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杀黑人跑步者的三名白人被判有罪,是什么阻挡了这场迟来的审判?

自今年4 月明尼阿波利斯前警官德里克·肖万 (Derek Chauvin) 因跪杀黑人弗洛伊德被定罪以来,美国另一备受关注的带有民权色彩的审判——跑步者阿布里被枪杀案结果终于出炉。

11月24 日,乔治亚州陪审团对该案做出了裁决,三名涉嫌当街杀害非裔青年艾哈迈德·阿布里(Ahmaud Arbery)的白人男子特拉维斯·麦克迈克尔(Travis McMichael)、格雷戈里·麦克迈克尔(Gregory McMichael)和威廉·布莱恩(William Bryan)被判犯有谋杀罪。虽然判决日还没有定下,但检察官表示,他们将面临终身监禁,不得假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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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布里被枪杀案发生于2020年2月,在著名的弗洛伊德跪杀事件发生之前,阿布里悲惨倒在枪口下的视频已经在美国掀起过一阵抗击“种族仇恨”热潮。而最近,凯尔·里滕豪斯(Kyle Rittenhouse)被判无罪的结果,已经让人开始怀疑美国司法系统体系里的种族偏见到底何时才会消散。

阿布里案的审判结果显然给予了渴望种族平等的人们一丝希望,但该案件也暴露了美国破碎的种族主义法律体系。

跑步者阿布里之死

阿布里悲剧的发生地乔治亚州,格林县,萨蒂拉海岸是一个宁静的地区,共有7976名居民生活在这里。最近几年外来人口激增,有更多不同种族的居民搬到了萨蒂拉海岸。小镇生活因为外来者的加入悄然改变,邻里关系似乎也变得复杂起来。

2019年12月,盗窃事件开始困扰着萨蒂拉海岸的居民。2020年新年的第一天,有一名男子向警察报案称,自己未上锁的卡车上有一支枪支被盗。当时这起盗窃案得到及时的处理,而所有人都还不知道,这名报案人就是日后杀害阿布里的凶手,特拉维斯。

没过多久,特拉维斯再次拨打911称,自己看见一个身材高大、身穿红色短裤和白色衬衫的短发黑人男子闯了一栋在建房屋的工地现场。他在电话里告诉调度员自己以前从未见过这个人,他认为对方可能携带有武器。 

显然是对之前的失窃经历还愤愤不平,特拉维斯告诉警察自己开着卡车与邻居在外面寻找这个人,父亲格雷戈里同样参与到搜索中。而这一大帮子人,加上后续到场的警员,谁都没有在现场发现任何人。唯一记下闯入者的只有当晚的监控摄像头,录像显示了一名非裔男子短暂进入了工地,他空着手而归、没有从空空如也的毛坯房中带走任何财产。

到了2月23日中午,慢跑中的阿布里恰好路过此地,安装在房屋内的监控摄像头记录了阿布里进去看了一圈。5分钟后,他离开了房子,并继续在街上慢跑。

阿布里的奇怪的举动引起了附近居民马修·阿尔本泽(Matthew Albenze)的注意,他是当天下午第一个打电话报警的人。阿尔本泽说,去年年初他在前院劈柴时看到一个陌生人站在工地前,还有人曾经给他看了11日当晚的监控录像,阿尔本泽认为阿布里就是那个入侵者。

但阿布里对他们的想法一无所知。他只是已经开始感到紧张,步伐也由慢变快起来,因为麦克迈克尔父子已经盯上了他。特拉维斯驾驶的白色皮卡车始终追赶着阿布里,他的父亲格雷戈里在车斗里一边报警,一边大声让阿布里停下脚步。

闻讯而来,协助父子二人困住阿布里的布莱恩拍摄到了大部分画面。

当阿布里无路可逃时,特拉维斯手持一把霰弹枪从车里走下来,随后他和阿布里发生争执。两人推搡中,特拉维斯的霰弹枪击中了阿布里,另一位手持枪支和拍视频的人则冷眼旁观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受伤后血流不止的阿布里跌跌撞撞地想要离开,但最终还是倒在了凶手面前。

