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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ggy Noonan
一旦腐败被允许存在,它统治的就不只是今天,也包括明天。
——佩吉·努南
【译者前言】
一个保守派泰斗对共和党人的警告
老牌媒体人佩吉·努南(Peggy Noonan)最近在《华尔街日报》保守的《宣告专栏》(Declarations)上频频批判川普给美国带来的灾害。她因《宣告专栏》的写作,曾经获得普利策大奖。政治上,努南属于“旧共和党遗老”级别,她早年曾担任里根总统的特别助理和演讲撰稿人,她著作等身,其中五本登上《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她是为《品格高于一切》(Character Above All)一书撰写有关美国总统的文章的十位历史学家和作家之一。
努南与里根总统会谈(1988)
《自肥的艺术》(The Art of the Self-Deal,对川普“The Art of the Deal”一书[注]的戏仿。)这篇文章最有说服力的地方并不是作者对川普“腐败”的指控,而是由于权力边界本身被重新定义,她刻画出了“腐败如何改变共和国”,以及所带来的长久灾难。
[注]《交易的艺术》(Trump: The Art of the Deal)是川普在1987年出版的自传兼商业指南,吹嘘其“远大构想、极限施压、善用媒体”等核心谈判法则,将商业简化为“零和博弈”,崇尚利己与无底线的公关炒作。其代笔作者托尼·施瓦茨(Tony Schwartz)后来澄清,书中大幅美化了川普的商业实绩,夸大了其掌控力。
努南本身是保守派,她对保守派的分析更显得入骨。例如,她拿吉米·坎摩尔(Jimmy Kimmel)举例。她明确说自己也不喜欢坎摩尔,认为他粗鲁、低俗、自我吹嘘;但如果政府开始动用权力对付他,她仍然认为必须保护他的言论自由。这其实是一个非常经典的保守主义原则:你保护的不是你喜欢的人,而是你希望在自己讨厌的人身上依然有效的规则。
努南提醒共和党人:你们什么时候从“警惕政府权力”(大政府)变成了“只要政府惩罚的是我的敌人,我就支持政府权力”?她借此点出了部落思维的可怕。(他虽然是混蛋,但是,他是我们这边的混蛋——因此值得原谅。)
这正是民主制度最危险的陷阱。
因为共和国真正需要的不是“每个人都高尚”,而是:即使坏人掌权,也不能轻易突破制度边界。
不过,努南究竟也没有完全脱离“部落思维”,她对保守派的批评非常深刻,当她警告,腐败是会传染的,而且是会腐化是非观的,将来如果左派掌权,也会同样腐败。这里,她做了跳跃。对应于右派的腐败,她认为左派喜欢使用“制度性权力”(制度性改革),但是她迅速地把左派这种“喜好”与左派“会滥用制度性权力”等同起来。
如果左派推动更强大的监管,更积极的行政部门,更强的政府干预企业,这些难道就是腐败吗?它们可以是坏政策、“大有为”政府、意识形态挂帅,但那不是腐败。
如果努南聚焦于:“如果你今天允许一个总统突破权力边界,只因为他是你这一边的人,那么明天你的政治敌人完全有理由继承这些突破后的权力。”那就更有说服力了,因为制度性的自杀循环是毁灭性的。
总体来说,努南到底是个老练的观察家,她对美国政治内涵有充分的把握,行文犀利,内行人的嘲讽力度十足,是一篇很能发人深省的评论。
(临风)
原文2026年8月20日发表于《华尔街日报》。作者佩吉·努南(Peggy Noonan)是美国资深保守派媒体人。原文链接:
https://www.wsj.com/opinion/the-art-of-the-self-deal-6cf57c5a
自肥的艺术
川普时代的腐败如何影响美国民众的思考
