳粹时代以来的第一次。
德国选择党(AfD)在州议会赢得绝对多数,并由本党成员出任州长,随即迅速开始落实自己的政治议程。内政部长宣布启动紧急“再移民”计划:取消庇护制度,撤销所有被判犯罪的外国人的居留许可,重新审查本世纪以来作出的全部入籍决定,并将被列入遣返名单的人关押起来。
政府不再把乌克兰人认定为战争难民,同时停止向他们发放社会福利。欧盟旗帜从公共建筑中消失。政府疏远主流媒体,转而支持与德国选择党意识形态一致的网络意见领袖。政府还授权民间治安组织在犯罪率较高的地区充当辅助警察力量。
这些事情还没有发生,但也并非纯粹的假想。德国中部、人口约200万的萨克森-安哈尔特州将于下个月举行选举,德国选择党预计将获胜。柏林反种族主义非政府组织阿马德乌·安东尼奥基金会,根据这个极右翼政党的竞选纲领和党内代表的公开言论,描述了上述情景。
几十年来,右翼政治在德国一直有着特殊分量。德国对大屠杀历史的反思,包括强制学生学习国家社会主义兴起的历史,造成极右翼长期被排斥在政治边缘,最激进的成员也很容易辨认,往往就是那些身穿皮衣的光头党。
但德国选择党最初完全不是这个样子。德国选择党2013年成立时,只是一个立场温和的欧洲怀疑主义政党,领导层主要由保守派经济学家组成,他们反对欧元区救助计划。
如今,德国选择党已经成为纳粹时代以来德国最重要的右翼政治力量。
从全国范围来看,德国选择党目前是支持率最高的政党。最近的民调显示,超过四分之一的选民支持德国选择党,支持率已经超过德国两大传统全民型政党,也就是中右翼的基督教民主联盟和中左翼的社会民主党。
德国选择党的主要支持基础位于过去属于共产主义东德的地区。与德国其他地方相比,这些地区整体更贫穷、人口年龄更高,居民的不满情绪也更强。德国选择党正在这里等待今年夏末的一次重大突破。
过去举行州级选举时,即使德国选择党获得最多选票,其他政党也会想尽办法把这个极右翼政党挡在执政联盟之外,以此维持所谓的“防火墙”。但在萨克森-安哈尔特州,这道防火墙可能已经无法继续维持。
当地将在9月6日举行选举,德国选择党目前的民调支持率超过40%。如果一些小党无法达到进入州议会所需的5%门槛,这样的支持率甚至可能让德国选择党获得议会绝对多数。
届时,德国选择党无需其他政党合作便能独立执政。萨克森-安哈尔特州也将突然成为德国选择党政策的试验场。
如果德国选择党无法获得绝对多数,焦点就会转向德国总理弗里德里希·默茨领导的基督教民主联盟。基民盟将面临一个两难选择:究竟是突破防火墙,与德国选择党合作,还是与极左翼的左翼党联手,把这当成阻止极右翼掌权的最后办法。
事实上,基民盟在2018年正式确立了一项被称为“不相容决议”的政策,规定不与德国选择党或左翼党中的任何一方合作。
为海外华人提供可靠的信息和分析。如果想看更多内容与即时更新,可以在 Bluesky、Telegram、X 搜索「causmoney」;深度分析和评论也可以直接搜索「caus.com」。
历史学家安德烈亚斯·勒德尔过去曾领导基民盟的基本价值委员会。他告诉我,当初作出这个决定时,党内并没有出现太大争议,因为那时这个问题主要还具有象征意义。当时基民盟由总理安格拉·默克尔主导,还有其他多个政党可以作为执政伙伴。
那个时候,在反建制政治力量不断冲击其他西方民主国家之际,德国的政治格局相对而言仍然相当稳定。很多德国人为此感到自豪。
他们认为,这证明德国已经从历史中吸取了教训,也知道政治狂热最终会把国家带向哪里。
不到十年之后,德国似乎已经不再对极端主义具有免疫力。勒德尔说,过去曾被视为德国完成道德救赎证明的政治稳定,如今“正处在被彻底打碎的边缘”。
德国国内情报机构,已经把德国选择党萨克森-安哈尔特州分部认定为右翼极端主义组织。一些选民支持德国选择党,恰恰就是因为德国选择党的强硬右翼议程。另一些人则出于反叛心理被德国选择党吸引,他们希望通过投票表达对精英把关者的不满,无论这些把关者来自安全机构、司法系统还是媒体。
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们投下的选票,就像俄罗斯文学评论家维萨里昂·别林斯基曾经说过的那句话:“否定就是我的上帝。”
德国外交官告诉我:“所有代表精英意见的机构都在告诉人们,他们不能投票给德国选择党。很多人的回答却是,‘见鬼,我们偏偏可以。’”
为什么德国一个规模相对较小的州举行选举,会如此重要?
