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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中东欧国家,站在了十字路口

文|雷乐天 世界说

回顾捷克共和国自1993年1月1日成立以来的六届总统大选(1993年、1998年、2003年、2008年、2013年、2018年),不难从其中窥见一种趋势。

在每届任期五年且最多任两届的前提下,从哈维尔(1993—2003)、克劳斯(2003—2013)到泽曼(2013—2023),历任捷克共和国总统都实现了连选连任。除了哈维尔作为“开国元首”没有担任总理经历以外,克劳斯(1827日)和泽曼(1459日)在担任总统之前分别是捷克共和国成立以来任期最长的两位总理。这似乎也符合人们对国家元首一职的期待,即应由政治经验丰富的年长政治家出任。在内阁制下随时可能发生的政府轮替中,共和国总统堪比君主立宪制下的“虚君”,代表着国家中长期发展的可预期性。事实上,这三位总统也的确分别象征了三十年间捷克共和国政治生态的三种时代精神。

如果本届大选仍然遵从这一规律,那么胜率最大者莫过于前总理巴比什。

2021年刚刚卸任的巴比什创下了捷克共和国总理任期最长纪录(1853日),惟在2021年立法选举中以27.1%比27.8%惜败给三党联盟“在一起”(以下简称三党联盟),其政党ANO 2011(以下简称ANO)仍为众议院最大党。以资历论,其他竞争者没人是巴比什的对手。就年龄而言,1954年出生的巴比什也是最年长者。

不过,从民调上看,巴比什虽稍占上风,但优势并不明显。2018年大选前十日的民调中,泽曼比其主要竞争者德拉霍什领先10个百分点。2013年大选前,泽曼对施瓦岑贝格的优势甚至更大。巴比什在最近几次民调中两次落后帕维尔和聂鲁多娃,这意味着,不到最后一刻,很难分出胜负。

本届捷克大选候选人在举行辩论前合影 / 网络

更值得注意的是,三党联盟支持的帕维尔、聂鲁多娃和费舍尔在民调中分列第二、第三和第四的有力竞争者。如果这三位候选人决定在第二轮投票中拥护其中一人——现在看来最有可能是帕维尔,那么巴比什的胜率将大大降低。

1月13和14日,捷克将举行第七次总统大选。独立三十年国庆日刚过,捷克正面临一道悬念空前的选择题。

时隔一年的第二次对决

本届总统大选共有九位候选人,除了巴比什和三党联盟所支持的三位候选人,还有中左翼的社会民主党支持的斯切杜拉(1967年出生)、极右翼民族主义的“自由和直接民主”党支持的巴什塔(1948年出生),以及三位独立候选人,分别是1966年出生的查理大学前校长兹曼、1976年出生的查理大学布拉格第一医学院教师希舍尔和同年出生的企业家迪维斯。

社会民主党在去年失去众议院全部议席,仅在参议院81席中占3席。“自由和直接民主”党虽在众议院200席中占20席,但没有进入参议院。两党所支持的候选人希望渺茫,斯切杜拉和巴什塔的支持率都低于5%。

三位无党籍候选人也前景惨淡,其中唯有希舍尔可以勉强与排名第四的费舍尔相较高下。而费舍尔是三党联盟所支持的三位候选人中民调最低者,与帕维尔和聂鲁多娃都有相当大的差距。

由此可见,本届总统大选本质上是2021年12月立法选举时隔一年后的延续。对垒双方仍然是ANO和三党联盟。如果说立法选举是巴比什和菲亚拉争夺总理之位,本届选举就是巴比什和帕维尔争夺总统之位。

捷克前总理、总统候选人安德烈·巴比什 / 网络

巴比什本是斯洛伐克裔捷克商人,一度高居捷克首富。2011年,他创建ANO党,由此进入政坛。在2017—2021年出任总理之前,他还曾在索博特卡内阁(2014—2017)中任财政部长、副总理,可谓资历与民望兼具。美媒将他比作捷克版特朗普。不过,巴比什任总理期间因利益冲突指控和欧盟补贴欺诈指控与欧盟委员会发生法律纠纷,而他与总统泽曼和捷克和摩拉维亚共产党之间的非正式权力联盟也备受指摘,曾引发2019年6月23日布拉格示威等一系列抗议活动。《外交政策》将巴比什比作以一系列政治和金融争议闻名于世的意大利前总理贝卢斯柯尼,称其为巴比斯柯尼(Babisconi)。

1月9日,就在大选投票前几天,布拉格法院最终推翻了巴比什面临的欧盟补贴欺诈指控,认为他在任职期间并无不当行为。这为巴比什原本摇摇欲坠的竞选天平,增添了一小枚有利砝码。

三党联盟等反巴比什势力认为,除了腐败问题,巴比什更大的隐患在他靠民粹主义取得政权,其政党ANO是典型的企业支配型政治(corporatocracy),依靠裙带关系和个人独裁维持。不过,从巴比什政府的施政来看,其在难民问题、财政和外交政策上的保守而务实的立场,包括温和的疑欧主义,都的确是为捷克社会主流认同的,这也是ANO成立以来能够长盛不衰甚而瓦解此前公民民主党—社会民主党两党轮替体制的深层次原因。

