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客杂志写了英伟达的黄仁勋的故事,在人工智能大潮发生之前,他作为公司的首席执行官,把所有的钱都押在了一种新型芯片上。现在英传达是世界上最大的公司之一,他下一步会做什么?文章有非常多有趣的细节,对黄的刻画和他的管理思路及风格,也描写得活灵活现,非常值得一读。
几个月前,英伟达首席执行官黄仁勋告诉投资者,英伟达已经向美国百强企业中的五十家公司出售了他们的超级计算机。截至收盘,英伟达成为全球第六大最有价值企业,价值超过沃尔玛和埃克森美孚的总和。
黄仁勋的商业地位,可以与 18 世纪 40 年代末旧金山著名的探矿用品商塞缪尔·布兰南相提并论。一位华尔街分析师说:”人工智能领域正在进行一场战争,英伟达是唯一的军火商。”
黄仁勋是一位有耐心的垄断者。
1993 年,他和另外两个人在加州圣何塞的一家Denny’s餐厅,起草了英伟达的文件,并一直经营至今。现年六十岁的他尖酸刻薄、自嘲自讽,长着一张泰迪熊的脸和一头飘逸的白发。
英伟达的主要产品是图形处理单元(GPU),这是一块电路板,核心是功能强大的微芯片。起初,英伟达向视频游戏玩家销售这些GPU,但在 2006 年,黄仁勋也开始向超级计算界推销。
然后,2013 年,基于计算机科学学术界前景看好的研究,黄仁勋将英伟达的未来赌在了人工智能上。几十年来,人工智能一直扮演让投资者失望的角色,英伟达当时的首席深度学习研究员布莱恩·卡坦扎罗也心存疑虑:”我不希望他落入人工智能行业过去的陷阱。”
但是,十多年过去了,他是对的。
在不久的将来,人工智能预计将按需制作电影,辅导儿童,并教会汽车自动驾驶。所有这些进步都将发生在英伟达 GPU上,而黄在公司的股份现在价值超过 400 亿美元。
今年 9 月,我在 Denny’s 餐厅与黄仁勋共进早餐,那里是英伟达创业的发源地。那天Denny’s 的首席执行官正要给他颁发奖牌,还有一个电视摄制组在场。
黄仁勋始终保持着半开玩笑的口吻。在与女服务员聊天时,他点了七样菜,包括超级鸟三明治和炸鸡排。他说:”你知道吗,我以前是这里的洗碗工。但我工作很努力!真的很努力。所以我就当上了打杂的。”
黄的思维方式很实际,不喜欢投机取巧,也从未读过科幻小说。从第一性原理(First Principles Thinking,一种深入分析问题的思维方法,要求把复杂问题分解到最基本的真理或假设,然后从这些基础出发重新构建问题的解决方案)出发,他推断微芯片今天能做什么,然后再满怀信心地赌一赌明天能做什么。
他在吃早餐时说:”我竭尽全力避免公司倒闭。我尽一切努力避免失败”。黄认为,数字计算的基本架构自 19 世纪 60 年代初由 I.B.M. 推出以来几乎没有什么变化,现在正在被重新概念化。
“深度学习不是一种算法,”他最近说。”深度学习是一种方法,是一种开发软件的新方法。”
在共进早餐的前一天晚上,我观看了一段视频,视频中一个运行这种新型软件的机器人盯着自己的双手,似乎在进行识别,然后对一组彩色积木进行分类。这段视频让人不寒而栗,我这个物种的淘汰似乎近在眼前。
黄用手指在香肠上搓着薄饼,对我的担忧不以为然。他说:”我知道它是怎么工作的,所以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和微波炉的工作原理没什么区别。”
我追问:自主机器人肯定会带来风险,而微波炉不会。他回答说,他从未担心过这项技术,一次也没有。他说:”它所做的只是处理数据。有好多事情要担心呢。”
今年 5 月,数百位行业领袖签署了一份声明,将人工智能失控的风险等同于核战争的风险。黄仁勋没签。一些经济学家注意到,工业革命导致全球马的数量相对减少,他们想知道人工智能是否会对人类造成同样的影响。
“马的职业选择有限,”黄说。”例如,马不会打字。”
