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大西洋月刊,作者安妮·洛瑞是《大西洋月刊》的专职撰稿人。她著有《给人们钱》(Give People Money)一书,该书曾入围《金融时报》和麦肯锡年度商业图书奖。加入《大西洋月刊》之前,她曾是《纽约时报》和《纽约》杂志的专职撰稿人,也曾为Slate网站撰写“理财专栏”(Moneybox) 。在《大西洋月刊》 ,她主要撰写有关经济和政治的文章。

7月初的一个晚上10点,美国纽约州长岛正被热穹顶笼罩,酷热难耐。卧室里的灯光渐渐熄灭,厚重的云层压了过来。这时,一只浣熊慢悠悠地走上某栋错层住宅的门廊,在推拉门上找到一道缝,钻进了屋里。
厨房操作台附近的地板上放着一个烤千层面的托盘,它用舌头把盘子舔得干干净净,随后又摇摇摆摆地走出去,消失在夏夜湿闷的空气中。
没过多久,另一只浣熊进来了,脸上有一道伤疤,尾巴又细又瘦。它吃了点东西,直接趴下来睡了一觉。接着,两只幼年浣熊出现了,到处搜寻猫粮,还把餐椅当成了摔跤场。
它们倒挂在椅子的横档上,像墨西哥职业摔跤手一样互相扑打。天亮之前,一拨又一拨动物已经轮番光顾过这里,一只花斑猫,一群又一群浣熊,活像公路边一家华夫饼屋里那些嗑得晕乎乎、彻夜不归的食客。
玛丽莲·史密斯知道,事情已经越闹越大。她也承认,也许真的已经失控了。因为担心邻居报警,我在这里用了化名。
几年前,她在附近一条步道上遇到一群野猫。她开始参与捕捉和绝育这些动物,也开始给它们喂食。
“我不知道是不是消息传开了,反正突然有数不清的猫跑到我家来。”史密斯告诉我。
她在后院给猫摆了硬壳箱子。遇到暴风雨时,她会把车库门和门廊的门留一条缝,让猫能进去躲避。慢慢地,这些野猫变成了她的猫,有些还取了名字,比如图茜、小宝贝和福克西。
“它们信任我。”她说。其中一只会蜷在她脖子边,睡在她的枕头上。不过,这些猫仍然常常更愿意待在户外。
史密斯不愿把猫挡在门外。所以,她也没法把浣熊挡在门外。
浣熊很快就把原本可能存在的那点怕人心理丢得一干二净。它们开始半夜跑进史密斯的卧室,翻她的手提包找猫粮。后来又开始撬她的橱柜。史密斯放在外面的铁罐也被它们霸占,猫只能在旁边尖声嚎叫。
史密斯想过,也许可以把两个物种分开喂,从而减少争抢。白天把猫粮放在屋里,晚上把浣熊的食物放到外面。猫是晨昏活动的食肉动物,浣熊则是夜间活动的杂食动物。
但她最后觉得,这个办法行不通。
结果,她一天24小时都在给半打左右的猫和不知道多少只浣熊“接单上菜”,而顾客永远是对的。
“前几天,浣熊不肯吃一种饼干,好像是燕麦味的。”她说,“它们拿起来,马上又吐掉了。所以以后不买这个了。”
它们也不喜欢填馅料理和抱子甘蓝。
史密斯虽然极其喜欢动物,但这种生活显然谈不上适合她。厨房里弥漫着陈旧的氨臭味,通往一处已经废弃的休息区的楼梯上散落着动物粪便。
她没法旅行。没法睡觉。也没法招待客人,人类客人。
她甚至已经打过两轮狂犬病疫苗。她坚持说,那是因为不小心被抓伤,浣熊并不是故意攻击她。
我对她说,她完全可以晚上把门关上,或者出去度个假,让这些动物自己想办法找吃的。
“我这个人神经质得很。”她回答,“每天早上一睁眼,我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它们饿了。”
史密斯正在亲身演绎《要是你给老鼠吃饼干》里的那个寓言。
但她也在不知不觉间参与一场极不寻常、而且仍在继续的生态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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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北美本土物种在人类活动影响下不断衰退,比如豹猫、谢南多厄蝾螈、薛西斯蓝灰蝶和基拉戈林鼠。浣熊却恰恰相反,在人类聚居区里活得越来越兴旺。