因为德国发生的事情本来就很重要。
近两个世纪以来,这一直都是所谓“德国问题”的本质:一个人口更多、经济比邻国更加繁荣,同时又曾给欧洲乃至全世界带来如此深重苦难的国家,究竟应该如何对待?
这个问题随着普法战争以及1871年德国统一而出现,在两次世界大战期间以骇人的形式重新出现,1990年德国重新统一之后,又一次摆在欧洲面前。
随着德国开始打破战后形成的一系列禁忌,“德国问题”如今再次出现。德国正在重新武装,投入数十亿欧元,希望把德国军队建设成欧洲最强大的军队。德国长期以来对以色列坚定不移的支持,也因总理内塔尼亚胡政府的极端主义而受到冲击。
在萨克森-安哈尔特州以及德国其他一些地区,极右翼即使还没有在全国层面掌权,也已经站到了夺取政权的门槛上。
德国面临的情况并非独一无二。真正引人注目的是,历史学家长期争论德国是否曾因为走上所谓“Sonderweg”,也就是“特殊道路”,最终产生了具有毁灭性的民族主义,而今天的德国却在多大程度上重现着欧洲其他地方正在发生的事情。
法国极右翼政治人物玛丽娜·勒庞正在明年总统选举前的民调中领先。奈杰尔·法拉奇领导的英国改革党在英国仍然处于强势地位。乔治娅·梅洛尼已经领导着意大利一个极右翼政府,她领导的政党在政治上可以溯源到意大利战后的新法西斯主义运动。
萨克森-安哈尔特州正在沿着同样的趋势前进。但发生在这里的事情值得受到更多关注。正如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时期的美国财政部长小亨利·摩根索,在战后为一本讨论战败轴心国德国的著作所取的书名一样:《德国是我们的问题》。
萨克森-安哈尔特州有时被称为德国历史的腹地。这里是新教宗教改革的发源地,马丁·路德曾在维滕贝格的教堂大门上张贴《九十五条论纲》。州首府马格德堡等城市过去也是神圣罗马帝国的重要中心。
20世纪,现代主义在这里蓬勃发展,萨克森-安哈尔特州如今拥有德国密度最高的包豪斯建筑。这里长期以来也是化学工业和煤炭开采业的重要基地。
冷战期间,这片地区位于铁幕东侧。德国统一之后出现的去工业化和人口外流,至今仍给这里留下严重的结构性问题,当地贫困率和失业率都高于德国全国平均水平。
心理层面的影响也一直延续到今天。1990年以前,这里从来没有真正的民主制度,自由和公民权利长期受到限制。
萨克森-安哈尔特州议会执政党基民盟议员德特勒夫·居尔特告诉我:“在一些地方,人们仍然明显渴望出现一个‘强人’,一个救世主,由他来决定应该走什么道路,同时负责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
最近发生的两件事,把这个州的不幸以及许多居民,认为社会已经无法正常运转的感受集中体现了出来。
2024年12月,一个出生于沙特阿拉伯的医生,驾驶租来的运动型多用途汽车冲进马格德堡拥挤的圣诞市场,造成6人死亡、数百人受伤。德国当局表示,行凶者是一名反伊斯兰活动人士,对极右翼团体抱有同情。但无论事实如何,任何形式的恐怖主义暴力最终都会让极右翼从中受益。
第二年,总部位于美国加州的英特尔取消了在马格德堡建设一座300亿欧元芯片工厂的计划。这原本将成为德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外国直接投资项目。
这两件事彼此没有关系。英特尔表示,公司此前扩张速度过快,因此不得不取消项目。不过,德国政府一名部长也把原因归结为“唐纳德·特朗普的‘美国优先’理念”。
但两件事叠加在一起,加深了当地不断累积的不安全感,也让越来越多人觉得这里似乎总是在遭遇坏运气。
德国选择党表示,要彻底改变现有体制。
德国选择党在当地最引人注目的代表是35岁的乌尔里希·齐格蒙德。他总是面带笑容,也是社交媒体上的热门人物。
齐格蒙德原本从事销售工作,创办过一家名为Berlin-Duftet的香水公司,这个名字直译就是“柏林闻起来很香”。
德国著名新闻周刊《明镜》最近把他称为“德国最危险的人”。结果,这反而成了绝佳的宣传。在竞选活动现场,齐格蒙德甚至会给印有自己头像的《明镜》封面签名。