在他吃完饭时,我表达了自己的担忧:不久的将来,我会把我们谈话的笔记输入一个智能引擎,然后看着它写出有条理的优秀散文。黄并没有否定这种可能性,但他向我保证,在我的约翰·亨利时刻到来之前(John Henry是一名在经典蓝调民歌中讲述的非裔美国民间英雄。据说他曾担任过“打孔人”——在建造铁路隧道时,将铁钎锤入岩石为炸药打孔以便炸开岩石。在与机械打孔机的较量中,他虽竭力胜出却身先死),我还有几年的时间。
他说:”它将首先出现在小说家身上。
然后他给了女招待一千美元小费,站起来领奖。

黄仁勋 1963 年出生于台湾,九岁时,他和哥哥作为无人陪伴的未成年人被送往美国。他们在华盛顿州塔科马与一位叔叔住在一起,之后去了肯塔基州的奥奈达浸信会学院,黄仁勋的叔叔认为这是一所著名的寄宿学校。
事实上,这是一所宗教改革学校。黄被安排和一个 17 岁的室友住在一起。在他们相处的第一个晚上,这个大男孩掀开自己的衣服,让黄看到他在打架时被刺伤的许多地方。黄告诉我:”每个学生都抽烟,我想我是学校里唯一没有小刀的男生。”
他的室友是个文盲。黄说作为教他识字的交换条件,”他教我卧推。最后,我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做一百个俯卧撑。”
虽然住在学校里,但由于年龄太小,黄不能去上课,于是去了附近的一所公立学校。在那里,他结识了本·贝斯,他和五个兄弟姐妹住在一间没有自来水的老房子里。
贝斯说:”学校里的大多数孩子都是烟农的孩子,或者只是住在山坳口的穷孩子”。
黄来到学校时已经开学,贝斯记得校长介绍了一个身材矮小、留着长发、操着浓重口音英语的亚洲移民。
“他是一个完美的目标,”贝斯说。
黄受到了无情的霸凌。黄告诉我,”那时候形容中国人的方式就是’中国佬(Chinks,种族歧视语)’。我们每天都被这么叫。”
为了上学,黄不得不穿过一条河上摇摇晃晃的人行天桥。贝斯说:”这些摇摆桥非常高,上面是旧木板,大部分都不见了。”
有时,黄仁勋在过桥时,当地男孩会抓住绳索试图拉开。贝斯说:”不知为什么,这似乎从未影响到他。他只是甩开这些”。贝斯告诉我,到了学年结束时,黄又开始带领这些孩子到树林里探险,还回忆起黄是如何小心翼翼地绕过缺失的木板。
他说:”实际上,他看起来很开心。”
黄将他的韧性归功于奥奈达的时光。他告诉我:”那时,没有辅导员可以倾诉。那会你只能坚强起来,继续前进。”
2019 年,他向学校捐赠了一栋教学楼,并深情地谈起了那座人行天桥(现已不复存在),但他没有提到那些试图把他从天桥上晃下去的恶霸。
几年后,黄仁勋的父母获准进入美国,定居在俄勒冈州,兄弟俩与父母团聚。黄在高中时成绩优异,是全国排名靠前的乒乓球运动员。他参加了学校的数学、计算机和科学俱乐部,跳了两级,16 岁就毕业了。
他说自己当时还没有女朋友。
黄在俄勒冈州立大学主修电子工程,在入门课上的实验搭档是洛里·米尔斯,她是一位认真、呆萌的本科生,有着一头棕色卷发。黄告诉我:”电气工程专业有 250 个学生,大概只有三个女生”。
男学生们争着想引起米尔斯的注意,黄觉得自己处于劣势。他说:”我是班里最年轻的,看起来只有12岁”
每个周末,黄都会给米尔斯打电话,缠着她一起做作业,”我想给她留下深刻印象,当然不是用我的长相,而是因为我完成作业的能力很强。”
米尔斯接受了,做了六个月的功课后,黄鼓起勇气约她出去。她也接受了。
毕业后,黄和米尔斯在硅谷找到了微芯片设计师的工作。黄说:”她挣的钱实际上比我多。”
两人结婚后没过几年,米尔斯就离开了工作岗位去抚养孩子。那时,黄已开始经营自己的部门,晚上则在斯坦福大学读研究生。1993 年,他与克里斯·马拉霍夫斯基和柯蒂斯·普里姆两位资深微芯片设计师一起创立了英伟达。
尽管当时三十岁的黄比马拉考斯基和普利姆都要年轻,但他们都认为他已经准备好成为首席执行官了。马拉霍夫斯基说:”他学得很快。”
马拉霍夫斯基和普里姆,希望设计一款图形芯片,用普里姆的话说,希望这款芯片能让竞争对手 “羡慕嫉妒恨”。他们给自己的公司起名叫 NVision,直到他们得知这个名字已经被一家卫生纸制造商使用。
黄建议使用 Nvidia(英伟达),取自拉丁文 invidia,意为 “嫉妒”。他之所以选择丹尼餐厅作为组织业务的场所,是因为这里比家里安静,而且有便宜的咖啡,还因为他曾于1980年代在俄勒冈州的连锁餐厅工作过。
