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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加陪读,当全职妈妈13年的她成了本地高中特殊教育助理

文|佐溪

四年前,Sylvia和丈夫带着12岁的女儿和8岁的儿子从武汉来到加拿大,姐弟俩作为国际生入读了距离多伦多100多公里的圣凯瑟琳市的公立学校。

作为一个曾经衣食无忧的全职妈妈,Sylvia则在陪伴孩子的同时重新回到学校学习,并顺利过渡到了特殊教育助理(education assistant, EA)的角色,收获了更丰富的人生体验。她说:“我觉得人这一辈子什么时候学都来得及,关键是自己想学。这点在加拿大可以实现。”

为子女融入新环境,全职妈妈“回炉重造”

在国内,Sylvia的女儿属于“别人家的孩子”。她在一所有英语外教的小学成绩排名前列,拿过武汉市英语比赛的第一名,是武昌区的优秀学生干部,小学毕业的时候,一些私立学校还给了她全额奖学金。

但只有Sylvia自己才明白,孩子优秀的背后,是父母付出的巨大金钱、时间和精力。作为一名全职妈妈,她每天要接送和培优,参与学校家委会的各种事宜,很多时候连做家务的时间都没有。

Photo by Nguyen Dang Hoang Nhu on Unsplash

在女儿报考武汉最好的外国语学校初中部的时候,Sylvia坦言,自己有些“心力交瘁”。为了取得学校的入学考试资格,孩子的成绩必须是全A,还要有优异的各种竞赛成绩和市、区级优秀学生的称号。即使自己的女儿完全符合这些资格,在30秒做一道选择题的入学考试(机考)中经受住了考验,她还是和这所心仪的学校失之交臂。

“我认为她已经很努力、也够优秀了,但还是无法达到标准。”Sylvia说,在准备申请这所学校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送孩子出国留学的准备,因为她也一直希望孩子接受多元化的教育,能出来看看世界。

Sylvia也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像女儿一样“卷”。她说:“儿子不是那种听话、努力学习的孩子,在一考定终生的教育路径下似乎很难走得顺畅。”

Sylvia的两个孩子从小就浸润在丰富的英语环境,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她的女儿还去美国游学过一个月,喜欢北美的教育环境,通过旅游,姐弟俩也都对出国留学产生了兴趣。

来到加拿大后,由于担心姐弟俩不适应,Sylvia就先让他们上了一所有ESL(英语作为第二语言)老师常驻的学校,那里的孩子来自世界各地。不到半学期,她发现姐弟俩用英语学习完全没问题,就转到了家附近的一所公立学校。

孩子顺利入学的同时, Sylvia也开始有了新想法。

她说:“当初我只想着陪读,等孩子高中毕业了就回国。后来发现,如果我自己不去快速学习、融入这个环境,这对我的孩子更好地融入是有阻力的。”

另一方面,出于孩子在加拿大学习和生活的长期打算,Sylvia也希望可以留下来,拿到加拿大的永居身份。她的女儿从13岁起就有了学医的目标,而在加拿大,只有个别的医学院招收国际生,且名额非常少。

她了解到,如果她本人在加拿大上学,毕业后拿到工作签证,工作一段时间后,就可以申请移民。而就在家附近的尼亚加拉学院有一个EAP(为学术准备的英语,提供国际生学英语)项目,只要通过入学语言考试的5级,就可以在完成语言学习后学习任何一个专业。

“我的旅游签只允许我在加拿大待半年,所以我必须考到5级,否则就要出境再入境重新考。”Sylvia表示,这在当时看来似乎是个挺难实现的目标,因为在来加拿大之前,自己的英语水平仅限于出国旅游的基本交流能力,出国前考雅思也只是4分的水平。

不过,为了达成这一目标,她找到一个EAP课程的老师一对一辅导了两个月。经过两个月的集中式学习,她通过了5级水平的语言考试,之后顺利进入到了教育助理和特殊需求支持(educational assistant/special need support)专业的学习,成了这个项目中唯一的中国人。