接到报案的警车姗姗来迟,警员在救援人员到场前没有尝试采取任何救生措施,他们只是等着、做些惯例的询问工作。阿布里就在这个本应该风平浪静的中午,因为莫须有的罪名失去了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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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几经转手,审理一波三折

阿布里死后,凶手并没有被立即逮捕。嫌犯之一的格雷戈里是格林县的前警官,也是当地地方检察官办公室的前调查员。他的这一层身份为案件调查来了麻烦。居住在本地,曾在报案后也被警察踢皮球过的律师达伦·佩恩(Darren W. Penn)表示,阿布里案是“官官相护的典型例子。“

首先接手此案的是布朗斯维克地区检察官杰基·约翰逊(Jackie Johnson),格雷戈里是她的旧相识。据格林县当地警方称,在他们准备对麦克迈克尔父子进行逮捕时,约翰逊为了保护老友制止了他们的行动。

尽管约翰逊在几天后就为了“避嫌”,在2020年2月27日将案件移交给了临近地区韦克罗斯检察官乔治·巴恩希尔。其办公室还是在后续的采访中称,约翰逊没有和“任何的格林县警方官员进行过交谈”,指责他们“无法自行作出判断”,认为逮捕是当地警察的责任,而不是地区检察官的责任。

而新的负责人巴恩希尔对案件的看法也和约翰逊一样,他在案发的第二天就告诉侦察人员特拉维斯是正当防御杀害了阿布里。还在一份备忘录中写道:“没有理由逮捕这三个人,因为麦克迈克尔父子可能已经看到了阿布里的犯罪过程,所以他们有权追捕他。当阿布里袭击特拉维斯时,特拉维斯可以用武力保护自己。”

因为阿布里在当天曾进入过那个工地,巴恩希尔认为不论他想要做什么,他已经进入了别人的家,实施盗窃行为也有可能。

然而这都是巴恩希尔的猜测,因为屋主拉里·英格利什(Larry English)出面反驳了这一点。

英格利什不是小镇本地居民,他表示,阿布里不是唯一一个对他家感到“好奇”的人。而且最初他也没怀疑过阿布里偷了东西,因为他从没有在监控录像中看到阿布里有盗窃的行为。

英格利什想搬到这个小镇只是因为他想住在河岸边,但现在他迟疑了:“如果这些人被无罪释放,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还能住在那里。” 

巴恩希尔要求撤销此案。在他给州检察长办公室的电子邮件中,他称自己的儿子曾处理过阿布里在2018年被判入店行窃罪的起诉事宜,而格雷戈里还在那次案件中担任过调查员。申请未果后,巴恩希尔又把这份烫手山芋移交了出去,将案件工作移送至乔治亚州大西洋司法巡回区(Georgia's Atlantic Judicial Circuit)的地方检察官汤姆·德登(Tom Durden)手中。

这时,时间已经到了2020年5月初。阿布里案三度更换负责人,三名嫌疑犯却未被逮捕。嚣张的格雷戈里甚至在当地广播电台WGIG网站上公布了阿布里被射杀的视频。尽管电台立刻因为画面太过于血腥残忍立刻删除了视频,但该视频却在youtube、twitter上传播开来,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

面对一波又一波的愤怒,检察官德登迅速做出反应,让乔治亚州调查局(GBI)进行调查。GBI当机立断,在5月7日迅速控制了麦克迈克尔父子,指控他们犯有重罪谋杀罪,拒绝保释。同样,在新的检察官乔伊特·霍姆斯(Joyette M. Holmes)领导的下,一直声称自己无罪的布莱恩也在5月21日被捕,指控他犯有重罪谋杀罪和企图非法监禁。

不过在接下案件审理过程中,进展并不顺利。先是案件3名被告麦克迈克尔父子和布莱恩在2020年6月和7月的听证会上均拒绝认罪,后来又因为案件涉及到“公民逮捕法”的争议,直到2021年3月份乔治亚州迫于舆论压力对该法进行彻底改革,案件才有了实质性的进展。