黄说:”我发现,在逆境中我的思维最活跃。我的心率实际上会下降。任何一个在餐厅经历过高峰期的人都知道我在说什么。”
黄仁勋喜欢电子游戏,他认为市场需要更好的图形芯片。艺术家们开始用被称为 “图元 “来组装三维多边形,而不是手工绘制像素,这样做省时省力,但需要新的芯片。
英伟达的竞争对手使用三角形作为图元,但黄和他的联合创始人决定改用四边形。这是一个错误,差点毁了公司:英伟达的第一款产品发布后不久,微软就宣布其图形软件将只支持三角形。
由于资金短缺,黄决定唯一的希望就是使用传统的三角形,并尝试在市场上击败竞争对手。1996 年,他裁掉了英伟达一百多名员工中的一半以上,然后把公司剩余的资金押在了未经测试的微芯片生产上,他不确定这些微芯片能否成功。
黄告诉我,”赌赢的可能是五五开,反正我们也要倒闭了”。
当这款名为 riva 128 的产品上市时,英伟达的资金仅够支付一个月的工资。但他赌赢了,得到了回报,英伟达在四个月内卖出了 100 万台 riva。黄仁勋鼓励他的员工带着这种绝望情绪继续努力工作,在以后的日子里,他在员工演讲的开场白就是, “我们公司还有三十天就要倒闭了”。
这句话至今仍是公司的非正式座右铭。
在位于圣克拉拉的英伟达总部中心,有两座巨大的建筑,每座建筑都是四角修剪过的三角形。从沙发、地毯到小便池的防溅罩,整个建筑内部都在微缩复制这个形状。
英伟达的 “宇宙飞船”(员工们称这两座大楼为 “宇宙飞船”)兼具宽敞明亮和阴森,而且大多时间都空无一人。员工的人口构成算是很 “多元化 “,根据午餐时间对食堂的目测,我猜大约三分之一的员工是南亚人,三分之一是东亚人,三分之一是白人,绝大多数是男性。
甚至在股价上涨之前,员工调查就将英伟达列为美国最佳工作场所之一。每栋大楼的顶层都有一个酒吧,定期提供欢乐时光,公司鼓励员工把办公室当作灵活空间,在这里用餐、编码和社交。如果员工在会议桌上用餐,人工智能可以在一小时内派遣清洁工进行清理。
在丹尼餐厅,黄仁勋说在未来的世界里,机器人将像家用电器一样淡出人们的视线。他说:”未来,所有能动的都将是自动的。”
我在英伟达看到的唯一不高兴的人,是质量控制技术人员。在北校区酒吧下面没有窗户的实验室里,面色苍白的年轻人戴着耳塞,穿着 T 恤,将英伟达的微芯片逼向极限,看会不会出故障。嘈杂声令人难以忍受,高音风扇不断发出呜呜声,试图冷却过热的硅电路。
正是这些芯片使得人工智能革命成为可能。
在标准计算机体系结构中,大部分工作由一个被称为 “中央处理单元(CPU) “的微型芯片完成。编码员创建程序,这些程序将数学问题提交给 “中央处理器”,”中央处理器 “一次产生一个解决方案。几十年来,CPU的主要制造商是英特尔,英特尔曾多次试图想让英伟达滚出市场。
“我不会靠近英特尔,”黄告诉我,他这样描述他们之间的 “汤姆和杰瑞 “关系。”每当他们靠近我们,我就拿起芯片跑路”。
英伟达采用了另一种方法。
1999 年,公司上市后不久就推出了名为 GeForce 的图形卡,公司营销主管丹·维沃利称其为 “图形处理单元(GPU)”。与通用CPU不同的是,GPU把复杂的数学任务分解成小的计算,然后用并行计算的方法一次处理完。
CPU的功能就像一辆送货卡车,一次运送一个包裹;而GPU则更像一支摩托车队,在城市中穿梭。
GeForce 系列取得了成功。雷神之锤系列视频游戏也起了推动作用,这个流行游戏使用并行计算来渲染玩家可以用榴弹发射器射击的怪物。
雷神之锤系列还推出了多人对战的 “死亡竞赛 “模式,PC 游戏玩家为了获得优势,每次升级都会购买新的 GeForce 显卡。2000 年,斯坦福大学研究计算机图形学的研究生伊恩·巴克将 32 块 GeForce 显卡连接在一起,使用 8 台投影仪玩 雷神之锤。
巴克告诉我:”这是第一台 8K 分辨率的游戏机,它占据了整面墙。太美了。”
巴克想知道,除了向在线游友们发射榴弹外,GeForce 显卡是否还能派上用场。这些显卡附带了一种叫做 “着色器 (shader)”的原始编程工具。在美国国防部研究机构 DARPA的资助下,巴克黑进了着色器,访问了下面的并行计算电路,将 GeForce 变成了一台低成本的超级计算机。
