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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客:特朗普和习近平想要一个类似的世界

要闻

本文刊发在纽约客,作者伊沙安·塔鲁尔为《纽约客》撰写每周国际政治专栏“全球札记”。此前,他曾是《华盛顿邮报》的全球事务专栏作家。

US President Donald Trump meets with PRC President and CCP General Secretary Xi Jinping in Beijing

周三下午,当载着习近平的专机降落在安德鲁斯联合基地时,特朗普将在那里迎接他。美国总统通常是在白宫接待外国国家元首,但特朗普显然十分看重习近平,也高度重视这位美国最主要同级竞争对手领导人的来访。这是十年来首次出现这样的访问,因此特朗普决定亲自到停机坪迎接。

周四,习近平前往白宫时,两国领导人将听美国海军陆战队军乐团演奏两国国歌,并观看军事飞行表演,其中包括一架B-2隐形轰炸机和四架F-22“猛禽”战斗机。今年5月特朗普访问北京时,习近平并没有到机场迎接。后来习近平陪同特朗普前往人民大会堂时,迎接他们的是一群挥舞中美国旗、高喊“欢迎”的儿童。

对于领导着一个庞大而不透明的一党制国家机器的习近平来说,外在场面极为重要。

他此次赴美之际,中国国内的问题正在不断累积,包括经济增长乏力以及青年失业率居高不下。

不过,他在华盛顿行程开始时,将以特朗普贵宾的身份受到礼遇,规格甚至高于特朗普动荡的第二任期内到访美国的一些盟国领导人。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则没有那么清晰。特朗普和习近平将在紧凑的峰会安排中与各自幕僚举行闭门会谈;国宴上预计将聚集科技公司首席执行官和其他社会名流;两国总统还将与配偶一同茶叙。

由于特朗普禁止三家主要媒体参加相关报道,负责报道这些活动的记者人数可能会减少。

尽管礼仪规格很高,外界对峰会取得实质成果的预期并不高。特朗普与习近平个人关系看似不错,但这种关系背后,是北京与华盛顿之间巨大的不信任和紧张。

过去十年,中国一直处于特朗普政治叙事的核心位置。

最初,作为竞选人的特朗普把中国视为美国愚蠢政策的集中体现。在他的叙事中,一代人以前,美国全球主义精英由于天真和贪婪,向中国制造业开放大门,使中国迅速成长为超级大国,并让中国制造业席卷全球经济,造成西方工厂空心化,大量工薪阶层就业岗位消失。

特朗普第一次担任总统后,中国又成为一个明确的战略竞争对手,需要用强硬政策加以遏制。

美中贸易战最初的攻势正是在那一时期展开,后来一直延续到拜登政府。拜登政府同样对北京采取强硬路线,只是在手段上更为谨慎和精细。

但到了特朗普第二任期,他的语气发生了变化。去年4月,中国针对特朗普前所未有的关税措施扩大出口管制,显示出中国在关键矿产供应链中的主导地位,而许多美国企业正依赖这些供应链。

特朗普随后退让,对华立场也明显软化。

他推迟了对台湾的武器销售。台湾是中华民国实际控制下的的民主政体,习近平称台湾回归大陆统治是“历史必然”。

对于中国没有足额购买习近平此前表示将购买的美国农产品,特朗普似乎也予以容忍。

此次峰会可能取得的一些积极成果,包括正式启动中美两国围绕人工智能及其风险展开的对话,以及同意延长去年10月达成的贸易休战安排。

根据这一安排,特朗普政府下调了部分中国商品的关税,中国则继续出口部分关键矿产。

不过,许多西方、印度和日本制造商仍抱怨,这些关键矿产的采购持续面临困难。

中美之间的摩擦显然依然存在。在太平洋地区,随着中国崛起,美国的优势地位不断受到侵蚀;在中东和欧洲的战争中,中国又在默默支持美国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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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最近一段时间,特朗普更愿意突出自己对习近平的赞赏。

特朗普本月早些时候说:“他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绅士。我们相处得很好。我们的贸易关系非常好。你知道,他们是竞争对手等等,但我们和习近平主席的关系非常好。”

习近平是否会被特朗普这种热情友好的态度打动,或许并不重要。

分析人士认为,在特朗普以强势姿态搅动国际秩序的同时,中国正在悄然行动。

在一些领域,中国正谨慎填补特朗普“美国优先”政策留下的空缺,其中包括帮助支撑全球人道主义体系的一些部分。

特朗普政府拆解美国国际开发署后,这套体系遭到严重削弱。

从更大的范围看,中国甚至仅仅因为与特朗普领导下的美国形成鲜明对比,就正在获得更多空间。相比之下,中国显得更加可预测,不会发动无端战争,不会在石油国家扶植傀儡政权,也不会反复无常地攻击长期朋友和伙伴。

最新民调也印证了一种印象,即相对于美国,中国在世界各地的受欢迎程度正在上升。

周二,特朗普在联合国大会讲台上抨击联合国那些“没有任何人选出来的全球主义官僚”和“极左”议程,并批评联合国人权理事会和国际刑事法院等机构。

他还谈到可能对伊朗发动打击,并说道:“我是要把他们赶进地狱,让他们毫无生存机会,也让他们和后代再也没有走向伟大的希望吗?”