2021 年 4 月 28 日,麦克迈克尔父子和布莱恩三人因联邦仇恨犯罪指控被起诉。5个月后,涉及该案件的一名前检察官约翰逊被乔治亚州格林县的一个大陪审团以“违反公职人员誓言”和“妨碍和妨碍执法人员”的罪名起诉。

在最近11月份审判中,虽然最后法庭裁决三名被告均有罪,但在选定陪审团的过程也曾因为被告方辩护律师选出几乎“全白陪审团”阵容,引发此举可能导致三人被判无罪的争议。

这桩备受全美人民关注的阿布里枪杀案如今看似得到了圆满解决,但整个案件始末也揭示了美国法律制度在设计上区别对待黑人的种族主义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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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破碎的种族主义法律体系

仔细梳理阿布里枪杀案复杂的审判经过不难发现,贯穿在美国法律体系中的种族主义是导致该案历经曲折的核心因素。

首先早期阿布里案件被转移至其中一位检察官·巴恩希尔手中时,这位检察官引用乔治亚州的公民逮捕法,写了一封信给格林县警察局。在信中,他辩称没有足够的理由逮捕枪杀阿布里的麦克迈克尔父子和布莱恩。

巴恩希尔给出的理由是,根据乔治亚州可公开携带枪支的相关法律,如果阿布里袭击了特拉维斯,而父子俩有理由相信他们有遭受严重身体伤害或死亡的风险,法律是允许他们使用致命武力来保护自己。

巴恩希尔还引用了该州另一项公民逮捕法,如果公民目睹或被告知某人有犯罪行为,或如果发现涉嫌犯有重罪的人正试图逃跑,该公民则有权私自逮捕某人。所以他认为三名被告有权追查他们认为的“入室盗窃嫌疑人”。 

但事实上阿布里只是跑步途中在一个正在施工的房子里待了一会儿,没有直接证据表明阿布里有入室盗窃和抢劫的犯罪嫌疑。在之后的审判中,麦克迈克尔父子和布莱恩也是以此为由,辩称他们拦截阿布里是合法的。 

虽然该案件最终还是从巴恩希尔手中转移了出去,但由此引发了人们对美国公民逮捕法的审视。

事实上该法在美国历史上其实是带有种族色彩的,并且多年来因为没有明确标准可判定公民是否有权利私下逮捕一个人的权利而饱受争议。

康奈尔大学刑法专家约瑟夫·马古利斯说,公民逮捕法最早可以追溯到美国建国之前的奴隶制时期,当时该法的制定是在缺少正规警察维护社会治安的环境下设计的。乔治亚州的公民逮捕法可以追溯到1863 年,当时该州与南方一些主要的其他州,为了控制黑奴扩大了相关法律适用范围,允许公民逮捕他们有理由怀疑试图逃脱重罪的人。在马古利斯看来,这“基本就是一部捕捉逃跑奴隶的法律”。

一些批评者也表示,这种法律在历史上是被白人公民用来为杀害非裔美国人辩护的工具。长期以来,公民逮捕法的存在助长了一种黑人经常被白人法外拘留或被杀害的风气。根据N.A.A.C.P.的数据,在1882年至1968年期间,乔治亚州共发生了531起相关私刑事件,在密西西比州之后排名第二。

后来乔治亚州立法者在今年3月31日对公民逮捕法进行了彻底改革,此举不管对该州还是阿布里枪杀案来说,都具有重大意义,也为接下来对三名被告的仇恨犯罪指控铺平了道路。

不过在此之后的审判中,美国的法律体系中种族主义的阴霾依旧没有散去。

11月初,乔治亚州在为阿布里枪杀案的审判做准备过程中,批准了一个几乎由全白人组成的陪审团,引起广泛争议,因为过去有研究表明陪审团中白人居多的案子中,白人被判无罪的概率更大,引发了民众对三名被指控追杀阿布里的白人男子可能被无罪释放的担心和焦虑。

被告辩护方律师在历时11天的陪审团遴选期间,在48 名潜在陪审员(其中 12 名是黑人)最终选出了11名白人陪审员和1名黑人陪审员。这一行为招致阿布里辩护方的批评。