本文为非营利调查新闻编辑室“Information Justice(信息正义)”编译作品。欢迎转载、分享、转发。
文:Peggy Noonan
译:临风
编:新约客
我一直在思考川普时代政府腐败带来的深层影响,以及为何这种腐败不仅让人愤慨,更让人感到不安。我怀疑,这种现象正在潜移默化地改变我们作为一个群体的特质。
引发这些思考的是本周路透社/益普索 (Reuters/Ipsos) 发布的一项民调,路透社给出的标题是:《大多数美国人认为川普重掌权柄后存在不当获利行为》。民调显示,69%的受访者认为他的个人商业利益影响了总统的决策。持这一观点的包括三分之二的独立人士、半数共和党人以及十分之九的民主党人。
共和党人嘛——愿上帝保佑他们——竟然在这个问题上也能各执一词,对于川普时代的权钱交易究竟是变得更严重了、更轻微了,还是基本没变,居然意见不一。这道民调题,倒成了一则绝佳的案例:再聪明的人,也有本事对自己不愿看见的东西视而不见。
我们先简单界定一下这里所说的“川普时代的腐败”。在我看来,大致有两类:一类是为个人敛财,另一类是把政府权力拿来满足私人目的。
关于前一种情况,最近频频出现的报道已经提供了不少线索:川普及其家族的净资产,在他的第二任期内出现了惊人的增长。这可不只是“有钱人的股票涨了”那么简单——川普旗下的企业,已经在一些政府拥有实际权力和影响力的行业里取得了商业利益。
其中一个领域就是加密货币。比如那个名为“$TRUMP”的迷因币,其最大买家之一竟然因此获得了接触总统的机会,其中一些人还受邀参加了在川普名下高尔夫俱乐部举行的晚宴。《华盛顿邮报》的一项分析认为,这些买家大约有一半可能来自海外。
《华尔街日报》还报道,阿布扎比的谢赫·塔赫农·本·扎耶德·阿勒纳哈扬(Sheikh Tahnoun bin Zayed Al Nahyan)同意以5亿美元收购川普一家加密货币实体 49%的股份。塔赫农可不只是一个商人——他同时是阿联酋统治家族的核心成员,也是该国的国家安全顾问。
《华尔街日报》报道截图:《“间谍酋长”秘密购入川普公司股份》,在该公司斥资5亿美元收购了World Liberty公司49%股份几个月后,阿联酋获得美国严密保护的人工智能芯片的使用权。
本报还报道,川普通过向海外房地产开发商授权使用自己的名字,已经赚取了数千万美元,其中包括卡塔尔、沙特阿拉伯、阿联酋和阿曼的开发商。
这些只是可能列出的长长清单中的几项,但它们代表了本届政府的一贯行事风格。这种中饱私囊的规模与手段,看起来……令人怀疑?不顾观瞻?还是令人震惊?
至于利用政府权力来实现公共利益之外的私人目的——包括报复、惩罚政敌——近来这样的报道多得令人眼花缭乱,简直感觉每天都会冒出一桩新的:钻法律的空子、试探法律的底线,甚至绕开法律,只为了让政府的朋友开心,让政府的敌人难受。
其中包括花钱雇佣川普圈子里的人,替那些人游说总统特赦——《华尔街日报》在这方面做了非常出色的调查——还包括莫名其妙地启动各种调查,以及对律师事务所和媒体公司施压、动用权力逼他们就范。
令人担忧的是,共和党人似乎普遍没有觉得最后这一项有什么特别值得警惕的地方。而这本身就很值得警惕。
你不喜欢吉米·坎摩尔(Jimmy Kimmel)?我也不喜欢。他粗鲁、低俗,还总带着一种尖细刺耳的自我吹嘘。但如果政府动用权力来压制他的言论,我们是不是应该站出来捍卫他的说话权?当然应该。
因为政府比电视台可怕得多:电视台顶多让你看不顺眼,政府却有能力把你彻底碾碎。而且政府这个东西,你一次只能有一个;除非每四年换一次,否则你连“换台”都做不到。
所以,即使信息洪流里满是泥沙,也要站在信息流这一边;即使声音刺耳难听,也要站在“声音”这一边,而不是站在那个可以把你一把碾碎的庞然大物一边。
保守派过去是懂得这一点的:政府是应该让人警惕的,权力是应该被挡回去的。
这整个事情还有一个奇怪之处:居然没有什么轩然大波。
并没有出现广泛的公众抗议。为什么?