很快,巴克就为黄工作了。
巴克精神矍铄,秃顶,浑身散发着智慧的光芒。他是一个计算机科学热衷者,过去二十年来一直在测试英伟达芯片的极限。他说人类是 “线性思维”,”你给一个人如何从这里到星巴克的指示,你给他的是一条路线。你不会告诉他们如何从任何地方到达任何星巴克。这样的并行思考方式实在是太难了。”
2004 年以来,巴克一直负责英伟达超级计算软件包(即 cuda)的开发工作。黄的愿景是让 cuda 能够在每一块 GeForce 显卡上运行。
黄说:”我们要让超级计算平民化。 “
在巴克开发软件的同时,英伟达的硬件团队开始在微芯片上为超级计算操作分配空间。这些芯片包含数十亿个电子晶体管,通过迷宫般的电路供电,以超常的速度完成计算。
英伟达首席芯片工程师阿尔琼·普拉布将微芯片设计比作城市规划,芯片的不同区域专门用于完成不同的任务。就像俄罗斯方块的玩家会看到不断落下的方块一样,普拉布有时也会在睡梦中看到晶体管。他说:”我经常在周五晚上做梦,梦到最好的创意。”
2006 年底,当 cuda 发布时,华尔街的反应是惊掉了下巴,黄仁勋将超级计算带给了大众,大众并不觉得他们需要这样的玩意。
硅谷流行播客《Acquired》的联合主持人本·吉尔伯特说:”他们在这种新的芯片架构上花费了巨资,花了数十亿美元瞄准学术和科学计算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而这在当时并不是一个大市场,比他们投入的数十亿美元要少。”
黄认为,cuda 的存在将扩大超级计算领域。这一观点并未得到多少人认同,到 2008 年底,英伟达的股价已经下跌了 70%。
黄仁勋在演讲中提到,在此期间,访问了台湾大学物理系教授赵挺伟实验室的经历,给了他信心。为了模拟宇宙大爆炸后物质的演化过程,赵教授在办公室旁边的实验室里自制了一台超级计算机。黄来到实验室时,发现实验室里堆满了 GeForce 的盒子,电脑则由台式风扇摇摆冷却。
“詹森(黄仁勋)是个有远见的人,”赵告诉我。”他让我一生的工作成为可能。”
赵是好客户,但像他这样的客户并不多。2009 年,cuda 的下载量达到顶峰,随后连续三年下滑。董事会成员担心,英伟达低迷的股价会使其成为企业掠夺者的目标。
担任董事会成员很久的吉姆·盖尔告诉我:”我们竭尽所能保护公司,以防激进股东介入并试图拆散公司。”
道恩·哈德森是前美职联营销主管,于 2013 年加入董事会。她说:”这是一家明显平淡无奇、停滞不前的公司。”
在 cuda的营销过程中,英伟达到处找各种客户,包括股票交易员、石油勘探者和分子生物学家。有一次,公司与通用磨坊(General Mills)签订了一份协议,模拟烹饪冷冻披萨的热物理学过程。
英伟达很少花时间考虑的一个应用是人工智能,那个市场似乎更小。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初,人工智能还是正被忽视的学科。在图像识别和语音识别等基本任务方面的进展停滞不前。在这个不受欢迎的学术领域里,还有一个更不受欢迎的子领域,利用 “神经网络”——受人脑启发的计算结构,来解决问题。
许多计算机科学家认为神经网络已经失去了信誉。深度学习研究员卡坦扎罗告诉我:”我的导师不鼓励我研究神经网络。因为,当时人们认为神经网络已经过时,而且没有用。”
卡坦扎罗把继续研究神经网络的研究人员,形容为 “荒野中的先知”。多伦多大学教授杰弗里·辛顿就是其中的一位先知。
2009 年,辛顿的研究小组使用英伟达的 cuda 平台训练神经网络识别人类语音。他对结果质量感到惊讶,并在当年晚些时候的一次会议上做了报告。随后,他主动联系了英伟达。
“我发了一封电子邮件说,说听着,我刚刚告诉一千名机器学习研究人员,他们应该去买英伟达的显卡。你能免费送我一块吗?”辛顿告诉我。”他们说不行。
尽管受到冷遇,辛顿 还是鼓励他的学生使用 cuda,包括他的一位乌克兰裔门生亚历克斯·克里热夫斯基,辛顿认为这位可能是他见过的最优秀的程序员。
