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通讯《欧亚大陆及世界》,作者艾丽西亚·加西亚·埃雷罗是法国投资银行 Natixis 的亚太区首席经济学家,常驻香港,同时也是 AGEAS 保险集团的独立董事。她还担任欧洲智库布鲁盖尔研究所的高级研究员,以及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 (EAI) 的非常驻高级研究员。此外,她还是香港科技大学的兼职教授。

9月24日习近平抵达白宫时,人工智能将成为议程上的核心议题。特朗普本人已经明确表示这一点,中美两国政府整个夏天都在为围绕前沿模型展开政府间对话做准备。
欧洲不会出现在谈判桌旁,而这种缺席并非偶然,而是欧洲当前处境的一个缩影。
美国实施出口管制、试图把中国挡在人工智能竞争之外,至今已接近四年。如今,中国在人工智能领域已经接近美国的前沿水平,而且还在继续缩小差距。欧洲距离这一水平仍然很远,而且差距并没有缩小。
通常的解释是资金。
但这个解释并不正确。中国企业的投入只是美国企业的一小部分,却已经大幅缩小了与美国之间的差距。
真正让中国人工智能发展模式与众不同的,并不是投入了多少钱,而是整个战略追求的目标有多么全面。
在2026年至2030年的“十五五”规划中,中国同时从三个层面发展人工智能:把人工智能作为提高生产率的来源,实现科技自主的工具,以及一种军事能力。从芯片制造一直到具体应用,中国在整个产业链的每一个层面都进行政策协调。
欧洲则把人工智能看作提升工业竞争力整体议程中的一个项目。
真正应该让欧洲政策制定者担忧的,是这种战略范围上的差异,而不是双方预算数字上的差距。
先看人工智能的经济意义。
中国需要提高生产率,以抵消经济结构性放缓带来的压力。过去以投资驱动经济增长的模式已经走到尽头,房地产行业也不可能恢复过去的地位,同时人口正在老龄化。
“十五五”规划把人工智能列入“新质生产力”,并把发展通用人工智能确定为国家层面的目标。
中国以增强竞争力为目标的人工智能战略被称为“人工智能+”。这一战略推动人工智能进入各种服务行业,包括医疗和教育。
北京希望,人工智能至少能够缓解经济结构性放缓带来的影响。
欧洲实际上也在努力实现类似目标,但推动力度要小得多。欧洲采用人工智能的速度更慢,同时面临更大的监管约束。
中国人工智能战略的第二个目标,在现实中几乎找不到对应的欧洲版本。
美国从2022年10月开始对先进半导体实施出口管制,推动中国政策制定者加快降低对美国人工智能基础设施的依赖。
2025年4月,习近平提出要“自立自强”,并建立以国产软硬件为基础的“自主可控”生态体系。
欧洲同样会谈论数字主权,但欧洲至今没有建设出足以降低自身依赖的基础设施。欧洲仍然依赖美国的云计算服务商和基础模型,在先进芯片制造和存储芯片领域,又依赖台湾和韩国。
第三个目标则是欧洲几乎没有真正处理的问题,也就是国防。
人工智能已经被中美两国军队应用于自主系统、情报分析、后勤以及战场决策支持。
美国拥有全球规模最大的军事人工智能投资,其中很大一部分通过美国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DARPA)进行。
北京正在把民用科技和工业能力与军事研究、采购及生产结合起来,并已经形成相应的军事理论体系。
欧洲的军事人工智能能力仍然分散在各成员国。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之后,欧洲重新扩充军备,虽然开始带动与国防有关的投资,但这种分散局面依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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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中国这三个目标连接起来的是国家支持,而且这种支持不仅体现在资金上,也体现在整体战略上。
直接投入最多资金的是资本密集型半导体产业。由于美国实施出口管制,这也是中国对进口依赖带来压力最明显的领域。
到了产业链更上层,政府更多扮演支持者而不是直接指挥者,通过算力券和引导基金等方式影响私人资本流向,而不是取代私人资本。
受到保护的国内市场同样发挥了重要作用。外国企业几乎不可能在中国销售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这使中国本土平台能够积累用户、数据和收入,再利用这些资源为模型开发提供资金。
中国拥有一个可以完整部署人工智能的统一大市场,这显然是重要优势,也应该给欧洲带来重要启示。
在海外市场,开放权重模型则帮助中国人工智能扩大影响力,并在价格以及用户对模型的控制能力等方面与美国竞争。
这种局面正在让中国处于制定人工智能标准的有利位置,这显然应该引起欧洲担忧。
事实上,今年7月在上海举行的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习近平推动建立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使中国在全球人工智能治理中的角色进一步制度化。
美国的发展模式协调程度没有中国高,但投入的资金规模更大。
一种观点认为,大型私营企业之间极其激烈的竞争,不可能形成中国这种全面规划。
但实际上,美国在人工智能领域追求的目标范围同样非常大,至少明显超过欧洲。
美国政府通过政府采购、基础研究和出口管制等方式,对人工智能创新和应用方向产生重要影响。
真正的差异在于资金的性质。
私人投资者没有政府那么有耐心,也未必有能力解决市场失灵问题。
这一点在美国能源领域已经越来越明显。人工智能基础设施建设速度正在超过电网扩张速度。
总体而言,中国和美国都拥有覆盖整体人工智能发展的战略。两国考虑的不只是竞争力,还包括创新和国防。
欧洲缺少的恰恰是这种整体战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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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看各自面临的限制,中国最关键的瓶颈是人工智能硬件。美国面对的问题是能源,以及资本是否有足够耐心。
这些问题欧洲一个不少。
除此之外,欧洲在战略定位上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除了监管之外,几乎没有真正的人工智能战略。
《人工智能法案》是目前全球最全面的人工智能治理框架。
然而,在监管领域领先,并没有带来创新激增,也没有加快人工智能应用。大型企业通常有能力承担合规成本,但对小企业而言,合规成本却十分沉重。
对于希望找到一种可以自行部署、检查和修改的高能力模型的欧洲企业来说,目前最容易获得、同时又接近世界前沿水平的选择,越来越多来自中国。
把这些模型部署在欧洲本地,可以解决一部分有关外国控制的担忧,却无法解决另一个问题:欧洲可能只是用一种依赖替换另一种依赖。
9月24日,中美两个政府将讨论一种关键技术未来的发展规则。欧洲高度依赖这种技术,自身作出的贡献却很有限。
真正的问题并不是欧洲有没有成为人工智能领导者的雄心。
真正的问题是,欧洲的制度能不能像中国和美国一样,同时把人工智能视为经济问题、主权问题和安全问题,并以这项技术所要求的速度采取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