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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东战线见闻:震聋的野鸡,秘密基地里的士兵,杀人的无人机

2022-05-13 19:26:53
Photo by Max Kukurudziak on Unsplash

来自英国杂志 UnHerd  特约编辑 David Patrikarakos深入到乌克兰前线,一场冒着生命危险的探究之旅,向我们讲述了这些英勇的勇士们的生活以及他们的故事。

天空和大地被铁丝网连结在一起。烧毁的车辆,现代化战争的残骸,散落在这片土地上。炮火连天,弹坑密布地面,乌克兰东部已被炮弹掏空。

这里的战争,使用的是 21 世纪的无人机技术,但是在无人机之下,是携带着已经 50 年历史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的士兵。这些枪的黑色枪口和棕色把柄密布在东部前线,成了独物的金属和木头装饰品。

在温暖春日下的傍晚,我在那里看到了“耶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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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稣像大约有一英尺高,被一个扎着马尾辫、留着蓬乱的黑胡子的男人抬着。男人穿着牛仔裤和运动服上衣,将圣像抱在怀里。

“这是去马里乌波尔的路吗?” 他问站在路边的我们——我、迪玛(Dima)、带我去前线的士兵,还有我的记者朋友弗拉迪斯拉夫·戴维森(Vladislav Davidzon)。

马里乌波尔离这里还有 300 公里,几乎被俄罗斯军队摧毁。

迪玛回答:“嗯,不是很清楚,你是谁?”

他回答说:“我是一个朝圣者,我要帮人们离开这座城市。” 

他向我们展示了一张似乎是联合国难民署高级专员的名片,看起来是一位心理学家。

我看着这个男人,他有一种朝圣者特有的呆滞颤抖神情,像一个更瘦小的拉斯浦丁(Rasputin,俄国僧侣,其人恶名昭彰),或是像令人不安的哈里·凯恩(Harry Kane,英格兰职业足球运动员)。

我们聊了几分钟,然后我着他走远,一个孤独的疯子,在毁灭之旅上,紧抓着他的基督。

当我们回到车里时,迪玛说:“好吧,如果他能到达马里乌波尔,那真是上帝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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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小时前,在乌克兰第聂伯罗市(Dnipro)的一家咖啡馆里,迪玛给我看了他手机上的一张照片——四具尸体躺在地上。

图片像素不高,但参差不齐的轮廓清晰可见,看得到20 米左右的地方,他们的战友在坐着吃饭。

迪玛惊呼:“这太不可思议了,俄罗斯人就在朋友腐烂的尸体旁吃午饭。我不了解他们,有时他们只是将同伴的尸体扔进战壕。我们发现了一个有 15 具尸体的坟墓,俄罗斯人只是在他们身上撒了点土,仅此而已。他们甚至不尊重自己人。”

迪玛在顿巴斯前线作战,第聂伯罗志愿一号军营无人机情报部门的一名军官。

在 2014 年 4 月,他就在这里看到俄罗斯军队穿过边境,帮助当地的“分裂分子”占领该地区的主要城市。当时,克里姆林宫并不想征服乌克兰,只是想破坏乌克兰的稳定,不让这个邻国向欧盟和北约靠拢。

但是几个月前,俄罗斯认为破坏稳定已经不够了,是时候占领基辅,让这个国家“去纳粹化”了,结果失败了。

现在,俄罗斯的目标再次发生了转变,希望通过举行一次谁都不信的全民公投来“解放”顿巴斯,最终目标是建立一座从俄罗斯边境到克里米亚的陆桥,切断乌克兰大部分的海上通道。

在道路上,站着迪玛和成千上万像他一样的人。现年 32 岁的他,在 2014 年战争开始时才 24 岁,他自愿在第聂伯河一号军营服役,并在工作了两年之后离开,成为一名 IT 产品经理。