随着时间推移,浣熊数量增加了,对待人类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城市里的浣熊越来越好奇,受到刺激时的反应也越来越弱。
与此同时,它们开始出现一些驯化物种常见、野生动物却不常见的特征。
这些差异已经明显到一定程度,以至于一些学者认为,浣熊正在主动走向驯化,就像当年那些对人类更好奇的狼,最终一路演化成了巴哥犬。
去年,《动物学前沿》发表了一项关于这种现象的研究。主流媒体很快跟进报道,社交媒体则开始欢呼“新美国宠物”即将诞生。
这项研究,证实了许多美国人面对那些翻垃圾回收箱的小动物时早已有过的猜想,似乎也证实了许多美国人非常愿意相信的一件事:这些毛茸茸、软乎乎、像小獾一样讨人喜欢的家伙,长着能撬锁似的手指,脸上还戴着佐罗一样的黑色面罩,并不只是普通的浣熊。
在人类那些近乎失控的动物迷恋对象中,浣熊完全可以和水豚、深海鮟鱇鱼并列。
它们是“垃圾熊猫”。它们是“火箭”,也是“班迪特”。
它们还是吉莫西,一只活泼却身体畸形的浣熊,在美国华盛顿州西雅图红得发紫,甚至红到市议会正式宣布当地进入“吉莫西之夏”。
站在史密斯的厨房里,四周都是千层面烤盘和动物粪便,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觉得自己正在亲眼看着达尔文式进化实时发生。我甚至开始怀疑,长岛这些浣熊是不是自己也“想”被驯化。
不过,这种想法或许只不过反映了许多美国人愿意相信什么。
浣熊今天的兴旺,不仅是一场惊人的成功,更是一场惊人的逆转。
1492年,克里斯托弗·哥伦布抵达长岛时,这里说的是巴哈马的长岛,不是纽约州长岛。他发现当地有渔民把一种奇怪的“狗”当宠物养。
哥伦布远不是最后一个被这种动物搞糊涂的殖民者。
将近300年后,探险家乔纳森·卡弗这样描述浣熊:身体像獾,脑袋像狐狸,嘴像狗,尾巴像猫,还有锋利的爪子,可以像猴子一样爬树。
事实上,浣熊和这些动物都不是近亲。它属于浣熊科,近亲包括长鼻浣熊和蜜熊。
哥伦布第二次航行之后,欧洲人吃掉了太多这种动物,最终导致伊斯帕尼奥拉岛上的浣熊灭绝。
接下来几个世纪里,殖民者利用浣熊,主要不再是为了吃肉,而是为了皮毛。
加拿大英属哥伦比亚大学原住民研究教授丹尼尔·希思·贾斯蒂斯写道,虽然浣熊皮帽会让人联想到那位意气风发的“荒野之王”,但浣熊皮一直被认为不如河狸皮上档次,对“有钱、有抱负的男人来说显得普通,甚至有失身份”。
尽管如此,19世纪初,定居者每年仍会捕捉并剥取数十万只浣熊的皮。
浣熊数量曾因为人类而暴跌。
后来,又因为人类而暴增。
猎人和牧场主消灭了浣熊的天然捕食者,其中包括郊狼、狼和短尾猫。
房地产开发者和农民摧毁了浣熊原本栖息的森林和湿地,却又建造出另一套人工环境,而浣熊在那里同样如鱼得水。
浣熊能在农场和田野里生存。
在郊区和城市里,它们更是活得兴旺,因为那里有花园、垃圾桶和垃圾场。
从20世纪30年代到80年代末,几十种本土物种相继灭绝,浣熊皮毛贸易甚至一度重新兴盛起来,但浣熊数量却暴增了20倍。
当然,浣熊的成功不能全算在人类头上。
这种动物本身就是大自然里的全能型选手。
它们吃东西极其机会主义,能找到什么就吃什么。
找窝也是如此,天然洞穴也好,人造结构也好,只要能利用就不会放过。
它们很聪明,记忆力强,也很会解决问题。
“如果你给它们一个谜题,然后再把规则改掉,它们照样能应付。”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认知生态学家劳伦·斯坦顿告诉我,“它们有一种创造力。”
不仅如此,浣熊的前爪还灵巧得惊人,可以剥牡蛎、拧开罐子、打开门闩,甚至解开绳结。
浣熊不仅利用了人类制造的环境,也在适应这种环境,就像鸽子、蚂蚁、老鼠和乌鸦一样。
例如,城市浣熊的活动范围比野外浣熊更小,种群密度却更高。
加拿大约克大学动物心理学家苏珊娜·麦克唐纳告诉我:“它们在城市里社交性强得多。”
跟人一样。
城市浣熊也越来越不怕陌生事物,更愿意解谜,日常活动方式更灵活,也不那么容易受惊逃跑。