2012 年,克里热夫斯基和他的研究伙伴伊利亚·苏茨克维尔(现在是OpenAI的联合创始人及首席科学家)在预算紧张的情况下,从亚马逊购买了两块 GeForce 显卡。随后,克里热夫斯基开始在英伟达的并行计算平台上训练视觉识别神经网络,一周内就向其输入了数百万张图像。
“他的卧室里有两块GPU板在呼呼作响,”辛顿说。”实际上,是他的父母支付了相当可观的电费。”
苏茨克维尔和克里热夫斯基 对卡片的功能感到非常惊讶。那年早些时候,谷歌公司的研究人员训练了一个神经网络来识别猫的视频,这项工作需要大约 16000 个 CPU。
“GPU出现了,感觉就像奇迹一样,”苏茨克维尔告诉我。
AlexNet是克里热夫斯基在父母家中训练出来的神经网络,现在可以与莱特飞行器和爱迪生灯泡相提并论。2012年,克里热夫斯基让AlexNet参加了一年一度的ImageNet视觉识别竞赛;当时神经网络还不流行,他是唯一使用这种技术的参赛者。
AlexNet 在比赛中取得了如此优异的成绩,以至于主办方起初怀疑克里热夫斯基是否作弊。
“那是一个大爆炸的时刻,”辛顿说。”这就是范式的转变”。
克里热夫斯基发表的关于 AlexNet 架构的九页描述,十年间被引用了十多万次,成为计算机科学史上最重要的论文之一(AlexNet正确识别了踏板车、豹子和集装箱船等照片)。克里热夫斯基 开创了许多重要的编程技术,但他的关键发现是,专用 GPU 训练神经网络的速度比通用 CPU 快百倍。
“在没有 cuda 的情况下进行机器学习会太麻烦,”辛顿说。
几年内,ImageNet 比赛的所有参赛者都在使用神经网络。到二十年代中期,经过GPU训练的神经网络识别图像的准确率达到百分之九十六,超过了人类。
黄十年来为实现超级计算民主化所做的努力取得了成功。
“他们能解决完全非结构化的计算机视觉问题,这就引出了一个问题,’你还能教它什么?”黄对我说。
答案似乎是,一切。
黄得出结论:神经网络将彻底改变社会,他可以利用 cuda 来占领必要硬件的市场。他宣布将再次拿公司的未来赌一把。
“他在周五晚上发了一封电子邮件,说一切都要转向深度学习,我们不再是一家图形公司,”英伟达副总裁格雷格·埃斯蒂斯告诉我。”周一早上,我们就成了一家人工智能公司。从字面上看,就是这么快。”
大约在黄发出这封邮件的时候,他找到英伟达的首席人工智能研究员卡坦扎罗,做了一个思想实验。卡坦扎罗说:”他让我想象一下,他把英伟达的八千名员工都赶到了停车场。然后他告诉我,我可以自由选择停车场里的任何人加入我的团队。”
黄仁勋很少接受采访,倾向于把对自己的关注转移开。他告诉我:”我并不认为我在这里做了什么特别的事情。主要是我的团队”。
黄说:”我不清楚为什么我会被选为首席执行官。我没有什么特别的。”
他的联合创始人克里斯·马拉乔斯基告诉我,”他决心在三十岁之前经营一家企业。”
黄则说:”我不是一个很好的演讲者,真的,因为我很内向(他的朋友本·贝斯说他是个出色的艺人)。我只有一个超能力,家庭作业。”
英伟达软件主管德怀特·迪尔克斯说:”他可以在一个周末内掌握任何科目”。
黄倾向于敏捷导向的公司结构,没有固定的部门或等级制度。相反,员工每周提交一份清单,列出他们正在处理的五件最重要的事情。公司鼓励简明扼要,因为黄仁勋会在深夜查看这些电子邮件。
在英伟达巨大的园区内闲逛时,他经常会在初级员工的办公桌前停下来,询问他们的工作情况。黄仁勋的造访可以把一个小隔间变成一个审讯室。行业分析师汉斯·摩西曼说:”通常情况下,在硅谷,你可以瞒天过海。你不能对詹森这么做。他会发脾气的。”
黄仁勋通过每天写数百封电子邮件与员工沟通,这些邮件通常只有几个字。一位高管把这些邮件比作俳句,另一位比作赎金条。黄还制定了一套管理箴言,并经常引用。在安排日程时,黄要求员工考虑 “光速”。这并不简单地意味着要快速行动;相反,员工要考虑的是完成一项任务所能达到的绝对最快速度,然后再倒推到一个可以实现的目标。
英伟达还鼓励员工追求 “零亿美元市场”。这是指探索性产品,如 cuda,不仅没有竞争对手,甚至没有明显的客户。
