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洋月刊：中国的稳定神话

本文刊发在大西洋月刊，作者迈克尔·舒曼是《大西洋月刊》的特约撰稿人，常驻中国北京。

Dong Fang, 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与特朗普治下那个混乱、分裂而又充斥暴力的美国相比，中国仿佛成了一个稳步前进、秩序井然的堡垒。至少，北京的宣传者一直急于向外界讲述这样的故事。

今年早些时候，中共旗下媒体《环球时报》宣称：“世界的和平与发展越来越依赖中国的稳定。”

新华社也呼应说：“在当今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中国的稳定性和可预期性提供了难得而宝贵的锚点，并将让其他国家从中受益。”

这种说法似乎正在世界各地获得认同。皮尤研究中心最近对30多个国家进行的调查发现，如今人们对中国的好感已经超过美国。受访者对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国际事务中“做正确的事”的信心，也高于对特朗普的信心。

在一个动荡不安的世界里，中国的稳定或许显得颇具吸引力。但从中国内部看，这种“稳定”更像是政策陷入瘫痪、经济停滞以及政治压制不断加剧。

围绕中国影响力扩大和出口激增的种种忧虑，往往忽视了一个事实：中国无论在政治还是经济层面，都正在失去活力。证据其实就在眼前。

世界各国政策制定者，把注意力集中在中国大量而廉价的电动汽车以及颇具竞争力的人工智能模型上，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这些产品确实对各国本土产业构成严重威胁。

但这些进展只是中国庞大经济体系中的一小部分，而这个经济体内部存在着危险且根深蒂固的问题。

2021年房地产开发商恒大陷入危机后，中国房地产市场进入下行周期，至今仍未见底。房价继续下跌，不断侵蚀许多中产家庭的财富。

特朗普与伊朗的战争推高了油价，增加了中国企业的生产成本，也结束了中国持续三年的通缩。但产能过剩和需求疲弱这些根本问题依然没有缓解。青年失业在2023年成为重大社会问题之后，如今已经演变为长期顽疾。

上个月，16岁至24岁劳动者的失业率达到18%。

这些压力让中国消费者越来越不愿花钱。7月零售销售仅增长0.6%。中国国内电动汽车销量也一直在下降。

中国的经济问题已经严重到一定程度，以至于一些经济学家怀疑，政府公布的官方统计数据高估了真实表现。

虽然过去三年中国经济每年都保持约5%的增长，看起来仍然相当可观，但研究机构荣鼎集团估计，中国2023年的实际经济增速可能只有接近2%，过去两年则更接近3%。

几乎没有理由指望中国领导层会真正着手解决这些问题。

习近平掌权近14年来，一直拒绝推动修复中国经济模式所必需的艰难而政治敏感的改革，短期内也不太可能改变路线。

他仍然像过去一样，把注意力狭窄地集中在政府主导的项目上，希望借此推动中国科技和工业发展，尤其是人工智能，并且显然相信这些项目最终能够带动整个经济。

也许这种战略有一天会奏效，但目前的迹象并不乐观。

习近平执政期间，中国债务急剧膨胀。债务规模已经达到经济总量的三倍，甚至超过美国的债务负担。2026年第二季度，中国经济增速降至2022年以来最低水平，而2022年中国仍在应对新冠疫情。

理论上，中共可以在明年的一次重要党代会上调整最高领导层。但由于看不到明确的替代人选或接班人，习近平很可能再次获得一个五年任期，继续担任中共中央总书记。

习近平执政期间的强硬作风，突出表现之一就是不断清洗潜在政治对手、军方将领以及其他党内派系成员。

最近看起来成为目标的是方星海。方星海曾任中国最高证券监管机构高层，在国际商界颇受尊重。中共最近以未具体说明的纪律违规为由，对他展开调查。

随着方星海落马，中国政府再次把一位拥有宝贵专业知识的经济改革派人物排除在决策体系之外。他原本可能帮助解决当前经济困境，但他偏向市场的理念，已经不再受到这个更青睐自上而下国家发展模式的政权欢迎。

面对这种似乎永无止境的低迷局面，习近平依靠控制信息和压制不同观点来维持社会秩序。

上个月，一部覆盖面很大的新法律开始生效，规定教育领域必须以普通话为主要语言，同时要求家长引导孩子“热爱中国共产党”。

这种政策把国家统一置于民族自治之上，看起来意在推动维吾尔族、藏族和蒙古族等少数民族进一步融入占人口多数的汉族文化。

甚至幽默也必须服从党的路线。据报道，地方当局正在调查知名相声演员郭德纲。郭德纲上个月在湖北省武汉市演出时，改动了一首深受中共干部珍视的爱国歌曲歌词，因此惹上了麻烦。

尽管全球调查显示，越来越多人对中国抱有好感，但中国的这种“稳定”却让其他国家付出了高昂代价。

中国也许没有亲自投下炸弹，但北京可以说正在帮助其他国家投弹。习近平通过经济上支持伊朗和俄罗斯（译注，这两个国家情况不同，俄罗斯入侵了乌克兰，美国和以色列不宣而战轰炸了伊朗），实际上正在欧洲和中东分别参与两场代理人战争。

由于国内需求不足，中国受到补贴、规模过度膨胀的制造业正在把自身问题输出到海外，并威胁世界各地竞争者的生存。

由于国内销售疲弱，中国汽车制造商目前出口的汽车数量已经达到一年前的两倍。欧盟官员正在寻求获得更大的政策权限，同时加强成员国之间的合作，以保护欧洲产业免受廉价中国进口商品大量涌入的冲击。

这些进口不仅造成当地就业岗位流失，也让欧盟对华贸易逆差扩大到每天超过10亿美元。

特朗普不可预测、以自我为中心的决策方式，正在削弱美国的经济竞争力和军事实力。在这种情况下，中国在世界舞台上的地位注定还会继续上升，哪怕这种上升只是因为美国自己在后退。

但习近平坚持把维持稳定置于解决中国严重结构性问题之上，这也正在威胁中国的上升势头。

或许因此，中美之间的竞争与其说是一场争夺世界霸主地位的较量，不如说是一场比赛，看看到底哪个国家会先跌到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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