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外交事务,作者丹尼尔·W·德雷兹纳是塔夫茨大学弗莱彻法律与外交学院的教务长兼国际政治杰出教授,也是通讯《德雷兹纳的世界》的作者;伊丽莎白·N·桑德斯是哥伦比亚大学政治学教授,布鲁金斯学会非常驻高级研究员,著有《内部人士的游戏:精英如何制造战争与和平》。

失去国会控制权的美国总统,必须接受一个现实:推动标志性立法或其他国内政策的时代已经结束。
当他们开始思考自己将留下怎样的政治遗产时,往往会把注意力转向外交领域。总统在外交事务上拥有很大权力,可以摆脱国内政治的种种掣肘。因此,进入任期尾声的总统试图在国际舞台上实现最后一个宏伟目标,并不罕见。
例如,克林顿在总统任期即将结束时,曾投入大量精力,试图推动一项最终解决以色列与巴勒斯坦冲突的方案。
但特朗普的“跛脚鸭”时期将不同于历任总统。他已经经历过一段当时被普遍视为跛脚鸭时期的日子,也就是2020年11月至2021年1月。
尽管拜登赢得了选举,特朗普仍然利用这段时间挑战选举结果。特朗普是过去100年来第一位两度担任总统、但任期不连续的美国领导人,也是当代美国人记忆中唯一将经历第二次跛脚鸭时期的总统。
这一次,他的跛脚鸭时期将持续两年多。
随着民主党即将控制众议院和参议院,弹劾威胁以及针对特朗普家族商业交易的调查,很可能让特朗普感到自己受到围困,并因此愤怒不已。这正是特朗普剩余任期如此危险的原因。
一个被逼入困境、又找不到明显具有建设性的外交目标来释放精力的特朗普,很可能在国际舞台上采取激烈行动。
即使民主党控制国会,也几乎无力干预总统日常处理外交事务的方式。
特朗普有很多发泄愤怒的方式。他可以再次威胁加拿大,对美国的盟友体系发动新一轮攻击,也可以与俄罗斯或中国大陆勾结,牺牲乌克兰或台湾的利益。
但要把这些威胁变成实际政策,需要付出相当大的努力,例如重新部署美军,或者与其他大国展开艰苦而细致的谈判。
特朗普最有可能造成严重破坏的两个地方,是伊朗和古巴。
据《纽约时报》报道,特朗普政府和以色列已经制订计划,准备在中期选举结束后立即对伊朗发动新一轮打击。
通过最后一次军事行动迫使德黑兰投降,几乎不可能奏效,反而会危及全球经济以及波斯湾盟友的安全与稳定。
特朗普也可能试图强行推翻古巴政权。无论对哪一个国家采取军事行动,特朗普只需要一声令下即可。
如今已经没有迫在眉睫的选举,能够约束特朗普外交行动的,实际上只剩下他对自身政治遗产的考虑。
任期进入尾声
我们把不再需要面对总统选举或中期选举的总统,定义为“跛脚鸭总统”。
对于连任失败、只担任一届的总统来说,这段时期只有几个月,从继任者当选一直持续到就职。
对于第二任期的总统来说,跛脚鸭时期可以长达两年,从中期选举结束持续到总统卸任。
特朗普从来没有特别关心过其他共和党人的政治命运,因此,2028年总统选举不太可能影响他的决策。
摆脱了竞选和立法工作的负担,又往往缺乏推动国内政策的政治资本,跛脚鸭总统通常会转向外交,在国际舞台上采取此前不敢尝试的冒险行动。
克林顿在第二任期即将结束时,曾试图促成以色列与巴勒斯坦的和平协议,并安排总统访问朝鲜。
2014年中期选举失利后,奥巴马总统达成了伊朗核协议,并实现美国与古巴关系正常化。
跛脚鸭总统也曾动用军事力量,采取他们在选举临近时可能不会考虑的行动。
例如,老布什总统在1992年底出兵索马里,执行一项规模有限的任务,以缓解当地饥荒。
十多年后的2007年,小布什总统向伊拉克大幅增兵,试图稳定当地局势。此前,共和党在中期选举中遭受沉重打击,选民似乎已经发出明确信号,希望他让美国退出这场陷入困境的战争。
这些雄心勃勃的外交冒险,结果有成有败。
克林顿推动的以巴和谈以失败告终。奥巴马取得的外交成果也没有维持多久。
老布什在索马里的行动基本成功遏制了饥荒,却没有解决冲突的根源。这促使克林顿后来扩大军事行动,最终造成灾难性后果。
小布什向伊拉克增兵,在短期内压制了暴力活动,却几乎没有为这个国家带来持久稳定。
但这些行动至少都经过讨论和规划,政府相关部门与外部专家也参与了决策。
即使最终没有实现目标,政策本身的目的也是明确的。
而且,每一位总统都曾试图向公众解释自己的政策,并说明采取这些行动的理由。特朗普却经常连这些基本标准都达不到。
孤注一掷
中期选举削弱了特朗普的政治地位,但他仍然渴望获得诺贝尔和平奖。因此,人们可能预期他会把注意力转向外交。
然而,跛脚鸭总统通常会尝试的许多外交手段,特朗普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在第一个任期内,特朗普曾在外交领域进行一系列大胆尝试。
他退出2015年伊朗核协议,三次会见朝鲜领导人金正恩,以自己主导的区域贸易协议取代《北美自由贸易协定》,推动以色列与几个阿拉伯国家实现关系正常化,还退出了大量国际协议。
自2025年重新执政以来,他又主持了加沙停火,并在任内发生了委内瑞拉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被抓捕的事件。