黄有时会让我想起凯文·科斯特纳在《梦幻之地》(Field of Dreams)中扮演的角色,他在爱荷华州的玉米地中央建造了一个棒球场,然后等待球员和球迷的到来。
也许黄最激进的信念是 “失败必须分享”。
在 2000 年初,英伟达出货了一块有问题的显卡,风扇声音很大,太活跃了。黄仁勋并没有开除掉显卡的产品经理,而是安排了一次会议,让这些经理向几百人介绍他们导致惨败的每一个决定。英伟达还向媒体发布了一段由产品经理主演的讽刺视频,视频中的显卡被改装成了吹风机。
在英伟达,向观众展示自己的失败已经成为一种深受喜爱的仪式,但这种企业斗争会议并不适合每一个人。迪尔克斯说:”你一眼就能看出谁能坚持到最后,谁不能。如果有人开始自保,我就知道他们不会成功。”
黄的员工,有时会抱怨他反复无常的性格。黄告诉我:”这其实是我脑子里在想什么,和我嘴里说什么的问题。当错位很严重时,就会表现为愤怒”。
即使在冷静的时候,黄交流的强度也会让人喘不过气来。一位员工说:”与他交流就像把手指插进电插座里。”尽管如此,英伟达的员工离职率还是很低。负责公司消费部门的杰夫·费舍尔就是最早的员工之一。他现在非常富有,但仍在继续工作。
费舍尔说:”在这一点上,我们很多人都是财务志愿者,但我们相信使命。”
黄的两个孩子在 20 多岁时都曾从事酒店业的工作;在父辈多年的威逼利诱之后,现在不得不都在英伟达工作。英伟达的首席人工智能研究员卡坦扎罗曾一度去了另一家公司。几年后,他又回来了。
“詹森不是一个容易相处的人,”卡坦扎罗说。”我有时会害怕詹森,但我也知道他爱我。”
在AlexNet取得成功后,风投开始向人工智能领域撒钱。
“我们一直在投资很多将深度学习应用到很多领域的初创公司,每一家都有效地来构建在英伟达的平台上。”安德森-霍洛维茨(Andreessen Horowitz)公司的马克·安德森在2016年说。
大约在那个时候,英伟达向 OpenAI 的一个研究小组交付了第一台专用人工智能超级计算机 DGX-1。黄仁勋亲自把这台电脑带到了 OpenAI 的办公室;时任董事长的斯克用裁纸刀打开了包装。
2017 年,谷歌的研究人员推出了一种名为变压器(transformer)的神经网络训练新架构。第二年,OpenAI 的研究人员利用谷歌的框架建立了第一个 “生成式预训练变换器”,即 GPT。GPT模型在英伟达超级计算机上进行训练,吸收了大量的文本语料,并学习如何建立类似人类的连接。
2022 年底,经过几个版本后,ChatGPT 正式向公众发布。
从那时起,英伟达就被客户挤爆了。公司最新的人工智能训练模块被称为 DGX H100,是一个重达三百七十磅的金属盒子,售价高达五十万美元。目前订单已经排了好几个月。DGX H100 的运行速度是训练 ChatGPT 的硬件的五倍,可以在一分钟内完成 AlexNet 的训练。
预计到今年年底,英伟达将售出 50 万台这种设备。
神经网络的处理能力越强,输出就越复杂。对于最先进的人工智能模型,英伟达销售的是一个由几十台 DGX H100 组成的机架。如果这还不够,英伟达会像排列图书馆书库一样排列这些计算机,让一个数据中心充满价值数千万美元的超级计算设备。
人工智能的能力没有明显的限制。
“如果你允许自己相信人工神经元就像生物神经元一样,那么你就像是在训练大脑,”苏茨克维尔 告诉我。”它们应该做我们能做的一切。”
我起初对 苏茨克维尔 的说法持怀疑态度,因为我并不需要通过观察一千万张参考图片学会识别猫,也没有通过扫描人类的全部作品学会写作。但化石记录显示,神经系统最早是在几亿年前发展起来的,而且从那时起就越来越复杂。
卡坦扎罗说:”地球上有很多生物已经学会了很多东西,其中很多都写在了你大脑的物理结构中。”
最新的人工智能所拥有的能力,连创造者都感到惊讶,没有人知道它们到底能做什么。GPT-4,ChatGPT 的后继者,可以把餐巾纸上的草图变成一个正常运行的网站,并在 LSAT 考试中取得了百分之八十八的好成绩。未来几年,英伟达的硬件将以计算机时钟周期的速度加速进化,训练出各种类似的人工智能模型。有的将管理投资组合,有的将驾驶无人机。有的会窃取你的肖像并复制;有的会模仿死者的声音。有的会充当自主机器人的大脑;有的会制造基因定制药物。有些人会写音乐,有些人会写诗。