今年早些时候,战争开始时,他重新入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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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玛告诉我:“我们目前正在为夺取鲁比涅而战。这是目前最关键的地方之一。我们竭尽全力要攻下它,但是它离北顿涅斯克和已被俄罗斯占领的卢甘斯克太近了,所以很难。俄罗斯人把能扔的东西都扔向我们,导弹、大炮、坦克、士兵、无人机……我认识一个家伙去过阿富汗两次,他说与乌克兰东部相比,阿富汗就像一个游乐场。”

然而,乌克兰人依然充满信心,他们已经把俄罗斯人从基辅赶走了。而且他们越来越愤怒,在布查(Bucha)等城镇发现的万人坑,意味着我遇到的任何人都不可能对领土妥协感兴趣。

迪玛告诉我:“即使他们向基辅投下核弹,他们也不会赢。”

迪玛对俄罗斯占领乌克兰南部并将俄罗斯与德涅斯特河沿岸(Transnistria)连接起来的计划嗤之以鼻,“有时候你的牌打得不好,但俄罗斯根本就没有牌。他们的战术太疯狂了。以切尔诺贝夫卡村(Chornobaivka)为例,它有一个小型的军用机场。他们已经尝试过 17 次了,我们也已经把他们炸碎17 次了,但他们还是来了。我们的士兵想知道他们傻吗?不,他们只是无法独立思考,只是服从命令,不管有多么疯狂。”

乌克兰的问题在于缺乏资源,军队没有足够的弹药和大炮,但这也是一件好事,这迫使他们发挥创造力。

迪玛说:“俄罗斯人使用的苏联军事战术在 30 年前就已经过时了,但我们研究的是阿富汗战争和以色列的战术。俄罗斯只是试图大规模施压。”

我问道:“那些令人恐惧的车臣士兵呢?”

“我们称卡迪罗维派(Kadyrovites,以车臣领导人拉姆赞·卡德罗夫命名)为 TikTok 士兵。他们总是在拍摄。我们发现其中一个受了伤,他不想战斗,只是想自拍。我从霍斯托米尔机场(Hostomyal)战役中听说了一个故事,有一大批应征入伍的士兵拒绝参战。于是卡德罗维亚的指挥官问他们,谁不想打仗?一名男子举起手,指挥官就开枪打死了他。现在,还有谁想回家?这就是他们的战术。”

迪马告诉我,从一开始,卡迪罗维派就以犯下战争罪而闻名。当地人憎恨他们,当乌克兰军队俘虏了一个,当地人想要报复时,就会有问题。但他说从未见过有人虐待囚犯,“我们的人了解日内瓦公约,也知道囚犯是一种资源,每抓到一个俄国人我们就能救回一个自己人。我不是将军,但我猜我们大概有 1000 人是俘虏。囚犯交换一直在悄悄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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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服迪玛带我们去他在鲁比涅附近前线的基地。他不情愿,因为位置是保密的,离俄罗斯火力很近,甚至连 BBC 或 CNN 都没有获准进入这样的地方。但最终,他还是妥协了,“好吧,现在我负责你们的安全。你们必须按照我说的去做。”

我们开车离开第聂伯河上了高速公路,几个小时后我们进入了顿巴斯。在顿涅茨克州(地区)的标牌上挂着一面小旗,上面有一朵花从一个倒地的人身上长出来。

上面写着,“俄罗斯占领者制造了最好的肥料。”

我们开车的时候,迪玛继续说道:“我来自泽连斯基总统的家乡克里维里赫(Kryvyi Rih)。年轻的时候对他有点了解,我过去常常看到他穿着一件便宜的外套在这附近转悠。我认为他是个好人,但不适合管理一个国家。但现在我百分之一千的支持他。他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留了下来。这太重要了,人民要看到政府首脑没有逃跑。”