预计特朗普不会重新启动上述大部分外交行动,因为他那种以制造轰动效应为核心的外交方式,已经接近所能取得成果的极限。
例如,特朗普曾扬言要夺取格陵兰岛,但最终接受了一项扩大美国在当地军事存在的协议。
他提出成立“和平委员会”,试图让这个机构成为联合国安理会的竞争对手。然而,随着其他国家越来越觉得没有必要对特朗普的每一个要求都俯首帖耳,这个委员会很可能继续陷入停滞。
特朗普还可以尝试其他成功希望渺茫的外交行动,例如解决克什米尔或苏丹长期难以化解的冲突,为自己树立和平缔造者的形象。
但即使在最有利的条件下,这些问题也极难解决。
哪怕只是强迫冲突各方接受一份明显偏向某一方的协议,也需要高超的外交技巧、深厚的地区专业知识以及足够的耐心,而特朗普恰恰缺乏这些能力。
特朗普很少真正投入大量时间从事外交工作。他曾声称自己结束了一连串冲突,但这些说法相当可疑,因为其中许多冲突至今仍在继续。
特朗普可能采取的最大胆行动,或许是建立一种大国协调机制,让他本人、俄罗斯总统普京和中国领导人习近平共同决定如何维持全球秩序。
然而,正如他此前与普京和习近平举行的大多数会晤一样,未来的领导人峰会恐怕也很难产生实质成果。
特朗普曾提出一项由美国、俄罗斯和中国共同参与的三边核武器条约,但俄罗斯和中国都没有表现出多少兴趣。
两国也不愿向伊朗施压,迫使德黑兰接受与美国达成协议。
特朗普可能利用这些会晤,试图牺牲乌克兰或台湾的利益,换取一份他急切希望达成的和平协议。
但过去两年已经表明,普京无意妥协,而且俄罗斯仍有足够资源继续作战。
习近平把台湾视为中国内政,不太可能接受任何限制中国处理台湾问题方式的条件。
特朗普最终可能发现,与其付出艰苦努力争取达成协议,不如利用美俄中三国领导人峰会制造的声势,为自己赢得政治利益。
临走之前再赌一把
特朗普最有可能采取行动的地方是伊朗。
他似乎相信,升级战争能够打破当前僵局,挽救自己的政治遗产。
但伊朗领导人不会因为美国动用更多武力而退让。
相反,伊朗很可能加大对商业航运的袭击力度,攻击美国在海湾地区的盟友,并对外交接触置之不理,直到特朗普卸任。
特朗普自己能够选择的行动也可能受到限制。
如果美国对伊朗采取更加激进的军事升级行动,例如向哈尔克岛派遣地面部队,很可能引发特朗普基本盘的强烈反对,以至于他不敢这么做。
即使是特朗普最坚定的支持者,也已经开始厌倦这场战争造成的高物价。
如果冲突再次升级,全球可能陷入经济危机。
特朗普还可能试图通过武力推动古巴政权更迭。
2026年的大部分时间里,他一直对古巴实施全面禁运,试图削弱这个岛国的防御能力。
随着古巴失去委内瑞拉提供的生命线,电力供应每天只剩下几个小时,过去几个月,古巴的经济困境和民众遭受的苦难急剧恶化。
推翻古巴政府,是特朗普的国务卿兼国家安全顾问卢比奥个人高度重视的目标。
这一目标也符合所谓的“唐罗主义”,即强调美国在西半球享有主导地位的外交理念。
对特朗普来说,攻击古巴具有一定吸引力,因为这不需要投入太多军事资源。
至少在特朗普自己看来,这样做还可以解决一个困扰了历届美国总统数十年的难题。这个难题可以追溯到艾森豪威尔政府末期。
如果不是深陷伊朗战争,特朗普可能早就对古巴采取行动了。
当然,正如政治学家亚历山大·唐斯所证明的,通过武力实现政权更迭很少能够成功,而且往往会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如果美国对古巴发动军事行动,其中一个后果可能是新一波难民涌入美国。
特朗普已经尝试过许多跛脚鸭总统通常会使用的外交手段。
但进入跛脚鸭时期的特朗普,仍然可能认为值得冒险一试,因为即使成功的可能性很低,他也可能成为最终推翻古巴共产党政权的美国总统。
在外交政策上,特朗普最喜欢做的事情,莫过于试图用强硬手段解开难以破解的复杂问题。
他也可能认为,推动古巴政权更迭可以转移外界注意力,掩盖自己在伊朗的失败。
另一种可能是,特朗普会把对外政策的重心放在为自己家族谋取财富上。
他已经创造了大量机会,让外国实体看起来可以通过金钱换取在特朗普政府中的影响力。
特朗普及其家人接受过卡塔尔埃米尔赠送的一架喷气式客机,获得过一家由沙特王储领导的基金提供的20亿美元投资,还从多家加密货币企业获得利润,其中很大一部分收入来自外国买家。
据《纽约客》报道,特朗普家族通过这些牟利活动已经获得40亿美元。
特朗普也清楚,参议院不可能凑齐罢免他所需的67票。
因此,他可能认为,继续寻找更多赚钱机会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
然而,特朗普在跛脚鸭时期最出人意料的外交选择,或许是什么都不做。
特朗普一直忙于按照自己的喜好改造华盛顿特区。他重新装饰椭圆形办公室,设计白宫宴会厅,还试图改建肯尼迪中心。
他完全有可能把最后两年任期花在签发赦免令、设法起诉政治对手,以及为自己修建纪念性建筑上。
与其他可能出现的情况相比,特朗普在跛脚鸭时期不再对外交事务采取任何重大行动,或许反而是最好的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