正如麦克唐纳所说:“最后,我们身边出现了这样一群动物。它们不再见到我们就逃跑,反而会跑过来坐在我们露台的家具上。”
这种刚刚萌芽的亲近行为,可能只是习惯化的结果。换句话说,浣熊学会了在一定程度上和人类和平相处。
但也可能来自麦克唐纳所说的“失控式选择”。
性情温和的浣熊很可能比好斗的浣熊吃到更多东西。
它们可能会生下更多幼崽。
这些幼崽的存活概率可能更高,也更可能遗传温和性情,成年后再继续繁殖。
这样一代一代下去,浣熊种群就可能变得越来越不像狮子,越来越像小猫。
温顺是驯化过程中的关键特征,因为只有动物足够温顺,人类才有可能安全接触并在圈养环境中繁殖它们。
如果一种动物总想跟你打架,你不会让它一直待在家门口。
然而,证明浣熊可能正沿着门廊门缝一路“演化进屋”的最强证据,却和性格没有关系。
证据在它们的鼻子上。
查尔斯·达尔文在《物种起源》中注意到,家养动物经常拥有一组奇特而相似的外形特征,例如下垂的耳朵、鲜艳的体色和卷曲的毛发。
人类并不是有意识地专门繁育这些特征。相反,它们似乎是某种深层而隐秘的生物学过程带来的副产品。
达尔文写道:“当人类不断选择并强化某一种特征时,几乎必然会在无意中改变身体结构的其他部分。”
“小猎犬号”航行过去140年后,“驯化综合征”仍然是个谜。
为什么偏偏会出现这些特征?
为什么从安哥拉兔到斑马鱼,如此不同的动物身上都能看到它们?
2014年,科学家提出了一套简洁而颇具说服力的理论。
温顺动物会遗传一种特定干细胞数量不足的特征。这类细胞会出现在脊椎动物胚胎中,随后迁移到身体各处,影响组织发育,最后消失。
这些细胞就是神经嵴细胞。
按照这套理论,动物一旦变得温顺,连让人愿意揉一揉的肚皮,最后也可能连带变得更加毛茸茸。
鼻子也会变短。
《动物学前沿》那项研究发现,城市浣熊的吻部比乡村浣熊短3.6%。
“听起来好像并不多。从某种意义上说,确实不算多。”研究第一作者拉斐拉·莱施接受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采访时说,“但如果考虑到这些动物可能才刚刚进入驯化的最早阶段,这仍然算是一个相当清楚的信号。”
这些证据让我觉得非常诱人,却又困惑不已。
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美国城市和郊区才开始爆炸式扩张。到现在甚至还不到100年,也不到100代浣熊。
进化不是要经过漫长到以地质年代计算的时间吗?
浣熊真的能这么快就发展出驯化特征?
可以。
史密森学会动物考古学家、荣休馆长梅琳达·泽德告诉我,驯化既可能需要几千年,也可能只需要几十年。苏联曾经进行过银狐实验,这项实验就证明了这一点。
20世纪50年代末,遗传学家德米特里·别利亚耶夫和柳德米拉·特鲁特决定做一个实验,看看他们能让狐狸变得多亲人,以及这个过程到底能有多快。
泽德说,仅仅十几代之后,这些狐狸就在“行为和毛色方面出现了重大变化”,同时还出现了其他伴随特征。
几十年后,这些狐狸看起来更像毛茸茸的小猫,行为则更像傻乎乎的小狗。
从某种意义上说,浣熊来到我们家门口时,本身就已经处在半驯化状态。
它们天生能够容忍靠近人类,不像狼獾那样。
它们不会对人类构成致命威胁,不像河马。
它们喜欢吃人类食物,不像熊猫。
它们非常聪明,不像鸵鸟。事实证明,鸵鸟是真的有点不聪明。
浣熊和人类如此合得来,以至于最早的书面记录就已经把它们描述成宠物,也就是泰诺族渔民养的那些奇怪“狗”。
在美国城市化以前的几个世纪里,许多作者都反复强调浣熊很容易驯服。
博物学家约翰·劳森1709年写道:“狐狸永远无法和人亲近。浣熊可以。”
当然,他当时还不知道后来苏联人会拿狐狸做什么。注;苏联遗传学家后来通过一代代选择最亲近人、攻击性最低的狐狸进行繁殖,研究动物在人工选择下如何被驯化。这个实验后来以德米特里·别利亚耶夫的银狐驯化实验最出名。
美国总统卡尔文·柯立芝甚至曾经在白宫养过一只叫丽贝卡的浣熊,还会牵着它散步。
于是我产生了一个疑问。
如果浣熊天生就具有那么多伴侣动物常见的特征,为什么它们没有成为常见宠物?