无缝衔接找到工作,照顾特殊人群

在加拿大,对于自闭症、多动症、唐氏综合症、先天性脑瘫、小儿麻痹症等有特殊照顾需求的人群,学校会配备专业人员来关照6-21岁的群体。如果家庭无法承担照养的责任,21岁以后,这些群体可以去到集体之家(group home),在那里,通常有四五个人合住,由社区和专门的企业来提供支持,配备专业人员进行全天候的照顾。

进入专业学习半年多后,Sylvia就进入了一所集体之家进行实习。没多久,新冠疫情暴发了。由于人手紧缺,Sylvia很快被运营集体之家的一家公司雇佣,工作时长可以抵学校的实习学分。

在接下来一年半的时间里,Sylvia都在做着这一份颇具挑战性的工作。集体之家里的住户通常有较严重的行为问题,经常无法与人正常交流,有时候,Sylvia只能用手语来和他们沟通。

Sylvia疫情期间在集体之家工作。受访者提供。下同。

“每天工作的八小时里,我完全不能有一刻停下来,因为他们不能离开人的视线,如果离开片刻,他们就会受伤或者伤害别人。”Sylvia说,那是一段非常艰难的日子,在工作和实习以外,她也不能落下学校的课程,还要求自己每门课都要拿到A。她的丈夫花了更多时间照料孩子,承担了里里外外的家务活。

“说实话我很享受。在国内做全职妈妈虽然感觉自己做了很多事情,为这个家做了很多,但没有真实可见的东西,没有成就感,不像学习可以看得到成绩,写论文可以看到成果,去上班可以拿工时,看得到别人给你签字。” Sylvia说,尽管如此,这种高强度、高灵活性的工作似乎渐渐背离了自己陪孩子的初衷,于是她就申请了学校的全职教育助理(EA)工作,这样就可以和自己孩子的上学时间同步。

现在,Sylvia在一所天主教高中担任EA,支持有特殊需求的孩子的在校学习,在老师正常教课的同时辅助这些孩子,帮助他们学习、做作业,以及掌握基本的生活技能。

这是一份体验很丰富的工作。有些孩子尽管心智年龄很小,却有巨大的词汇量,这让Sylvia在辅导他们的同时也在不停地学习。有些孩子具有攻击性,在不明原因的情况下就会趁她不注意抓伤她的胳膊。有的孩子不会说话,却总是很开心,不停对她笑。还有的孩子由于无法表达,常常会很痛苦地自己打自己。

上课的时候,Sylvia会坐在这些孩子的旁边或者后面。当她作为一个陌生人走进教室,第一次接触这些学生的时候,她会先找到他们的兴趣点,比如聊游戏、迪士尼,让他们觉得自己是值得信任的人。也有些孩子是Sylvia无论怎样都无法与之建立连接的,她就只能尽力让这些孩子全程保持安静,不影响其他同学上课,或者陪他们出去走走,去学校专门配置的房间(sensory room /movement room)进行感官放松。


“要知道他们在什么样的水平,就提供什么样的帮助,比如拿出他们这个水平可以理解的游戏,喜欢的音乐、舞蹈或者拼图等等,总能找到一个方法和他们一起玩。”Sylvia觉得,这些孩子内心纯洁,是很可爱的天使。有些会在放学的校车上给她比心,有些还没等她下班,就会过来拥抱她,问:“明天我还会看到你吗?明天你还在这里吗?”

