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经济学人。
在台北郊区一栋办公楼里，湛翔智打开一间工作室的门，让人看到台海未来战争可能呈现的样子。
屋内摆着两艘鱼雷形水下无人艇，都是为中华民国海军研制的原型机。
他指着其中一艘后部说：“炸弹就装在这里。”
这种无人艇能够识别目标，然后投放所携带的武器，也可以单独或组成集群发动自杀式攻击。
湛翔智博士2015年创办了AwareOcean，最初为海上风电场提供服务。如今，他正在制造中华民国和美国实施一项新计划所需要的低成本自主武器。
这项计划的目标，是阻止北京发动入侵。
这个计划被称为“地狱景象”。设计者吸取了乌克兰战争和伊朗战争的经验，准备利用大量技术相对简单的无人系统，再结合人工智能，阻挠实力远为强大的对手。
按照设想，中国大陆军队一旦发动攻击，台湾海峡将迅速充斥相对廉价的空中无人机、水面无人艇和水下无人艇。
计划制定者假定，中国会干扰这些武器的通信链路。在这种情况下，无人系统将依靠惯性制导、图像识别或机载人工智能攻击中国舰艇。人工智能可以确定目标优先顺序、躲避反制措施，并协调其他无人系统共同发动攻击。
这并不能阻止一场入侵。
但这种做法可以提高中国大陆发动攻击的代价，并为美国军舰和战机赶赴台湾争取时间和空间。
美国是否真的会介入，仍然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尤其是在特朗普重返白宫以后。
特朗普今年5月访问北京时曾质疑，美国为什么要在距离本土如此遥远的地方作战。
他还表示，可以把对台军售作为与习近平谈判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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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在习近平计划9月24日访问华盛顿之前，特朗普一直没有批准一项价值140亿美元的对台军售计划。这个计划今年1月已经获得美国国会批准。
台湾官员担心，为了促成贸易和科技协议，特朗普可能进一步向习近平作出让步。他们还担心，由于美国对伊朗战争造成武器短缺，此前已经批准的美国武器交付也可能被推迟。
不过，美国和民国的军事指挥官仍在低调推进“地狱景象”计划。这个计划最初是在拜登担任总统期间提出的。
他们认为，中国大陆在本世纪20年代结束之前发动攻击的可能性不大。到那时，美国已经会有一位新的领导人。
他们同时认为，尽管中国大陆的军事能力仍在增强，但乌克兰和中东战争带来的经验表明，这个计划成功的可能性已经提高。
美国军事战略家长期以来一直认为，进攻方通常需要拥有防守方三倍的火力，才能确保取胜。
现在，他们认为，进攻方可能需要达到20比1，甚至30比1的优势。
美国驻台北事实上的最高外交代表雷蒙德·格林9月9日在当地一场会议上说：
“无人系统对于今天战争的重要性，就像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机枪和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坦克一样。这是一种能够改变游戏规则、重新定义战场的技术。”
他说，凭借全球领先的半导体产业、强大的制造业基础和快速增长的经济，台湾完全有能力吸收乌克兰和伊朗战争的经验。
台湾还可以获得已经经历实战检验的美国空中无人机。台湾今年8月购买了2000架这种无人机。
他说，台湾还在与美国合作开发海上无人系统和人工智能驱动的集群作战技术。
问题并不是缺少一个好的计划。
真正的问题是，要让这个计划发挥作用，美国必须具备采取行动的政治意愿，同时还需要尽可能多的无人机和导弹生产能力。
这个计划的支持者已经开始把目光放到特朗普任期之后。他们寄希望于美国国会两党对台湾的支持，因为这种支持依然很强，同时也寄希望于台湾对美国人工智能产业的重要性。
但一些人担心，共和党内部主张减少海外介入的“克制派”影响力正在上升，这个派别倾向于放弃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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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人担心，特朗普加深了美国公众对海外战争的反对情绪，而且已经对美国与亚洲盟友之间的关系造成长期损害。而如果“地狱景象”计划要发挥作用，美国原本希望得到这些盟友的支持。