如果我们稍不留神,不久的某一天,就会有个东西比我们更聪明。
英伟达设备的毛利率接近 70%。这个比例就像鱼雷吸引鲨鱼一样吸引竞争。谷歌和特斯拉正在开发人工智能训练硬件,众多初创公司也是如此。Cerebras公司就是其中之一,这家公司生产的 “巨型芯片(mega-chip)只有餐盘大小。
Cerebras 的首席执行官安德鲁·费尔德曼在谈到英伟达时说:”他们只是在敲诈客户,没有人敢大声说出来。 “
黄反驳说,训练有素的人工智能模型可以减少客户在其他业务领域的开销。”买得越多,省得越多,”他说。
英伟达最强劲的对手是AMD。自 2014 年以来,AMD 一直由苏姿丰(Lisa Su)掌管,她是另一位年轻时从台湾移民到美国的天才工程师。在苏姿丰成为公司掌门人后的几年里,AMD的股价上涨了 30 倍,使她成为这个时代仅次于黄仁勋的最成功的半导体首席执行官。
苏姿丰是黄的嫡亲表妹。黄告诉我,他在成长过程中并不认识苏姿丰,只是在她被任命为首席执行官后才见到她。
“她非常出色,”他说。”我们之间的竞争并不激烈(英伟达员工可以凭记忆背出英伟达和 AMD 显卡的相对市场份额)。 “
他们的性格也不尽相同:苏拘谨而坚毅,黄则脾气暴躁、乐于表达。行业分析师摩西曼说:”她的扑克脸(注,指面无表情)给人印象深刻,詹森则不然,尽管他还是会想办法打败你。 “
苏喜欢尾随现任者,等待其动摇。与黄仁勋不同的是,她不惧怕与英特尔竞争,在过去十年中,AMD已经占据了英特尔CPU业务的很大一部分,而这曾被分析师认为是不可能完成的壮举。
最近,苏把目光转向了人工智能市场。
“詹森不想输。他是个有干劲的人,”负责监督 AMD 工作的高管福雷斯特·诺罗德说。”但我们认为我们可以与英伟达竞争。”
在 9 月份一个阴沉的星期五下午,我驱车前往一个俯瞰太平洋的高档度假村,观看黄仁勋接受英伟达总部建筑的设计师豪柯(Hao Ko)的公开采访。我提前到达时,发现两人正面朝大海,正在安静地交谈,穿着几乎一模一样,都是黑色皮夹克、黑色牛仔裤和黑色皮鞋,不过豪柯要高得多。
我本希望能听到一些关于计算机未来的坦率发言,但结果却是针对豪柯衣着长达六分钟的衣着点评。
“看看这家伙,” 黄说。”他穿得跟我一模一样,他在模仿我,这很聪明,只是他的裤子口袋太多了。”
豪柯紧张地笑了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名牌牛仔裤,上面的拉链口袋确实比功能需要的多了几个。
“简单点,伙计!” 黄说,然后转向我。”这就是为什么他穿得像我。这家伙会的都是我教的。”
黄的衣着被广泛模仿,今年早些时候,他还登上了《约约时报》的时尚版。
这次采访由世界领先的企业设计公司之一 Gensler 赞助,有几百名建筑师出席。随着活动的临近,黄增加了他的搞笑强度,开了一连串无厘头的玩笑,双脚来回摇晃。
黄每年都要做几十场演讲,当天早些时候他还为不同的听众做了一场演讲,但我意识到他很紧张。他说:”我讨厌公开演讲。 “
但在台上,黄给人看到的一面轻松而自信。他解释说,英伟达总部起伏的屋顶上的天窗是为了照亮大楼,同时阻挡阳光直射。为了计算这个设计,黄将豪柯套在虚拟现实头盔上,然后将头盔连接到英伟达的GPU机架,这样豪柯就可以追踪光线的流动。
黄说:”这是世界上第一座需要超级计算机才能实现的建筑。 “
采访结束后,黄接受了听众的提问,其中一个问题是关于人工智能的潜在风险。
“有一种人工智能是末日人工智能,以某种方式从计算机中跳出来,消耗大量信息并自我学习,重塑自己的态度和感性,开始自己做决定,包括按各种按钮,”黄一边说,一边在空中模仿按按钮的动作。房间里变得非常安静:”任何人工智能都不应该在没有人类参与的情况下学习。”
一位建筑师问,人工智能什么时候可以开始自己思考问题。黄说:”推理能力还需要两到三年的时间。”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沉的杂音。
