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纽约时报观点版,作者克雷格·辛格尔顿是保卫民主基金会中国项目的高级主管。

特朗普总统决定暂缓向台湾出售价值140亿美元的武器,从外交角度看,有一定道理。
经历了去年的激烈贸易战后,华盛顿和北京正努力维持脆弱的关税休战局面,同时就更广泛的经济协议展开谈判。推迟对台军售,可以避免本已紧张的中美关系立即出现新的摩擦。
但是,今天避免在台湾问题上发生对抗,却可能为明天一场危险得多的冲突埋下伏笔。
几十年来,美国和中国一直通过精心设计的外交措辞处理台湾分歧。这些表述既允许双方达成协议,又让各自保留对协议内容的不同解释。
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如今可能会用同样的逻辑解读特朗普的行动,把军售延期视为特朗普正在接受北京的一个基本前提:中美关系要保持稳定,华盛顿就必须限制对台湾的支持。
军售拖延的时间越长,北京就越可能把美国未来恢复军售视为背弃双方之间的默契,最终引发特朗普原本试图避免的局势动荡。
据报道,这笔军售包括拦截导弹和其他防空系统。特朗普从今年年初开始推迟批准这笔交易。他将军售称为与习近平打交道时“一张非常好的谈判筹码”,并表示军售能否进行“取决于中国”。
在特朗普看来,这样既能保留谈判筹码,也没有排除日后批准军售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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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过去中美两国围绕台湾问题达成的各种默契,至今仍有重要影响。北京可能会对这次暂停军售赋予比特朗普原本打算传递的信号更持久的政治意义。
中国将台湾视为自己的领土。习近平已经把台湾问题放在他对中美关系构想的核心位置。
在上个月于白宫举行的峰会上,习近平释放了一个信号:美国如果希望与北京保持更稳定的关系,就必须与台湾拉开距离。
他敦促华盛顿明确反对台湾正式宣布独立。这比美国长期以来仅仅表示“不支持台湾独立”的立场更进一步。
长期以来,台湾问题上的模糊表述帮助中美关系不断向前发展。
1972年,为结束持续数十年的冷战敌对状态,美国和中国发表联合公报。华盛顿在公报中承认,北京主张世界上只有一个中国,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但美国并没有明确认可这一主张。
七年后,美国与中国建立正式外交关系,承认北京是中国唯一合法政府,但仍未解决台湾地位问题,并继续与台湾保持非官方关系。
不过,在对台军售问题上,华盛顿划定的界限要清楚得多。
1982年,为改善与北京的关系,罗纳德·里根总统的政府与中国发表联合公报,表示美国打算逐步减少对台湾的武器销售。
但里根坚持,减少军售必须以北京继续和平对待台湾为前提。他还向台北保证,美国没有终止对台军售的时间表,未来作出军售决定之前,也不会与北京磋商。
特朗普却没有为目前的军售暂停安排划定类似的界限。
历史已经表明,当北京认为美国违背保证时,可能出现什么后果。
1995年,美国官员告诉北京,当时的中华民国总统李登辉不会获得赴美签证,因而无法前往母校康奈尔大学访问。
但在国会压力下,比尔·克林顿总统后来改变决定,批准李登辉访美。
中国随后召回驻美大使,并在台湾周边举行军事演习。
紧张局势一直延续到第二年。中国在中华民国总统选举前向台湾附近海域发射导弹,促使华盛顿向这一地区部署两个航空母舰战斗群。
今天,如果北京认为美国再次违背双方达成的默契,后果可能更加严重,因为习近平已经把台湾问题与自己的政治遗产紧密联系在一起。
今年7月,习近平表示,实现台湾由北京管辖是中国共产党的“历史使命”和“坚定不移的承诺”。
习近平过去还曾发出更加直白的警告,称在台湾问题上“玩火”的人必将自焚。
美国未来必然还会继续向台湾出售武器。
如果在长时间暂停之后恢复军售,习近平可能会显得误判了美国的意图,从而面临更大的压力,必须作出强硬回应。
与20世纪90年代的中国领导人相比,习近平如今掌握着强大得多的军事工具。
中国拥有按舰艇数量计算的世界最大海军、数千架军用飞机、庞大的导弹武器库,以及强大的太空作战、电子战和网络战能力。
到目前为止,北京并没有因为特朗普在对台军售问题上表现克制而作出相应让步。
自特朗普重返白宫以来,中国一直在继续对台湾施加军事威慑,在台湾附近开展空中和海上巡逻,并举行模拟攻击台湾的军事演习。
今年,北京还将海警巡逻范围扩大到台湾面向太平洋的一侧,以此表明,一旦实施封锁,中国有能力切断台湾重要的物资供应通道。
一旦台湾问题引发对抗,冲突可能进一步升级。中国可能持续采取行动,切断台湾的能源进口,对关键基础设施发动网络攻击,或者实施范围更大的经济胁迫。
军事行动还可能扰乱台湾海峡的航运。2024年,通过台湾海峡运输的货物总价值超过2.4万亿美元(注,约占全球海运贸易总额的21%,占全球全部商品贸易额的10%)。
一旦航运受阻,半导体生产和全球供应链都将面临威胁。
特朗普应当迅速将对台军售与对华贸易谈判分开处理,并批准一笔规模较小、但仍具有实质意义的军售。
他必须在北京把暂停军售理解为中美达成了某种新默契之前,明确表明美国仍然致力于台湾防务。
长期以来,保持一定程度的模糊性对美国和中国都有好处。
但是,有些事情不应该留下任人解读的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