齐格蒙德在社交媒体上不断收获点赞,但党内最具煽动性的话题通常都留给其他人来说。
去年,德国选择党萨克森-安哈尔特州分部的一些成员前往美国,参加与特朗普阵营关系密切的纽约青年共和党俱乐部举行的晚宴,但齐格蒙德没有同行。
据称,德国选择党在萨克森-安哈尔特州真正的意识形态推动者,是州议会议员汉斯-托马斯·蒂尔施奈德。
蒂尔施奈德曾把伊斯兰教比作真菌,谴责所谓“把大屠杀神圣化”,还声称犹太机构正在利用穆斯林移民实现“消灭我们的民族”。他把艾滋病患者称为“我们为一个堕落的社会模式付出的代价”,还声称包豪斯运动“强暴了人类追求舒适的需要”。译注,“包豪斯”原本指1919年在德国魏玛创立的包豪斯学校,后来也成为一种现代主义建筑、设计和艺术思潮的统称。它强调功能主义、简洁几何形式,反对过度装饰,对现代建筑、家具和工业设计影响很大。
在外交政策上,蒂尔施奈德支持俄罗斯对乌克兰发动的战争。他称赞普京是“真正的男人,有一套健全的价值观”,并坚持认为莫斯科只是在“自卫”。
我问蒂尔施奈德,德国选择党为什么能在这个地区取得如此大的成功。他说,原因并不在于某一个具体议题,而是选民整体上拒绝主流政治力量制定政策的方式。
他认为,“建制政党已经形成一种违背公民利益的共识”,同时拒绝认真考虑任何挑战主流正统观念的主张。
为海外华人提供可靠的信息和分析。如果想看更多内容与即时更新,可以在 Bluesky、Telegram、X 搜索「causmoney」;深度分析和评论也可以直接搜索「caus.com」。
德国选择党正在不断试探德国政治文化可以接受的边界,移民问题尤其如此。
德国选择党的竞选纲领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写道:“我们的街道和广场已经不再安全。”
德国选择党还宣布将发动一场“遣返和再移民攻势”。
“再移民”这个词过去只是与种族清洗有关的边缘概念,现在却已经成为极右翼移民政策话语的重点,而且定义可以十分灵活。
蒂尔施奈德把“再移民”定义为:“在宪法秩序框架内,尽最大可能实施遣返。”
除了让移民政策“180度转向”之外,德国选择党还表示要彻底改革教育和艺术,让德国人重新为自己的民族身份感到自豪,并结束德国的“罪责情结”。
德国选择党同时反对建制政党推行的反俄政策,希望扩大德国学校的俄语教学,并恢复与俄罗斯之间的学生交流项目。
目前,基民盟在萨克森-安哈尔特州与社会民主党和自由民主党组成联合政府,但基民盟一直难以找到有效方式应对德国选择党的崛起。
萨克森-安哈尔特州州长斯文·舒尔策对极右翼“不断贬低萨克森-安哈尔特州,好像这里所有事情都注定失败”感到愤怒。
德国选择党的人已经感受到了对手的焦虑。蒂尔施奈德说,那道防止其他政党与德国选择党合作的“防火墙”,如今已经变成基民盟为自己修建的“墓墙”。
在他看来,9月选举结束后只可能出现两种结果:要么由德国选择党执政,要么出现一个“所有政党联合起来反对我们的政府”。
在这一点上,双方似乎确实存在某种共识。
基民盟议员居尔特说,基民盟没有任何理由与德国选择党合作,因为德国选择党使用的手法“就像纳粹党”。
他说:“他们夸大真实存在或者人们想象出来的问题,利用公众的不满情绪,描绘出一幅反乌托邦式的图景,好像德国正摇摇欲坠,马上就要彻底崩溃。所有其他政党都要为此负责,而能够拯救德国的只有德国选择党。”
按照阿马德乌·安东尼奥基金会设计的情景,德国选择党执政之后,很快就会把萨克森-安哈尔特州变成一个在国际上宣传自己的平台。州政府将举办各种国际会议,并在美国华盛顿和俄罗斯莫斯科设立办事处。
副总统万斯去年曾在慕尼黑安全会议期间与德国选择党领导人会面。按照这一情景,万斯随后访问萨克森-安哈尔特州,并表示愿意支持选择到当地投资的美国企业。
到了2029年举行的下一次德国联邦选举,如果获胜,这个政党可能很快就会得到机会,看看这样的情景究竟能否真的变成现实。
你怎么看这篇报道?
你认为极右的德国选择党支持率上升,主要反映了哪些因素?
共 6 人参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