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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黑人扮演海伦正是《奥德赛》最打动我的地方

信息正义

Information-Justice|信 息 正 义

【编者按】

《信息正义》刊发诺兰凝视着马斯克的灵魂 |《奥德赛》是这十年来最具政治色彩的电影一文后,有读者留言,声称因为诺兰版本的《奥德赛》让黑人扮演海伦而拒看这部电影。我们今天刊发两篇文章作为对这一类留言的回应。

第一篇文章的作者表示,《奥德赛》最打动她的恰恰是海伦一角的选角——因《为奴十二年》(12 YEARS A SLAVE)中饰演女奴获奥斯卡最佳女配角的露皮塔·尼永奥(Lupita Nyong’o)。

第二篇文章则深入探讨了由露皮塔·尼永奥饰演海伦的文化批判意味。

两篇均有所删节。

 


聊聊《奥德赛》: 触动和遗憾

原文首发于《Freemana的学习笔记》公众号。欢迎转载、分享、转发

文:Freemana
编:新约客

前阵子看朋友圈刷屏《奥德赛》,昨天下午终于去看了电影。因为是R级片,犹豫半天,还是没带孩子——我爹看抗日神剧,我闺女瞥了一眼吓得晚上做噩梦,也就是几年前的事。

的确是一部成功的好莱坞大片。大牌云集、演技都很出色;情节设计、场景呈现、视听效果也很厚重震撼。当得起“史诗电影”,也配得上…“R”级片。没带孩子是对的。

不多剧透,只说一点最打动我的:海伦的选角。

海伦,作为古希腊第一美女,之前的电影呈现都是白皙肤色、金色长发,有着无瑕的娇美容颜。 虽然我也不理解,地中海沿岸又不是北欧,古希腊美女凭啥长这样。

但是,这次诺兰选的是黑人女演员露皮塔·尼永奥,她曾凭借《为奴十二载》中的女奴一角,拿下了奥斯卡最佳女配角。

不管怎么说,古希腊美女海伦也不可能是黑人姑娘吧?

大家的疑问是,政治正确已经到了这么令人发指的地步了吗?

电影没出来之前,真的是全网群嘲,对比图铺天盖地:

直到坐在电影院里,亲眼看到了海伦,我才体会到了这个选角的寓意。

海伦出场的时候,是奥德修斯的儿子忒勒马科斯(Telemachus)离家寻访父亲的踪迹,来到了斯巴达。当时的希腊联军早已在特洛伊之战中获胜,海伦也随丈夫,斯巴达国王墨涅拉俄斯(Menelaus)返回了家园。这一幕,是墨涅拉俄斯和郁郁寡欢的海伦一起接待忒勒马科斯。

墨涅拉俄斯对忒勒马科斯说,“Perhaps you’ve heard of Helen? Face that launched a thousand ships“ —也许你听说过海伦?那张让一千艘战船出航的脸。

然后,墨涅拉俄斯扳过海伦的脸,露出另一侧脸上触目惊心的疤痕,语带讥讽地说:“Maybe now just five hundred“–也许现在只值五百艘了。

上图:《奥德赛》中海伦带着触目疤痕的脸

下图:《为奴十二年》中帕茜(Patsey)带着疤痕的脸

海伦本该无暇绝美的脸上有一道醒目的疤痕,是战争还是家暴的痕迹,我们无从得知。但是,这句台词一出,你就知道,古希腊第一美女,她的美貌被男人们传颂,引无数英雄拜倒在石榴裙下,甚至被用来发起一场战争;但是,战争结束以后,她的脸依然可以被丈夫扳过来,展示给一个年轻的客人,然后用“五百艘战船”来衡量它还剩多少价值。

在剥离了男人们赋予她的神话光环后,她只是个满身伤痕的受害者,是战争的牺牲品,也是战利品。

这一刻,海伦带疤痕的脸,和黑人女奴带着烙印的的脸,重合了。

这个选角,真是神来之笔。

接下来,我要说说遗憾。这个遗憾,是情节选裁带来的。

我理解,电影有时长限制,不可能保留原著中的所有情节。

比如说,”Nobody” 的桥段就被删掉了。

原著中,在独眼巨人(Polyphemus)的洞穴里,奥德修斯面对力量悬殊的半神怪兽,他没有硬碰硬,而是用计谋:先用美酒灌醉对方,报上假名“Nobody”,再用烧红的木棍刺瞎巨人的眼睛。 当巨人痛苦哀嚎、引来其他独眼巨人询问“是谁在伤害你”时,他只能咆哮:“是 Nobody 在伤害我!Nobody 想杀了我!” 结果其他巨人以为他在发疯,纷纷离去。