前北约领导人、捷克总统候选人彼特罗·帕维尔 / 网络

帕维尔出生于1961年,是捷克共和国陆军退役将军,曾任陆军总参谋长、北约军事委员会主席,是首位来自原华约国家的北约最高军事领导人。2018年退役后,他投身公共事业和社会服务,在2021年立法选举中支持三党联盟。他的竞选口号是“让我们把秩序与和平还给捷克共和国”,称捷克共和国应有一位在危机时刻发出平静且易于理解的声音、能够消弭非理性主义从而实现共同目标的国家元首。帕维尔表示不反对同性婚姻法,可以接受一定范围内的财政赤字。外交政策方面,帕维尔对俄强硬,对华态度不甚明朗。帕维尔坚实的北约背景通常被视作亲西方的标志,但由于他曾经加入捷克斯洛伐克共产党,近来陷入了是否参与过捷共对敌情报活动的争议。

聂鲁多娃出生于1979年,是本届总统选举中年纪最轻者及唯一的女性候选人,有经济学博士学位,2018-2022年期间任捷克第二大城市布尔诺的孟德尔大学校长一职。在投身政界之前,聂鲁多娃的名字鲜为人知,但凭借着民调中出乎意料的优秀表现,聂鲁多娃成为本届选举最大的一匹黑马。

曾任大学校长的捷克总统候选人达努塞·聂鲁多娃 / 网络

聂鲁多娃虽受三党联盟支持,但她多次批评本届政府,其政见较本届政府的政策更为激进。她主张尽快加入欧元区,而本届政府施政方案没有为采用欧元设置时间表。她还主张提高养老金占平均工资的占比、缩短获得养老金所需的工作年限,与现任总理菲亚拉的财政保守主义政见相悖。她称同性婚姻在21世纪乃理所当然,亦与菲亚拉本人的保留态度大相径庭。她又主张接纳难民、遏制气候变化等,认为本届政府做得不够。对外政策方面,她称普京为希特勒,又预言如果不采取行动,俄军将在四年内侵入捷克。

聂鲁多娃的政见不少都是从她在象牙塔中的研究重点转化来,在欧盟税务一体化、养老金改革、经济中的性别不平等以及环境问题等上,都持有亲欧知识分子那种典型的自由派(liberal)看法。她的政治立场与其说与三党联盟相同,不如说跟海盗党一致。然而以海盗党在2021年立法选举中的表现来看,聂鲁多娃胜选几率并不高。

巴比什在推特发文称,聂鲁多娃对现实政治根本一窍不通。即便是帕维尔也站出来,说聂鲁多娃关于俄罗斯的言论过于浮躁。针对帕维尔,巴比什则抓住他的“历史问题”不放,虽然巴比什本人也曾是斯洛伐克共产党党员。

结果意味着什么?

巴比什曾公开声言,政客们嘴上谈的都是主义,背后做的都是交易。至少在捷克(以及斯洛伐克)的案例中,此言不虚。

ANO自诩中间派至中间偏右政党,是自由主义的欧洲自由民主联盟党成员,而三党联盟的三党(公民民主党、基督教民主联盟-捷克斯洛伐克人民党和TOP 09)则为中间偏右至右翼的保守主义政党。在欧洲议会,三党联盟位于ANO右侧,理论上比ANO更为保守,但其支持的总统候选人,尤其是聂鲁多娃,无疑站在欧洲自由派的一边。因此,单以意识形态来解释捷克和斯洛伐克政治,是难以令人信服的。

2018年捷克总统大选分区域结果 / 网页截图

然而,这并不代表意识形态在捷克和斯洛伐克就不存在。有人的地方就有左中右。与2013和2018年总统大选一样,作为第三次全民直选的本届选举中,选票的地理分布最能反映不同利益群体的不同政治偏好。在2013年和2018年选举中,布拉格和布尔诺等发达大城市居民都投给了自由派,而广大欠发达偏远小城镇和乡村地带居民都投给了泽曼。这一情形如果再现,就说明捷克社会结构的基本面就没有改变,其基本矛盾是经济社会发展的不充分不平衡。这种不充分不平衡导致的政治分化,在捷克和斯洛伐克的情况与其在波兰和匈牙利的情况,显然并无根本差异。

从独立第一个十年旗帜鲜明支持直接民主和人道主义的哈维尔,到第二个十年疑欧、反移民和反环境保护的克劳斯,再到第三个十年立场更为模糊、也更为实用,在相当长时间内同时保持着有限亲欧盟和亲莫斯科立场(后一点在今年有所颠覆)的泽曼,捷克共和国已经在摇摆中走过了三十年时间。如果说聂鲁多娃和海盗党代表了今日捷克的哈维尔主义,那么三党联盟和帕维尔就代表了今日捷克的克劳斯主义,而巴比什要么或多或少地继承泽曼路线、要么在这条道路上走得更远。无论结果如何,捷克共和国的“第四个十年”都正在揭开帷幕。(责编 / 张希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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