为什么浣熊到现在还没有真正完成驯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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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其实并不是很适合走驯化这条路。”德克萨斯农工大学兽医、知名动物行为学家邦妮·比弗告诉我。
例如,家养动物通常繁殖容易、性成熟早、繁殖频率高。
但雌性浣熊一年里可能只有短短三天具有生育能力。
浣熊或许对人类很好奇,也能够舒服地待在人类附近,但它们天生仍然喜欢独处。
它们不喜欢室友,也不喜欢别人支配自己。
另外,比弗说,浣熊“并不存在行动能力受限的问题”。
我起初没完全明白她是什么意思,直到我和戴夫聊过之后才懂。
几年前,戴夫一时冲动,从异宠商人那里买了一只幼年浣熊。如今,他不得不和“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住在一起。
戴夫使用化名。在美国大约12个州,私人饲养浣熊是合法的,但他居住的州并不允许。
最开始,一切看起来相当顺利。
“布朗迪学会了很多把戏。”戴夫告诉我。
这只浣熊会爬到他肩膀上,换取一块Cheez-It饼干或者一条火鸡肉干。
戴夫给它搭各种隧道迷宫,它会在里面横冲直撞。
它会在一个大型狗笼里睡觉,也会用猫砂盆。
然后,布朗迪“疯了”。
浣熊进入青春期以后会变得凶得多,通常大约1岁时开始出现这种变化。
它咬断了戴夫的电视、游戏机和电脑电线。
它把书撕得粉碎。
它把客厅石膏板墙上的一道裂缝硬生生扩大成了一个洞,最后大到连戴夫自己都能钻进去。
它从笼子里逃出来,半夜把厨房砸得一片狼藉。
换进更结实的笼舍以后,它又拼命想逃,最后把自己弄伤了。
如今,布朗迪只容忍戴夫一个人接触自己。
而“容忍”这个词已经算相当客气。
这只浣熊一直处在“发火”状态。
我问戴夫,他是不是后悔当初养了这只宠物。
他不肯这么说,但他显然对卖给他浣熊的异宠商人、对自己,也对这只生活得痛苦不堪的浣熊感到沮丧。
专家对此毫不意外。
繁育者喜欢夸大浣熊所谓的温顺性格,而且浣熊的确长得非常讨人喜欢。
社交媒体账号里,到处都是这样的浣熊视频:灯一开,它们突然僵住;把棉花糖浸进水里,发现棉花糖消失后立刻崩溃。
在许多语言里,浣熊的名字意思都是“会洗东西的动物”“洗熊”或者“洗鼠”。
不过,它们把东西浸在水里,并不是为了清洗,而是为了增强爪垫的触觉感受能力。这就有点像讲究吃喝的人,会先把布里奶酪放到室温,再凑过去闻香味。
可爱当然是可爱。
但浣熊“破坏力强得惊人”,浣熊生物学家内西·奥尼尔告诉我。
“和猫狗相比,它们聪明得太多了,聪明得离谱。正因为如此,想让它们一直有事可做,难度非常非常高。”
她说,圈养浣熊需要专门设计的大型活动空间,还得给它们“一个接一个的谜题”去折腾。
“它们喜欢不同的材质,喜欢抠东西,喜欢把东西拆开,也喜欢撕东西。对它们来说,这些事情很好玩。”
另一些专家说得更直接。
加拿大约克大学的麦克唐纳说:“这些是中型食肉动物。你会接受让一只郊狼住进自己家里吗?你到底为什么要把这种疯狂的小型野生动物弄进屋?它极其喜欢咬东西。你为什么会想把这样一股破坏力量放进自己家里?”