她说:“这些孩子虽然特殊,但一样可以融入到学校的环境,一点都不会受到排挤。所有看到他们的人都会打招呼,很热情,甚至给他们拥抱。”

Sylvia观察到,由于有各方面的支持,这些孩子的家庭并不会觉得无助,父母需要做的只是给孩子更多的爱。“孩子出生就有缺陷,怎么办?是不是这个家庭就被摧毁了?并不是。这里有完整的社会体系支持这个家庭。政府有专门的基金拨款,足够支持日常生活开销。学校也全方位支持,如果不能正常上课,学校就负责教你生活技能,起码可以支持你自己。如果是严重到离开人无法生存的,是会有专门的护士陪着这些孩子,到时间吃药、上厕所。”

更让Sylvia觉得珍贵的是,包括自己的孩子在内,所有的孩子也能从这样包容的环境中学到爱、学到关心他人。“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人,这里从不会说我优秀就高人一等,相反,我越是优秀,越比别人在某些方面有能力,就更要懂得如何感恩、回馈这个社会。”

“加拿大教育是一个打开的大盒子”

这几年,Sylvia的两个孩子都变得更爱运动了。原本瘦瘦小小的儿子变得又黑又壮,女儿经过层层选拔进入了尼亚加拉排球俱乐部,代表团队参加安大略省排球协会组织的联赛,获得了不错的名次。“她很好胜、较真,同时也懂得尊重他人,明白要达到目标就要努力训练。”

在学习方面,两个孩子每门课都是A。尽管女儿以前的成绩一直很优异,但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学习,只是完成交给她的任务而已,但现在则很明确自己的目标。“比如高中选哪些课、想去哪个学校、哪个专业,她都是自己做主。一旦自己把自己的事当一回事,主观能动性就在孩子自己的手上,而不是被推着走。”

Sylvia说,女儿在10年级的时候就选了11年级的课,且平均分达到97分,为了拿到早录取的分数,她还选了12年级的数学,还有大学级别的课程。“她其实完全可以选那些更轻松的课程,但她说自己的时间很宝贵,不想浪费。”

最让Sylvia感到骄傲的是,两个孩子都很善良,懂得感恩和关心别人。“我对他们在学业上并没有过多的要求,因为已经很不错,更多的要求是好好生活的能力。”在家中,两个孩子会自己列清单,可以为这个家做那些家务活,比如谁负责吸尘、谁负责拖地。

16岁的女儿正处青春期,但和Sylvia却是最好的朋友,母女之间完全不存在叛逆期的种种难题。“她什么话都跟我说,比如哪个男生给她发snapchat(社交软件)。”前不久,女儿参加高中里的一次舞会,Sylvia开车载着女儿和另外三个同学一起去,下车前,她对女儿说:“如果你不跟一些可爱的男孩照一些照片回来,我就不来接你。”

Sylvia感慨道:“你只有给孩子充分的信任,他们才会信任你,这种关系才是平等的,而只有平等了才有交流,有交流了才谈得上教育。”


而作为加拿大教育的亲历者,Sylvia切实地感受到,加拿大的教育资源是一个“打开的大盒子,所有人都可以进去拿自己想要的东西”。

一方面,加拿大的教育资源很公平,只要孩子想学,学校和教育部门都可以提供相应的资源,比如即使现在学生念的是职业院校(college),但如果后期想上大学(university),一样可以把职业院校的学分转到大学中。“只要你想学,任何年纪都可以实现。”

另一方面,加拿大的教育更重注多元性,很清晰地认识到不是所有人都适合读书,也不要求所有人去读书,因此在高中阶段就开始提供职业培训。“修车、机械、美容美发、厨艺,只要你想学,学校都会提供资源。很多人都觉得能做自己喜欢的工作,收入又高,是一件很棒的事。”

她补充道:“一些人会质疑这里的学校没有作业、考试也没有太多反馈这些事情。但我觉得,这就是孩子自我意识觉醒的过程。得让孩子知道,学习这件事情不需要麻烦家长,学习是自己一辈子的事情,压力最终是在学生身上,而不是家长身上。学会学习可能是教育的终极目标,在加拿大,只要学会了学习,当腻了程序员想转行做医生也是可以实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