代表阿布里一方的律师本·克伦普对陪审团的选择表示失望,称这一的陪审团不能代表阿布里和被告所居住的城市人口。人口普查局的数据显示,在阿布里和被告居住的布伦瑞克市的16200 名居民中,约有55% 是黑人,40%是白人 。在阿布里被杀的格林县,近 27%的人口是黑人。

有研究表明,由全白人成员组成的陪审团更有可能以更高的比例将黑人定罪。例如,杜克大学领导的一项对佛罗里达州十年刑事定罪的研究发现,全白人陪审团判定黑人被告有罪的频率比白人被告高 16%。但是,当陪审团中只增加一个黑人时,定罪率的差距几乎消失了。

今年早些时候,平等正义倡议组织发布了一份报告,详细说明在阿拉巴马州、阿肯色州、乔治亚州、密西西比州等地,甚至在1875年《民权法案》通过一个多世纪后,陪审团选择中的种族偏见仍然存在。

该组织还在报告中称,有证据表明,一些地区检察官办公室会明确训练检察官将有色人种排除在陪审团服务之外,并教他们“如何掩盖种族偏见,以避免被发现违反了反歧视法”。显然,美国“长期存在的种族偏见问题,已经危及该国司法系统的合法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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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德堡大学非裔美国人和散居地研究教授迈克尔·埃里克·戴森说,乔治亚州审判中陪审团的选择,无疑强化了人们对黑人“在司法系统中除了分配惩罚外不被认真对待”的想法。没有种族多元化的陪审团,会削弱公众对审判公平性的信心。

值得一提是,在阿布里枪杀审判中,除了陪审团的选定被蒙上种族主义色彩,被控杀害阿布里的三名被告的辩护律师凯文·高夫还试图将著名民权领袖和黑人牧师(包括杰西·杰克逊和阿尔·夏普顿)赶出法庭,理由是他认为他们的存在具有恐吓性,可能影响陪审团的判断。

尽管最后高夫的做法并没有取得成功,三名被告也被判有罪,将面临终审监禁,但在审判前检察官提出重新选定陪审团的诉求也被驳回。这表明美国法律体系中的种族主义斗争尚未结束。

阿布里的遇害凸显了美国黑人在做白人可能认为具有威胁性但事实上完全普通的事情时,可能面临的危险。而美国目前的法律体系有时可能无法帮他们避开这些危险。

本月在格林县法院外举行的祈祷守夜活动中,代表阿布里家人的律师本·克兰普强调了黑人社区对种族正义的迫切需求。

他说:“在乔治亚州布伦瑞克市发生的事情,在对阿布里凶手的审判中,将不仅是对乔治亚州,对美国,而且是对世界的宣告,我们在美国为被边缘化的黑人获得平等正义方面已经走了多远。”

参考资料:

https://www.theguardian.com/world/2021/nov/24/ahmaud-arbery-murder-trial-reveals-racism-us

https://edition.cnn.com/2021/11/24/us/prosecutors-ahmaud-arbery-verdict-jury-race/index.html

https://www.nytimes.com/article/ahmaud-arbery-timeline.html?name=styln-georgia-shooting&region=TOP_BANNER&block=storyline_menu_recirc&action=click&pgtype=Article&variant=show&is_new=false

https://www.npr.org/2021/05/11/995835333/in-ahmaud-arberys-name-georgia-repeals-citizens-arrest-law

https://www.usatoday.com/story/news/nation/2021/11/08/ahmaud-arbery-trial-testimony-what-we-know-georgia/6302101001/

https://thebrunswicknews.com/breaking/county-issues-statement-on-arbery-shooting/article_8d33e189-f31f-5ea6-be6d-b8d4abe13af3.html

https://www.usatoday.com/story/news/nation/2021/11/08/ahmaud-arbery-trial-testimony-what-we-know-georgia/6302101001/

https://slate.com/news-and-politics/2020/05/ahmaud-arbery-george-barnhill-olivia-pearson.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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