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金融时报，作者吉莉安·泰特是《金融时报》的专栏作家和编委会成员，她同时也是剑桥大学国王学院的院长。
十年前，时任美国总统奥巴马与伊朗达成协议时就知道，他会因为未能阻止中国大型银行帮助德黑兰而受到批评。
因此，他带着无奈坦率承认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这种银行制裁可能反过来伤害美国自身。
奥巴马当时说：“如果真的要重创伊朗，我们就不得不把中国这样的国家排除在美国金融体系之外。但中国恰好又是美国债务的主要买家之一，这样做可能严重扰乱我们自己的经济，同时让国际社会质疑美元作为世界储备货币的地位。”
事实的确如此。
最近几个月，特朗普多次猛烈抨击奥巴马当年的伊朗协议。但颇具讽刺意味的是，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现在面对的，正是奥巴马当年指出的这个战略陷阱，而这也折射出当今新世界秩序的本质。
斯坦福大学、耶鲁大学和哥伦比亚大学的经济学家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发表的一篇文章中指出，要理解今天的地缘政治，关键是认识到，美国和中国都希望运用自己的霸权力量，也就是迫使其他国家服从。
中国拥有这种霸权力量，是因为中国控制着稀土矿产、制药原料等关键工业供应链节点。美国的优势则来自以美元为核心的全球金融体系。
在我看来，能源和科技领域的主导权目前仍处于争夺之中。
现在，双方都在试图削弱对方的霸权力量，但短期内谁都不太可能成功。这意味着长期、反复的不稳定，而伊朗这样的代理角色也会被卷入其中。
本周发生的事情正好说明了这一点。
周一，贝森特宣布对伊朗发动“经济D日”，并威胁要展开“有史以来针对敌对国家发动的规模最大的一次金融攻势”。美国将对任何帮助伊朗洗钱，或者与伊朗进行数字资产、科技、黄金、航空和航运交易的实体实施“次级制裁”。
华盛顿采取这种方式，是因为美国未能通过军事手段赢得战争。
不过，就像贝森特上周试图通过大规模债券回购平息债券市场，却似乎适得其反一样，他针对伊朗发动的这场行动也可能损害自己的信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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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包括经济学家罗宾·布鲁克斯在内的一些人认为，考虑到伊朗目前已经陷入“经济崩溃”，这“是朝正确方向迈出的重要一步”。
同样，包括阿联酋在内的一些国家也加入了美国对伊朗的禁运。此前，阿联酋一直是伊朗至关重要的贸易伙伴和银行中心。另一个关键参与者土耳其之后也可能跟进。
然而，真正无法回避的问题是中国。
美国国会的一份报告指出，尽管美国以及多国长期制裁德黑兰，中国仍然是“伊朗最大的贸易伙伴”，并已经宣布将在伊朗投资4000亿美元。中国同时购买了伊朗90%的石油出口。
美国虽然制裁了一些香港小型机构，却没有对中国大型银行实施制裁。共和党籍国会议员达林·拉胡德等人此前曾强烈要求政府这样做，以便“向中国发出明确讯息”。
奥纬咨询合伙人、制裁问题专家丹尼尔·坦嫩鲍姆告诉我：“除非他们制裁一家所有人都听说过的中国银行，否则这件事不会产生什么效果。”
为什么没有这样做？
贝森特很可能是不希望破坏特朗普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下个月计划举行的峰会。外界预计，这场峰会将促成一些贸易协议。
事实上，北京已经警告，如果中国因为与伊朗的关系遭到制裁，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反制。这意味着中国可能动用自己的霸权工具，例如停止出口稀土，而美国目前根本承受不起这样的后果。
美国前驻华大使尼古拉斯·伯恩斯说：“我不认为中国愿意在伊朗问题上提供帮助。”
另一个问题则是美元。
要理解这种威胁，不妨看看中国官方电视台几个月前推出的一部五分钟宣传动画。影片采用江湖武侠风格。虽然它没有伊朗用“乐高”形象嘲讽特朗普的帖子那么犀利，但学者菲利普·坎宁安认为，对中国观众来说，这部动画“颇有诗意”，而且在地缘政治层面很有意义。
动画中，一只疯狂的“鹰”，也就是特朗普，攻击一个由小“猫”组成的王国，也就是伊朗，但猫群成功反击。
之后，其他动物开始拒绝使用“白鹰金券”，也就是美元，弄得白鹰十分狼狈，而聪明的骆驼，也就是中国，则在远处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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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不过是北京创作的一场武侠幻想吗？
贝森特大概会认为是这样。毕竟，美元仍然是“全球金融的支柱”，全球89%的外汇交易都涉及美元。与此同时，不论地缘政治发生什么变化，美国资本市场仍然在不断上涨。
但斯坦福大学商学院的塞布·默里表示，美元的这种主导地位也正在悄然“削弱”。
市场分析师卢克·格罗门说：“过去14年来，美国每一次把美元武器化，都会推动越来越多贸易和全球贸易融资转向人民币，并通过中国的支付体系完成。”
这就是贝森特面对的困境。
伊朗局势不仅暴露了特朗普军事力量的边界，也暴露了华盛顿金融力量可能存在的边界。
如果投资者和美国选民想真正理解今天地缘经济和地缘金融的严酷现实，他们应该重新读一遍奥巴马2015年的讲话，再看看那部中国制作的“鹰与猫”动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