除了乌克兰,迪玛对两件事特别积极,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两个人。他告诉我:“正是马斯克的星链改变了战争,变得对乌克兰有利。俄罗斯竭尽全力炸毁我们所有的通讯,但现在他们做不到了。星链能在喀秋莎的炮火下工作,在马里乌波尔都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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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英国人与你们的首相的关系很复杂,但在我们这儿,约翰逊已经成为了某种程度上的民族英雄。你们给我们的 反坦克导弹是最好的,很容易锁定,装载和移动。没有他们,我们就不会干掉这么多俄国坦克。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英国是一个古老而重要的国家。现在我们知道,英国还是一个信守诺言的国家。”

我们越接近前线,世界就会变得越来越陌生。路上几乎所有的车辆都是军用的。我们轻松地通过一连串的检查站,这些检查站由经过战争磨练的士兵把守,乌克兰人已经在这里战斗了八年。

我们穿过几个村庄。在身边能看到了小小的,整洁的房子,花园整洁干净。我听说这是乌克兰人的习惯。即使是战争也不能成为让生活邋遢的借口。

当越来越靠近前线,我们在坑坑洼洼的道路上蜿蜒前行。迪玛说现在战斗很激烈。一度我们被困在两只在我们前面蹒跚而行的野鸡后面。

“它们完全聋了,”迪玛说。“他们完全聋了,炮火击震破了它们的耳膜。我们可以叫上一整天,它们也听不到。”

他陷入了沉思,说,“要是被俘虏了我可活不下去。第聂伯河一号军营被俄罗斯视为恐怖组织。如果被抓住,估计会被严刑拷打并立即处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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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基地外面,到处都是穿着绿色和米色迷彩服的士兵,就好像他们是从顿巴斯的森林和田野里冒出来的。这里的日常生活安静而无情。在一个小院子里,装满物资的板条箱一箱一箱地堆在一起。士兵们坐在那里抽烟、聊天、清洗武器,修补沾满污泥的装甲车。

一切都是为了隐藏自己。我们被要求不要在外面聚集,因为担心俄罗斯无人机从头顶的的夜幕出现。灯必须关掉,窗户总是被盖住。

基地的指挥中心坐落在一个紧凑的地堡掩体中。固定在水泥墙上的平板电视播放着战场的现场实况。在储藏室里,堆放着有五英尺高的弹药箱,在角落里的列宁半身像凝视着他们。迪玛说:“我们的指挥官热衷于让这个老男孩安息,来吧,当你看到我们的办公室时,你会笑掉大牙的。”

我们挤进一个小房间,里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碎片:巧克力板、真空包装的饭菜和旧的苏联制服。我见到了迪玛的无人机团队,他们都是从事 IT 工作的志愿者。他告诉我,这些人本可以行贿离开这个国家,但他们选择留下。

无人机侦察部队有一项至关重要的任务,要先于炮兵前往一个区域,通常距离前线只有 1 到 2 公里,然后派出无人机寻找目标,在装甲部队或部队(或有时用于掩护他们的步兵)中寻找目标。然后计算出坐标,给炮兵们发信息并观察随后的攻击。如果不准确,还要校准。

每天晚上,他们都会返回基地,看当天工作视频放松。

我走进去的时候,他们正看着一段视频。这段视频看着很像来自一个电子游戏,炮兵袭击了一座建筑,一名俄罗斯士兵跑出来,开始跳来跳去。

迪玛的朋友帕莎说, “他恐慌症发作了”。

在另外一个视频里,一名俄罗斯士兵在一次攻击后几乎被炸成两半,在地上痛苦地扭动着。

“这里有半个俄罗斯人。”迪玛说。

“是的,50% 的俄罗斯人。”帕莎接话道。

门被打开,营长尤里·贝雷扎(Yuriy Bereza)走了进来。作为一名前政治家,他以身着军装出席议会而闻名,是乌克兰最著名的战士之一。

贝雷扎的笑容很灿烂,身上的一切都很大,头很大,肚子和胳膊很大,手很大。他有一些很罕见的品质,比如坚韧不拔。

他朝我笑了笑问道:“你同意吗?”