我能理解删掉这个情节。对于好莱坞式的大片来说,“Nobody”这种靠语言文字游戏来实现的胜利,的确有点童话感太重,削弱血脉贲张的压迫感,跟严肃的史诗片不太搭。

但是,有两处重要情节的删减,我觉得真是太遗憾了。

首先,我不理解为什么删掉”风袋“。

在《奥德赛》原著中,风神给了奥德修斯装满逆风的皮袋,告诫他不能打开。船员以为奥德修斯偷藏了宝物,趁他睡觉偷偷打开,暴风直接把离家只有一步之遥的航船吹回了远方。

风袋这一幕最残酷之处在于,他们离家乡伊萨卡已经近到能看见海岸线上的烽火了。 如果磨难来自外敌或周遭环境,大家还能同舟共济;可偏偏在临门一脚时,毁掉一切的是人心底最阴暗的猜忌——船员们怀疑奥德修斯独吞了风神赐予的金银财宝。

这是一种极其典型的人性内耗:不信任、嫉妒、对财富的私欲。它表达的是:凡人有时不需要神明降灾,光凭自己的贪婪与猜忌,就能把即将到手的幸福亲手葬送。我认为,删掉风袋,删掉的不只是一个道具、一段旅程,而是删掉了整部《奥德赛》里最具悲剧力量、也最凸显真实人性的一幕。

然后,我也不理解为什么要删掉“橄榄树床”——那是整个故事的“尾声灵魂”啊。

在原著中,奥德修斯历经二十年沧桑归家、杀光骚扰妻子的求婚者后,王后潘妮洛普(Penelope)并没有立刻扑进他怀里——她太谨慎了,这二十年间有太多骗子冒充她的丈夫。

她下令,让人把他们的婚床抬出卧室,铺上被褥。这时,一直冷静沉着的奥德修斯急了,他说出了那个只有他们夫妻俩才知道的秘密:

“那张床怎么可能抬得动?那是我当年亲手绕着一棵生根在土地里的橄榄 树建造的!我砍去枝叶,以树干为床脚,把整个房间盖在了树的周围。除非有人把树根砍断,否则谁也搬不动那张床!”

这棵扎根于深土、坚不可摧的橄榄树,就是他们婚姻与家园的隐喻:它不是可以随波逐流的木筏,而是锚定在土地里的根。

风袋和橄榄树床,是整部史诗灵魂的两极:

风袋代表了旅途的“离心力”——人性的猜忌、命运的无情,把人一次次从家园推向无底深渊;

橄榄树床代表了命运的“向心力”——无论外界的风暴如何把你撕扯得粉碎,伊萨卡的家园始终有一个深扎入地的锚点,在等待着你的归来。

 

美国知名影评人罗克萨娜·哈达迪(Roxana Hadadi)在《Vulture》上发表的《奥德赛》影评:《<奥德赛>最迫切的警告,尽数刻在露皮塔·尼永奥的脸上》,也对黑人Lupita Nyong’o扮演的海伦有着深入的评论。以下为这篇文章的摘译,有所删节:

摘译自《Vulture》2026年7月29日文章。作者罗克萨娜·哈达迪(Roxana Hadadi)为美国知名影评人,任职《Vulture》影视文化评论人。她以锐利、风趣且充满激情的观点闻名于影评界,同时也是美国皮博迪奖(Peabody Awards,相当于广电界的普利策奖)的评委。原文链接:

https://www.vulture.com/article/the-odysseys-warning-is-all-over-lupita-nyongos-face.html

 