之后,我采访了豪柯。就像黄仁勋的很多笑话一样,他说要教豪柯 “他所知道的一切”,包含了一个尖锐的事实。当黄仁勋绕过老板,选择豪柯来设计英伟达总部时,豪柯还没有成为 Gensler 的合伙人。
我问豪柯,黄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可能听说过一些故事,”豪柯说。”他可能非常强硬。他会把你扒得精光。”
黄没有建筑设计经验,但他经常告诉豪柯,他对大楼设计的看法是错误的。
“我敢说 90% 的建筑师都会反驳,”豪柯说。”不过我更喜欢倾听”。
豪柯回忆说,黄 曾就 VR 头显的速度问题向英伟达的工程技术人员提出过挑战。头显最初需要 5 个小时来呈现设计变更;在黄的敦促下,工程师们将速度降到了 10 秒。
“他对他们很严厉,但这是有道理的,”豪柯说。”如果头显需要戴五个小时,我可能会选择任何看起来合适的绿色。如果只用十秒钟,我会花时间挑选最好的绿色。”
这些建筑的设计赢得了多个奖项,也成就了豪柯人职业生涯。尽管如此,豪柯回忆起他在这个项目上的工作时,仍然百感交集。
“这个地方已经完工,看起来令人惊叹,我们正在参观,而他却在质问我喷泉的位置,”豪柯说。”他很不高兴,因为饮水机紧挨着卫生间!这是法规要求的,而这是一座价值数十亿美元的建筑!但他就是不依不饶”。
黄的说法是:”我从不满足。不管是什么,我只看到不完美”
我问黄仁勋,他今天是否还在进行类似二十年前的赌博。他立刻回答了一个词:”Omniverse(全域宇宙)”。
Omniverse 的灵感来自于 VR在建筑上的试玩,是英伟达在非凡的精细程度上模拟现实世界的尝试。黄仁勋称之为 “工业元宇宙”。
自 2018 年起,英伟达的显卡开始采用 “光线追踪 “技术,模拟光线从物体上反弹的方式,从而创造出逼真的效果。在英伟达行政会议中心的三角磨砂玻璃内,一位产品演示专家向我展示了一家金碧辉煌的日式拉面店的三维渲染图。
随着演示在不同视角中循环播放,金属柜台上反射出光线,冒着热气的汤锅冒出蒸汽,没人提示你很难看出这不是真的。
随后,专家向我展示了一个能说五种语言的超逼真数字化身 “戴安(Diane)”。一个强大的人工智能生成器研究了数百万人的视频,创造出了一个合成实体。最有感染力的是那些不完美的地方,黛安的鼻子上有黑头,上嘴唇上有毛发痕迹。
唯一能说明黛安不是人类的线索,就是她眼白中闪烁的不可思议的光泽。专家说:”我们正在研究这个问题。 “
黄的愿景,是将英伟达的计算机图形学研究与生成式人工智能研究统一起来。在他看来,图像生成 AI很快就会变得非常复杂,能够渲染三维的、可居住的世界,并在其中填充逼真的人。与此同时,语言处理人工智能将能够立即解读语音命令,未来的编程语言将是就是说话,黄是这么说的。
一旦这些技术与光线追踪技术相结合,用户就能用语言创造出整个宇宙。黄希望利用这种我们自己世界的 “数字双胞胎 “,来安全地训练机器人和自动驾驶汽车。与 VR 技术相结合,Omniverse 还能让用户居住在定制的现实世界中。
离开产品演示区时,我感到头晕目眩。我想到了科幻小说,想到了《创世纪》。我坐在一个四角被修剪过的三角形沙发上,努力想象着我女儿将要居住的未来。
英伟达的高管们正在打造计算机科学领域的曼哈顿计划,但当我质疑他们创造超人智能是否明智时,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在质疑洗衣机的实用性。
我曾大声问道,人工智能是否有一天会杀人。
卡坦扎罗说:”电每年都在杀人。 “
我想知道AI是否会消灭艺术。
“它会让艺术变得更好!” 软件主管迪尔克斯说。”它会让你的工作更出色”。
我在想,不久的将来,人工智能是否会有自我意识?
“要成为生物,你必须有意识。你必须对自我有一定的认识,对吗? “黄说。”我不知道这会从哪里蹦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