美国在扩大低成本无人机生产方面已经取得了一些成果。
美国只用了18个月，就对一种伊朗空中攻击无人机完成了逆向工程。
美国国防部还计划到2027年采购20万架廉价无人机。
不过，测试积压以及非中国制造零部件短缺，拖慢了进展。
“地狱景象”对海上无人艇的需求要少得多。乌克兰在黑海的作战已经证明，只要一次成功攻击，就可能击沉或重创一艘军舰。
一些专门为台海战争设计的美国无人系统已经被用于对伊朗作战。
今年4月，美军还在菲律宾测试了一艘乌克兰制造的自杀式无人艇。
然而，宾夕法尼亚大学教授迈克尔·霍洛维茨表示，这些系统大多数仍然处于试验阶段，产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霍洛维茨曾在拜登政府时期领导美国国防部推动无人系统发展的工作。
他和其他专家同时警告，这类无人系统无法取代体型更大、历史更久、价格也更昂贵的传统武器。
按照计划，无人系统将首先消耗北京的导弹拦截武器，并对入侵舰队造成足够大的破坏，从而让美国航空母舰、潜艇和其他作战平台更容易攻击目标。
令人担忧的是，对伊朗战争已经从太平洋地区抽调了一部分美军力量，同时消耗了美国的武器库存，尤其是精确制导导弹和导弹拦截武器。
美国要重新补足这些库存需要数年时间。
一些人担心，习近平可能会在美国完成补充库存之前冒险行动，时间甚至可能早至2028年。中华民国将在这一年举行下一次总统选举，距离特朗普离任大约还有10个月。
一位前美国国防部官员说：
“另外一点需要记住的是，把大量美国武器部署在台湾，然后再由我们进入台湾使用这些武器，这与美国现行政策并不一致。”
如果改变这一政策，将不可避免地引发与中国大陆的激烈冲突。
因此，这位前官员说：
“这也更加说明，充分训练和装备台湾军队非常重要。”
台湾本身也面临其他困难。
其中最主要的问题，是能否生产足够多的无人系统。
俄罗斯全面入侵乌克兰后不久，台湾启动了一项发展无人机产业的计划，目标是建立不依赖中国大陆零部件的供应链。
台湾计划到2032年采购20.8万架本土生产的空中攻击无人机，以及1320艘自杀式无人艇。
过去两年，台湾无人机产量和出口都已经增加。
但由于围绕资金问题持续争执，这个计划一度被拖延，相关资金直到今年8月才获批准。
主要阻力来自最大反对党国民党。国民党主张与中国大陆建立更加密切的关系。
如果国民党在2028年重新执政，相关计划可能再次被拖延。
参与无人机计划的台湾大学教授陈炳辉说：
“如果真的发生危机，时间表可能会大幅压缩，就像乌克兰发生的情况一样。”
但他说，以目前情况来看：
“人力和资金显然都不够。”
他认为，台湾需要400万架无人机和1万艘海上无人系统。
台湾军方内部也存在怀疑声音。
有人担心，大量投资无人机，可能会挤压对爱国者导弹等昂贵装备的采购。这些导弹将用于建设新的防空系统。
一些军方人士还希望拥有战斗机和军舰，以应对北京那些尚未达到全面入侵程度的行动，例如封锁。
中国大陆海警最近已经开始定期在台湾以东海域巡逻。
另一些人更重视尽早攻击中国大陆目标，并保存台湾军队实力，以便随后发动反击。
中国大陆会如何应对，也带来了一些令人不安的问题。
中共最初嘲笑“地狱景象”计划。北京的官方军事媒体曾将其称为一个“精神错乱的计划”，并称美国不过是一只纸老虎，根本没有能力生产计划所需要的大规模无人机集群。
中国人民解放军在无人系统数量和生产能力方面仍然拥有压倒性优势。
解放军一直在台湾周边演习中测试自己的无人系统，同时研究乌克兰和中东战争的发展。
中共还派遣军官前往俄罗斯，与俄军共同接受无人机和反无人机作战训练，并获取相关前线数据。
不过，最近也出现了一些迹象，显示解放军内部开始对此感到担忧。
习近平发动的军队清洗，使解放军更难按照他的要求，在2027年前具备一旦接到命令就能够执行入侵台湾行动的能力。
一些中共军事专家现在认为，“地狱景象”计划要求解放军调整自己的入侵方案，同时投入更多资源发展舰载武器，用于识别和摧毁无人系统。
“地狱景象”计划的支持者承认，面前的障碍极其严峻。
但他们认为，要阻止战争，台湾和美国并不需要证明自己能够彻底击败中国大陆。
他们只需要让习近平相信，他很难获得自己希望的那种迅速而且代价相对低廉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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