因为人们觉得,腐败本来就是常态;因为他们相信,“另一边也一样脏。”
也因为我们对丑闻的耐受阈值已经被抬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高度。
川普总统步入政坛的时候,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诉讼、指控、官司,一路纠缠不休。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包装成一个道德高尚、品行端正的人,而他的绝大多数支持者,从一开始就没以为自己买的是这么一件商品。
如果是吉米·卡特(Jimmy Carter)把手伸进体制里摇一摇,看看能从里面抖出多少硬币,这绝对会成为新闻;可换成川普做同样的事?不过是又一个普通的星期二。
而且,还有一个更简单、更可怕的因素:事情实在太多了。
非同寻常的事情一再重复,就会变得寻常;丑闻一桩桩累积起来,最后不再像一声警报,而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背景噪音。但整个国家正在为这一切付出代价。
从制度层面看,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会留下先例。我们今天容忍的每一次滥权,都会把下一届政府可以胡作非为的边界再向外推一步。
腐败比糟糕的政策更加危险,也具有更具破坏性的侵蚀作用。
糟糕的政策可以被纠正,可以被撤销;腐败却会一点一点渗进制度内部,最终改变制度本身的性质。
假设一位共和党总统离任时,已经成功确立了这样一套“先例”:总统可以利用监管权力对付那些与自己作对的机构;可以向那些需要政府批准的企业施加压力;可以要求整个行政部门对个人效忠——而这一切做完之后,自己却不必承担任何持久性的后果。
今天你容忍自己这一方滥用权力,因为受害的是你讨厌的人;明天同样的权力会落到你讨厌的另一方手里。到那时候,先例已经在那里了。下一届政府——即便它在意识形态上完全走向另一个方向——接手的,就是这些先例。
它会说:既然如此,以牙还牙,也不过是公平。
如果换成奥卡西奥-科尔特斯(Ocasio-Cortez,AOC)执政,那就不会有什么迷因币,也不会有什么高尔夫度假村,场面肯定干净得多!进步派通常并不热衷于往自己的口袋里塞钱,他们真正看重的是制度性权力。
他们私下里恐怕会感谢川普,因为他证明了一件事:对行政权力的约束,比我们过去以为的要薄弱得多。而在公开场合,他们则会说:太好了,我们终于迎来了一位真正推动公共利益的总统。
但我想,政府腐败更大的危险在于:它会伤害公众的士气,侵蚀公民把自己看作一个有道德判断力、可以要求政治人物向自己负责的共同体的意识。
我们整个政府体制,都建立在这样一种公民社会之上:公民监督政治人物,公民对他们说:“你不能这么干。这份公职不是你的私产。赋予你的这些权力,是借给你为公共利益服务的。”
可如果公众只是耸耸肩,把头扭开,假装什么也没看见,那么美国人终将失去一种习惯——认为自己有权要求一个廉洁的政府。
到那时,他们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把原本属于自己的判断,拱手让给了自己的部落。
维护共和体制的标准,是公众自己的责任。
过去,一个政治人物如果被抓到卖官鬻爵、收受利益相关方的钱,或者利用政府机器进行私人报复,他害怕的不只是法律制裁,还害怕身败名裂。
公民从相信“我们有能力执行这些规则”之中,获得了一种特殊的尊严。它不断提醒他们:究竟谁才是当家作主的人——是他们自己。
一旦连这一点都放弃,你放弃的可远不只是一个原则。
在腐败盛行的时代,那些原本可能出来从政的好人,会选择不来。他们会觉得:“这种世界,我待不下去。”
而坏人——那些内在的伦理和道德约束本来就很薄弱的人——反而会受到鼓励:政治嘛,不就是发财、出名、拿权力欺负人吗?
于是他们当选,治理得糟糕,治理得腐败,然后这个循环继续下去。
不受约束的腐败,会告诉犬儒主义者:他们并不是看穿了世界的一个无聊缺陷,他们才是现实主义者。
千万别让犬儒主义者得到这个结论。因为一旦他们相信自己只是“看清了现实”,就等于给了他们肆无忌惮的许可证。
一如既往,全世界都在看。
而全世界所看到的一切,正在降低它们原本——哪怕只是勉强、甚至带着几分不情愿——对美国人的敬意。
这让我们在世人面前蒙羞。也让我们的心隐隐作痛。
我们曾经是那个道德上自许正直的美国人:从一战时的“面团大兵”(Doughboys)到二战时的美军大兵(GIs),从马歇尔计划的推行者到肯尼迪与里根时代的美国人,再到那个促成柏林墙倒塌的国家。
每一代人,都尽力让自己配得上这份声誉;即使做不到,也至少努力活得体面一点。而这一切当然也会产生外交政策上的后果。
总有一天,我们会需要朋友;到那时,我们也许只能看见那些曾经嫉妒我们的国家,如今带着幸灾乐祸的满足。
这一切不会带来任何好结果。
因为一旦腐败被允许存在,它统治的就不只是今天,也包括明天。
*小标题为编者所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