她接着说:“说真的,你们美国人疯了。在加拿大,浣熊属于受保护物种,所以一般不能作为宠物饲养。”
浣熊对人类存在严重的咬伤风险,也是狂犬病、钩端螺旋体病和浣熊蛔虫的携带者。
在人类身上,这种寄生虫可能造成恶心、疲劳、共济失调、肝病、失明,甚至昏迷。
好在这种感染非常罕见,谢天谢地,也谢谢班迪特,而且有时可以治疗。
问题在于,很多人直到开始下楼梯时突然摔倒,或者发现视野里出现一条弯弯曲曲的东西,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感染。
那个弯弯曲曲的东西,可能就是一条正在眼球里漂浮的蛔虫。
还有一点。
浣熊蛔虫的虫卵能存活很多年,即使用肥皂、洗涤剂和漂白剂浸泡也杀不死。
浣熊会让人生病。
人类也会让浣熊生病。
麦克唐纳指出,要让一只圈养浣熊始终比较温顺,最简单的方法之一,就是不停给它东西吃。
结果,许多宠物浣熊都变得肥胖并患上糖尿病。很多野外浣熊也一样。
它们还很容易得肾病。
奥尼尔说,只要长期按照人类饮食方式喂养,它们就会死。
“这种事我见得太多了。太惨了。”
如果浣熊真的成为家养动物,它们最终会和现在非常不同。
它们的大脑会缩小,神经内分泌系统也会发生变化。
这些变化会让它们更加平静,更容易训练,智力降低,攻击性也下降。
说不定它们还会长出牧羊犬一样的长毛、大麦町犬一样的斑点、贵宾犬一样的卷毛,以及波士顿梗那种圆鼓鼓的突眼。
或许,这种遗传变化早在100代浣熊以前就已经开始。
如果再等几百代,也许整个过程真能完成。
不过,科学家提醒我,不要把驯化想成一种依次推进、结果确定、只能朝一个方向前进的过程,仿佛从“狼”这一站上车,最后一定会在“约克夏狗”这一站下车。
有些物种开始走向驯化,后来又停了下来,比如瞪羚。
有些物种完成了驯化,后来重新野化,比如澳洲野犬。
有些物种看起来已经驯化,其实并没有,比如短尾矮袋鼠。
还有些物种被认为已经驯化,但也许根本不算,比如猫。
真的。
没错,猫会发出柔软的喵喵声,会长出玳瑁色的皮毛,也喜欢围着人的双腿绕成8字形。
但比弗指出,人类真正有意识地选择性繁育猫的历史其实并不长。换句话说,我们“还没有真正把猫改造坏”。
我们也没有把猫改造成离不开人类的动物,更没有让它们变得愿意听人话。
事实上,没有人类照顾,猫照样活得很好。
“驯化”这个词太整洁了。
自然界本身却混乱、复杂,而且不断变化。
泽德说,用这样一个词,反而“会让你失去真正理解正在发生什么的机会”。
我们谈到浣熊时,她还用了另外两个词。
浣熊和人类之间可能形成了“偏利共生关系”,也就是说,浣熊从人类身上得到好处,而人类没有得到相应好处。
鮣鱼和鲨鱼之间就存在这种关系。
蠕形螨,也就是生活在人脸上的螨虫,与人类之间也是如此。
又或者,浣熊可能已经成为一种“伴人动物”,依靠人类生活,却从来不需要我们真的把门廊的大门敞开欢迎它们。
虱子、蟑螂、臭虫和鸽子,都属于伴人动物。
除了玛丽莲和戴夫这样的人,人类其实并没有真的向浣熊敞开家门。
只要脑子正常,谁都知道浣熊可能传播狂犬病,也可能咬人。
只要你拥有垃圾桶、饲料箱、菜园、地窖、鸡舍、谷仓、阁楼、车库、柴房、爬行空间、垃圾箱、玉米地,或者只是把DoorDash送来的外卖放在门前,你就知道浣熊有多烦人。
当然,这种烦人东西只有毛绒玩具那么大,还特别喜欢用后腿站起来,两只前爪往上一伸,摆出一副“抱我”的样子。
所以,这些四处劫掠的胖家伙缺少驯化最根本的一股力量:
人类的欲望。
比弗指出,人类其实没多少理由需要浣熊。
“我们不需要它们提供食物。我们不需要它们提供衣物。我们也不需要它们陪伴。”
人类不会突然开始大规模繁育浣熊,也不会开始在圣诞节时把浣熊塞到树下当礼物。
和许多物种一样,浣熊完全可能永远停留在半驯化状态。
那么,去年那项引发大量关注的研究又该怎么看?
研究人员告诉我,那终究只是一篇论文。
而且,分析使用的照片来自普通公众投稿,这意味着样本规模可能不够大,质量也未必足以支持确定结论。
真正更值得担心的是人们怎样解读这项研究。
奥尼尔说:“人们听到这种说法,就会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科学依据,可以证明把这种动物当宠物养是合理的。”
“可人们不会继续深挖,直到真正意识到:我的天,这真的是个糟透了的主意。”
至于史密斯,她知道自己现在做的事情大概并不明智。
可她停不下来。
她说,最近有一天晚上,她又摆出了几个千层面烤盘,里面装满猫粮、花生酱三明治、饼干和各种剩菜。
她猜,浣熊还是没吃饱。
于是,它们跑上楼,把她女儿以前的卧室翻了个底朝天。
“这种事说出去,根本没人会信。”她说。
然后她又告诉我:
“其实,我真正喜欢的是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