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经的深度报道说，与英国和意大利的合作迫使日本政府重新考虑宪法对武器出口的限制。
从东京市中心乘火车大约一个小时，在宁静的秋岛郊区，两座五层高的办公楼是日本喷气发动机工业的一个不为人所知的中心。
在这里，日本最大的喷气发动机制造商 IHI 公司的 2000 名员工，设计着从公务机涡轮机到空客和波音客机风扇模块等各种产品。
在西塔的一个高度安全的房间里，一个新项目已经开始。新招聘的工人正在为日本战后最大的国防项目之一：第六代战斗机设计先进的隐形发动机。全球战斗机计划（GCAP）是一个与英国和意大利合作的三国项目，将成为日本未来空军的支柱。
飞机将于 2035 年交付，专家预计原型机将于 2029 年左右制造完成，2030 年开始试飞，2031 年开始批量生产。
在制定了一个雄心勃勃的时间表的同时，三个伙伴国希望通过分摊成本，以便更容易负担得起这种战斗机。先进的军用喷气式战斗机的价格是天文数字，项目的总成本估算尚未公布，但美国第五代战斗机 F-35 的整个寿命周期，预计将耗资 1.7 万亿美元。
GCAP 项目，汇集了世界三大顶级航空企业，英国 BAE 系统公司、意大利莱昂纳多公司（Leonardo）和日本三菱重工（MHI），在日本具有政治敏感性。与合作伙伴不同，日本是一个基本奉行和平主义的国家，自二战结束以来，宪法对武器生产和出口有严格的限制。
在 12 月启动 GCAP 项目时，IHI 预计很难招募到工程师，因为在与 MHI 签订项目合同之前，IHI 从未开发过战斗机发动机。
然而，IHI 反而迎来了比预期更多的求职者，这表明公众对军事项目的成见可能正在减弱。IHI负责航空发动机、太空和国防业务的执行官佐藤敦说：”如今，国家安全几乎每天都是报纸的头条新闻。”
他说，继俄罗斯入侵乌克兰、朝鲜发射导弹和中国大规模军事集结之后，近期全球安全环境的变化，吸引了更多人对国防部门的关注。
佐藤说：”过去，年轻人来到我们这里，希望为全球客机制造发动机。以前，很少有年轻人想从事国防业务。现在，很多人来找我们。他们了解到我们参与了下一代战斗机的研发。”
GCAP 是日本政府日益积极的防卫政策旗舰项目，也是日本政府面对日益严峻的国际环境，转变和平主义传统努力的一部分。
12 月，就在项目公布的当月，日本首相岸田文雄推出了一项到 2027 年的 43 万亿日元（约合 3000 亿美元）国防开支计划，比之前的五年国防建设计划高出 56%。这一增长很可能使日本从去年的第 9 位跻身世界五大军费开支国之列。
根据同样于 12 月公布的国家安全战略，日本最终将主要负责本国防务，并在印太安全中发挥更大的作用。
要想让 GCAP 取得成功，日本政府需要重新考虑美国起草的日本宪法目前对国防项目的诸多限制。宪法第 9 条明确禁止组建武装部队。
在此过程中，习惯于只在国内运营的国防工业必须学会跨国合作、数字化运营以及在全球范围内推销产品。
日本政府正在考虑最终修改长期以来对武器出口的限制，允许飞机销往国外。日本防卫省表示，根据最新的五年防卫集结计划，海外军售将降低生产和研究成本，并 “通过扩大防卫装备市场有效确保防卫产业的增长”。但障碍在于，这种出口将违背以往对和平主义宪法的解释。
日本防卫省 GCAP 总监修吉语歌（ Shuji Yuge）说：”我们知道，许多日本公司认为防务合同会危及他们的声誉。”
但他强调了对国防工业的积极影响， “通过 GCAP，下一代工程师将得到培养，他们可以与外国同行并肩工作。这应该会对整个经济产生广泛的溢出效应”。
三国合作
对于日本来说，GCAP 的不同寻常之处和挑战性在于这种联合体安排。合作方 BAE 和莱昂纳多各自在军用喷气机方面都有几十年的经验。