《奥德赛》最迫切的警告,尽数刻在露皮塔·尼永奥的脸上

本文为非营利调查新闻编辑室“Information Justice(信息正义)”编译作品。欢迎转载、分享、转发。

文:Roxana Hadadi
译:新约客
编:新约客

……

诺兰这部荷马史诗的改编作品,精准地指出了对女性的暴力如何普遍存在于文明的道德沦丧之中。

正是露皮塔·尼永奥对特洛伊的海伦和克吕泰涅斯特拉(Clytemnestra)这对孪生姐妹的所作的镜像式演绎,阐明了女性是如何被当作筹码交易、占有和虐待的。这两位姐妹既是各自城邦的王后,也是其丈夫的受害者。

诺兰并不总是擅长塑造女性角色,但在本作中,他触及了一种原始的愤怒,而尼永奥则将其演绎得极其痛苦且动人。

诺兰的《奥德赛》并没有展现斯巴达国王墨涅拉俄斯的妻子、迈锡尼国王阿伽门农(Agamemnon)的小姨子海伦是如何从斯巴达被带到特洛伊的——那是《伊利亚特》该解决的问题。

她是遭到了绑架?还是自愿前往?

我们所知道的是,无论海伦身上发生了什么,她身边的男人随后都借此来追逐自己的荣耀,而非捍卫她;是为了更好的贸易路线,而非海伦的贞洁。

《奥德赛》在这点上直截了当。

在电影第一幕的早期,奥德修斯向妻子潘妮洛普解释阿伽门农的投机主义时谈到,这位国王“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即对他弟弟墨涅拉俄斯的冒犯)。更糟糕的是,阿伽门农为了向神灵祈求顺风前往特洛伊,竟将自己与海伦的孪生姐姐克吕泰涅斯特拉所生的幼女献祭。

阿伽门农身穿令人不安的焦铜色铠甲,抱着女儿走向悬崖,远离哭泣的克吕泰涅斯特拉,这是影片中最丑陋的画面之一。这位国王看起来宛如恶梦,面部隐藏并背对着孩子,但尼永奥那原始的剧痛却更为令人难忘。她奋力反抗束缚她的卫兵,扑向丈夫,想夺回女儿。

此时我们在电影中还没听到过尼永奥的声音,但她已然成为了这场战争将给所有卷入其中的人带来痛苦的第一次原始呼喊。

在镜头回到克吕泰涅斯特拉之前,《奥德赛》展现了海伦——另一位被丈夫行为伤害的女性。她们的对称性延伸到了丈夫对她们的漠视上。

当奥德修斯和潘妮洛普的儿子忒勒马科斯访问斯巴达打听父亲的消息时,他被邀请一起参加墨涅拉俄斯和海伦女儿的婚宴。

当忒勒马科斯入座时,墨涅拉俄斯介绍了海伦,她的侧脸绝美——随后他抓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向忒勒马科斯。

她脸的另一侧(墨涅拉俄斯坐在餐桌旁吃东西时看不到的那一侧)留下了严重的疤痕,墨涅拉俄斯将她的脸转来转去,仿佛在评估自己的“杰作”。

也许她是在战争中受伤的,但墨涅拉俄斯那神气活现的肢体语言,那种一把抓住海伦的举止,让人感觉就像是在承认他在她归来后惩罚了她。

在墨涅拉俄斯的评估中,海伦现在的脸“也许只值500艘船”,而尼永奥作为回应,表现得冷酷、疏离且无比愤怒。

尼永奥将海伦塑造得仿佛现在听任丈夫摆布是因为这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

但她的表演也像是一个绝不给丈夫享受她情绪反应的女人;海伦看着墨涅拉俄斯,就像看着一只爬在她餐盘上的昆虫。

她极少说话,但开口时,她的声音断续干脆而脱俗,仿佛已将自己升华到了丈夫的尘世罪恶之上——直到墨涅拉俄斯竟敢将他们的战争称为“正义的”。

这时她达到了爆发点。“告诉他关于你哥哥的事……那个正义的英雄阿伽门农,”她命令墨涅拉俄斯,语气讽刺而厌恶。

尼永奥饰演的海伦只有采取这种超然的态度才能在丈夫的牢笼中生存,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当她最终放下伪装,在忒勒马科斯离开返回伊萨卡澄清事实之前与他偷得片刻宁静时,会如此令人心碎。

她请求忒勒马科斯向潘妮洛普转达歉意:“我很抱歉特洛伊发生的一切,以及以我的名义发生的所有事情。”