之前先咬了一口巧克力板坐下了,“首先,我想告诉你们关于我心目中的一位英雄,约翰·麦凯恩。”

他应官方邀请在华盛顿见到麦凯恩的,贝雷扎曾在伊洛维亚斯克战役中指挥过乌克兰军队,许多战士在那场战役中阵亡。贝雷扎将这场灾难归咎于当时的乌克兰总统彼得·波罗申科。

他满腔怒火地道:“我并不认为波罗申科是我的总统,但麦凯恩告诉我,‘你有一个光明的未来,但你要明白,如果你穿上这身制服,你就必须接受他是你的总统。你可以稍后在投票箱里把他扔出去’。然后我们一起喝醉了。然后,麦凯恩来到这里拜访我们。我们给他看视频,俄罗斯人在乌克兰做了什么。他目睹了整个过程,最后只说了一句,‘该死的俄罗斯人’。”

贝雷扎对战争有自己的朴实无华的思想。他跟我说道,“90 年代我在苏联军队服役时,很多俄罗斯人告诉我, 你们这些该死的匪徒,我们要征服你们。我知道我们必须和这些该死的恋童癖者作斗争。到 2014 年,我的每一根神经都意识到战争即将到来。对我来说,以色列国防军是最理想的军队,因为和以色列一样,乌克兰被包围了。以色列公民生活正常,尽管他们的邻居不断向他们发射火箭弹。我在 2014 年告诉波罗申科, 这只是个开始,我们需要军事化社会,每个人都需要带着枪去超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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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他为什么俄国人打得如此糟糕。他回答说:“因为照看他们坦克的家伙开枪自杀了。我和迪玛从那些混蛋那里买了些设备,价格比它们的价值低了十倍。他们真是高效的腐败,帮助我们更高效地杀死了他们自己人。”

我问他是否介意给他拍照,他爽快地回答道:“想拍多少照片就拍多少,我唾弃这些混蛋,看看朱可夫将军,这位大元帅只不过是个屠夫。俄国人像朱可夫一样战斗。他们一波又一波的冲过来,我们的人发现他们还像苏联人一样战斗,坦克指挥官总是在第一辆坦克里,所以我们就瞄准他。一旦你击中了第一辆和最后一辆坦克,它们就无法动弹了。”

他身体前倾,告诉我最后的想法:“看,我们用自己的鲜血捍卫西方价值观。你关注我们越多,我们就越会打破电视和媒体里那些成见,所有这一切,都是俄罗斯人内心的普京。”

那天晚上我和士兵们睡在一起。房间里至少有 20 个人,里面放满了床和垫子,睡袋和毯子散落在地板上。每个人都时刻保持警惕,整夜出发去前线执行任务。

除了背包、头盔和制服,房间里还堆满了武器。从手枪到AK47,甚至轻机枪,所有东西都在这里。但这个房间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是气味,我很熟悉那种混合着脚、汗水、恐惧和睾丸激素的感觉。

弗拉德(Vlad )靠近我,他轻声笑着说道: “你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有毒的男子气概。”

第二天早餐的时候,厨师会让他们背诵一两句乌克兰民族诗人塔拉斯·舍甫琴科(Taras Shevchenko)的诗句。这是一首关于死亡的诗,“当我死去时……”

士兵们笑了。

那天下午,我们开始长途驱车返回第聂伯罗。事实证明,迪玛是皇后乐队的忠实粉丝。他笑着说:,“又一个人被打败了,这是战争之歌。”

然后他突然变得严肃起来,长长的路上一片寂静。迪玛唱道:“我什么都要!”

我想起了遇到的士兵。他们中有多少人可能回不来。

当我们离开高速公路,再次进入第聂伯河时,迪马说:“你知道么,听同样音乐的人之间,不应该有民族主义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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