由于在谁生产什么以及在哪里生产的问题上存在分歧，项目谈判进展缓慢。虽然多边决策是欧洲人世代相传的生活方式，但对于日本这个有着孤立主义历史的岛国来说，这一过程却是一次痛苦的学习经历。
代表日本就项目分工进行谈判的日本重工业省高级官员倭野浩（Hiroshi Umino）说：”三个国家一起工作比两个国家一起工作更具挑战性”。
他说，三家公司之间的友谊和团队合作正在改善。
倭野浩拥有与洛克希德-马丁公司谈判开发 F-2 战斗机和组装美国最新战斗机 F-35 的经验，前者是三菱重工与美国国防承包商在日本制造的。
由于三国的军事目标大相径庭，GCAP 项目变得更具挑战性： 日本以防御为导向，而意大利和英国的军队都具有进攻性，曾在世界各地作战，最近一次是在阿富汗。
出口是另一个存在分歧的领域。
英国和意大利希望向其他国家出售 GCAP 飞机，以收回估计高达数百亿美元的研发成本，并与其他国家发展安全关系。
在上周于伦敦举行的国际防务与安全设备贸易展上，GCAP战斗机的小型模型被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来自三个参展国的行业高管展示了他们的技术，并在寻找该战斗机的潜在买家。
意大利莱昂纳多公司的 GCAP 首席执行官古列尔莫·马维格利亚说：”除了提供给这三个国家的平台外，我们希望并正在努力生产数百个平台（飞机）。但是，实行限制武器出口政策的日本，将对使用日本部件制造的飞机能否销往国外拥有发言权。”
日本宪法没有明文禁止武器出口，但历届政府都将宪法中的某些条款解释为基本上禁止武器出口，除非在限定的个别条件下。目前尚未确定 GCAP 是否符合这些条件。
最近的民意调查显示，公众在很大程度上仍然反对日本向海外出售武器。日本时事通信社 8 月份的一项民意调查显示，60.4% 的人反对日本出口致命武器，16.5% 的人表示赞成。
前防卫大臣、航空自卫队军官森本聪（Satoshi Morimoto）说：”日本执政联盟内部，尚未就英国和意大利向其他国家出售新型战斗机达成共识。”
然而，据媒体报道，BAE 正寻求将沙特阿拉伯等大型潜在客户纳入项目。由于沙特阿拉伯与也门的战争以及持不同政见的沙特记者贾迈勒·卡舒吉被杀，这很可能会引发日本和平主义者的反对。
今年 6 月，日本一家全国性日报刊登了一篇关于沙特军方使用欧洲军用飞机，袭击也门并杀害大量平民的重要文章，提高了公众对这一问题的认识。
武器出口辩论使日本执政党自民党在明年 9 月的选举中陷入困境。自民党的联盟伙伴、国家和平主义宪法的坚定支持者公明党，可能会对《全球行动计划》感到头疼。
执政联盟目前正在讨论审查武器出口指导方针，这有可能为英国和意大利向第三方国家出售 GCAP 飞机创造空间。
前国防部长森本说，三国之间需要签订一份正式条约，规定向第三方出售飞机的条件。
为解决与 GCAP 相关的工程问题，MHI、BAE 和莱昂纳多公司自 12 月以来每天都举行在线会议。这些公司还举行面对面的会议，这意味着谈判人员和工程师必须定期往返于日本、英国和意大利之间。
正在讨论的问题包括项目总部应设在哪里、如何分工以及预算总额。
英国被认为是合资企业总部的所在地。MHI防务和太空部门主管江口雅之（ Masayuki Eguchi） 告诉《日经新闻》：”显然，如果我们能把总部设在日本就更好了。但即使总部设在英国或意大利，我们也将确保三个合作伙伴之间共享所有信息和数据。”
向自给自足迈进
获得独立开发航空发动机的能力，一直是日本的首要任务。获得这种能力将使日本相对于美国拥有象征性的自主权。GCAP 将是日本 F-2 的后继机型，F-2 以美国 F-16 为蓝本，由 MHI 制造，日本拥有 91 台 MHI 发动机。