紧随特朗普发言的约旦国王则哀叹,伊朗战争给全球带来了严重不稳定。

特朗普还赞扬了美国今年早些时候在委内瑞拉采取的军事行动,那次行动将尼古拉斯·马杜罗赶下台。

他宣称,美国“将动用我们无可匹敌的军事实力,维护美国至关重要的国家利益”。

这似乎在说,站在台上的,是全球霸权国家的领导人,他正在提醒全世界谁拥有这种霸权。

联合国大会上的其他国家领导人则提出了另一套世界观。

其中包括巴西总统路易斯·伊纳西奥·卢拉·达席尔瓦,他恰好在特朗普之前发言。这些领导人轮番强调“多边主义”的价值,主张加强合作,并强化联合国体系。

卢拉与加拿大总理卡尼、肯尼亚总统威廉·鲁托以及欧洲理事会主席安东尼奥·科斯塔周日在《金融时报》发表联合评论文章说:“各国共同应对共同挑战时,主权不是被削弱,而是得到加强。”

他们还表示:“面对这些挑战,通过集体行动往往最有利于推进国家利益。”

特朗普当然完全排斥这种理念,但至少从言辞上看,这种理念很适合中国。

习近平此次前往华盛顿之前刚刚访问了中亚和南亚。在这些地区,他把中国塑造成重振全球秩序、推动多边主义的一股力量,并再次提出自己惯常的对大国“霸权主义”的批评。这几乎是不加掩饰地在影射特朗普。

按照中国共产党的惯用表述,北京希望解决“全球治理赤字”,并让中国成为一个“负责任的大国”,代表所谓“全球南方”国家的利益。

这些国家在1945年以后建立的国际体系中长期缺乏足够代表性,也受到西方数十年来不公平和强势经济政策的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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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发展中国家的政府对北京的意图和做法也有所担忧,但又无法忽视中国的经济影响力。对多数国家来说,中国都是最大的贸易伙伴。面对一个越来越不可靠的华盛顿,各国正以不同方式降低自己的风险。

上周在北京举行的一场论坛上,新加坡国防部长陈振声谈到,一些大国“试图把彼此之间的经济依存关系武器化”。

新加坡处于全球主要贸易网络的核心位置。陈振声这番话是在含蓄批评特朗普的关税政策,但也可能同样指向中国利用自身强大的工业和供应链优势施加影响的做法。

从一些耐人寻味的角度看,特朗普和习近平其实很像彼此。

国际危机组织研究员阿里·韦恩告诉我,两人“都认为自己即使不是独一无二,也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人物,是历史选中他们去完成一项重大使命”。

他说,换句话说,两人都认为,由于前任领导人的“腐败、无能和怯懦”,自己的国家失去了原本应有的伟大,而他们的使命就是“确保各自国家重新夺回前任挥霍掉的伟大地位”。

特朗普追求这种复兴的方式,是通过强制和霸凌式手段,摧毁美国亲密盟友对华盛顿的信任。

乔治敦大学和美国外交关系协会中国问题学者、曾在拜登政府任职的杜如松告诉我:“从历史上看,华盛顿一直把盟友关系视为国际外交的起点。特朗普常常把这个逻辑反过来,把其他大国,尤其是北京和莫斯科,视为起点。”

杜如松进一步表示,这种观念“非常符合北京的需要”。中国并不喜欢条约式联盟,却非常希望看到大国领导人之间以平等身份直接交往,而本周华盛顿将展示的正是这样的场面。

他说:“特朗普的做法,在很多方面正是他们长期以来所设想的那种模式。”

那么,习近平现在究竟在盘算什么?

澳大利亚前总理、著名中国问题专家陆克文认为,理解习近平的关键,在于他从未停止巩固并扩大个人权力。

他坚定的马克思列宁主义立场为这种做法提供了思想基础,而他又把维护和控制执政的中国共产党置于核心位置,并多次对党内干部进行清洗。

美国国务院前官员、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高级国际研究学院教授白洁曦最近在一档播客中提出,中国倾向于在国际体系中维护一种“小写c意义上的保守主义”规范,其中最重要的原则,是不干涉其他主权国家的内部事务。

按照这种分析,中国不断扩张的民族主义计划,与“美国优先”议程之间存在某种平行关系。

曾在奥巴马政府任职的布鲁金斯学会中国问题专家何瑞恩最近写道,北京“认为美国正在衰落,但仍然危险”,而习近平“愿意耐心积累力量和影响力,直到中国最终被普遍承认为一个新政治秩序的领导者”。

在特朗普身上,北京或许找到了一位无意之中帮助自己的合作者。

小布什政府时期曾任美国国务院负责亚洲事务副助理国务卿的费根鲍姆认为,中国找到了一个“容易下手的对象”。特朗普正在美国对华芯片出口管制和台湾政策等敏感问题上不断让步。

不过,中国近期并不打算与华盛顿达成某种全面性的重大协议。

费根鲍姆告诉我:“他们真正的目标,只是把最糟糕的结果隔离在外,把美国人限制在一个角落里,然后到其他地方寻找机会,在地区和全球范围继续扩大自己的影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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