当尼永奥紧握着忒勒马科斯时,她的声音带着恳求。海伦不想成为“特洛伊的海伦”;

她甚至可能不想成为“斯巴达的海伦”。男人们占有了她的名字和故事,她需要有人理解这是多么具有侵犯性且违背其本意。

(那些因尼永奥的选角而对她施加恶意的现实生活中的种族主义者,也属于那些为了自身目的而利用海伦形象的人。在他们的案例中,这些目的是要求一种顺从的、纯白的霸权,并拒绝接受他们自己的无关紧要。)

《奥德赛》建立在少女的恐惧和女性被去人性化的模式之上,这对姐妹体现了男人的暴力如何撕裂世界。

在奥德修斯和潘妮洛普的城堡里用餐的无赖求婚者们将王后视为猎物,而不是一个人。

拉斯特律戈涅斯人的女儿(其尖叫声召唤出了巨大的骑士)看到海里来的男人时感到无比恐惧。

喀耳刻(Circe)将奥德修斯幸存的士兵变成了猪,因为她以前见过战士,知道他们是什么德行。“他们为了你在这个世界上强奸和掠夺,”她带着不少蔑视对奥德修斯说。

这个世界各个角落的妇女和女孩都习惯了危险,甚至预料到了危险,包括雅典娜的女祭司,她在奥德修斯的士兵洗劫特洛伊期间被斩首。

这也是为什么克吕泰涅斯特拉的故事成为了这部电影的一个警示性元素——不是为了让奥德修斯同情阿伽门农,而是为了让我们同情克吕泰涅斯特拉。

当奥德修斯造访冥界时,阿伽门农的灵魂解释了他的“归家之旅”。在阿伽门农的记忆中,克吕泰涅斯特拉就像海伦一样温柔,像海伦一样奉承。

尼永奥在与阿伽门农一起穿过迈锡尼时,将身体紧贴着他;她跪在他面前,在他们的床上用油涂抹他;她的乳沟露出来,眼神温暖。这种对顺从妻子的幻想成为了阿伽门农的毁灭之源。

当克吕泰涅斯特拉将丈夫刺死时,她卸下了温柔的面具,尖叫得就像看着他杀害他们女儿时一样剧烈。

在他离开的十多年里积压的所有情绪在那一刻爆发出来。

尼永奥在这里就像海伦对忒勒马科斯那样狂暴,每个女人都试图为自己站出来。

诺兰是否走得太远,认为克吕泰涅斯特拉的行为是正当的?并非完全如此,但他将她的决定呈现为可以理解的。

通过游刃有余的表演与极具跨度的演技,尼永奥提醒我们,这对姐妹核心上是受人类男性控制的人类女性,对她们因丈夫而陷入的境地做出了纯粹而强烈的反应。

这对双胞胎是矿井里的金丝雀,是世界混乱无序的受害者,她们自己心里清楚。

阿伽门农和墨涅拉俄斯都没有意识到他们对妻子的所作所为是不道德的。阿伽门农期望他的儿子俄瑞斯忒斯(Orestes)通过杀死他的母亲克吕泰涅斯特拉来为他报仇,而墨涅拉俄斯则自豪地告诉忒勒马科斯,俄瑞斯忒斯确实这么做了。

当忒勒马科斯对俄瑞斯忒斯“杀死了他的母亲”感到震惊时,墨涅拉俄斯反而坚持说:“他为他的父亲报了仇。”在这个世界上,父母中只有一位是重要的,而且绝不是真正怀胎生育的那一位。

诺兰在《奥德赛》中将宙斯的法律用作一种隐喻,即当我们停止把人当人看、不再给予基本善意时,维持文明的纽带就会被我们撕裂,直到整件事像潘妮洛普每天晚上拆毁的裹尸布一样解体。

这种解体最强烈的迹象就是女性受到的待遇,而尼永奥一人分饰两角的表演具体化了女性被困在系统中的方式——每当男人需要时,这个系统就可以剥夺她们的一切:容貌、特权、母性和自主权。

过去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我们的错误将再次被遗忘,”奥德修斯在影片的最后时刻与潘妮洛普一同驶向流亡之路时担忧道。

然而,关于厌女症的一点是,它并非青铜时代所独有。单是对尼永奥选角的反应就能告诉你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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