迄今为止，日本一直依赖美国提供飞机和导弹，最近的例子包括 F-35、V-22 “鱼鹰 “和 “爱国者 “导弹。
据一直密切关注战斗机项目的前防卫大臣森本称，日本启动 GCAP 的想法是，”如果仅依靠外购设备，就无法为国防打下充分的基础”。
坦克、军舰和战斗机构成了这一基础，其中前两者日本已经在研发。森本说，如果日本要加强国防，也需要发展自己的战斗机。
日本官员公开表示，他们感受到了来自中国的威胁，中国的国防开支现在是日本的六倍多，而且最近还研制出了第五代战斗机歼-20。前防卫省官员、亚太倡议组织高级研究员大木宏仁说：”中国的攻击不再被视为理论问题。”
任何冲突的可能战场，冲绳和台湾之间的南西岛链，离中国大陆比离日本大陆近得多，但日本国防军的主要部队都驻扎在本州和九州的主要岛屿上。
随着来自中国的威胁与日俱增，日本政界人士对国家的 “专守防卫政策 “越来越感到沮丧，根据这个政策，日本在领土受到攻击之前必须避免采取军事行动，”如果按字面意思执行这一政策，那么在中国攻占南西岛链之前，日本什么也做不了。
森本告诉《日经新闻》，为了对付像中国这样的大敌，日本需要一种能与卫星和无人机等其他军事资产联网的战斗机，在敌机被发现前确定其位置，并利用这些资产和自己的武器将其击落。
日本还在开发远程导弹、远程巡航导弹和高超音速滑翔飞行器，以弥补其距离可能的冲突地区较远的劣势。
对 IHI 来说，GCAP 是一个提高其全球知名度的机会。这个公司已经为空客 A320 和波音 777 客机的发动机提供风扇模块和低压涡轮，很希望加入美国顶级发动机制造商通用电气和普惠公司的行列。
IHI 防务业务副主管中村典之（ Noriyuki Nakamura） 说，公司正在推动其一家工厂组装 GCAP 发动机。瑞穗航空发动机厂目前是该公司的发动机组装厂，负责 F-35 发动机的维护。但 IHI 的英国和意大利同行罗尔斯-罗伊斯公司和 Avio Aero 公司，也希望承接发动机组装以及发动机关键部件的生产。
罗尔斯-罗伊斯公司未来战斗项目总监菲利普·汤利说，这次合作 “将使我们的概念和设计更加完善”。
他说，合作希望利用日本对成本、质量和按时交付的重视。
他问道：”如果我们按时按成本交付产品，那么哪个出口客户会不愿意购买这种产品呢？我们知道现在有哪些客户购买拉菲尔、台风、F16、F18 和 F15 战斗机。如果我们设计出产品并进入市场，整个市场都会向我们开放。”
填补空白
然而，产能是日本航空航天业挥之不去的担忧。尽管政府对安全的态度在不断变化，但由于几十年来对军事投资不足，许多潜在的承包商面临着严重的劳动力短缺问题。
据爱知县知多市的飞机装配商 Tohmei Industries 公司高管夏本达也（ Tatsuya Shamoto） 称，该公司今年只能招聘 4 名承包商，下一财年招聘 10 名，远远低于 200 人的目标。
随着大流行病的最终结束和新型战斗机的即将推出，Tohmei 的需求正在不断增加。公司位于日本的制造业中心爱知县，这里是丰田和日本汽车工业的发源地。尽管如此，夏本达也说：”我们没有足够的人手”。
为 MHI 工作的 Tohmei 公司，目前有 500 名员工，仅为 COVID 前 1500 人的三分之一。夏本达也说，大多数工人都是在大流行病期间离开的，当时公司没有工作。COVID 还恰逢 MHI 的国内客机项目 SpaceJet 停产。他说，当时日本自卫队的巡逻机 P-1 即将完工，这使得情况更加恶化。
夏本达也说：”与国防有关的需求并不稳定。例如，P-1 每年只生产几次。我们每个月至少需要生产一架飞机。”
几年前，Tohmei 开始经营面条业务，以补充公司的飞机组装业务。
“面条业务比航空业务做得更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