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学人分析了美国对中国制裁的现状和前景,美国还会采取针对什么行业采取什么样的措施。作者认为这种制裁虽然会阻碍中国的高端制造产业发展,但所有制裁办法都有缺点,而且后果难料,最终可能会牵连整个世界。

中国海关官员的怀疑,首先是觉得妇女的肚子不太对。她说自己只有五到六个月的身孕,但肚子却突出的像快生了。
在进行搜查时,她的大肚子证明不是因为婴儿,而是因为一个破袋子。她走私的不是毒品或武器,而是计算机芯片,202个。
自从美国去年禁止向中国实体销售某些半导体和相关设备以来,进口量急剧下降,中国的公司一直缺货,,于是企业家和中间人,已经想出了各种办法来获得所需的货物,也想避免关税。
感受到制裁影响的,可不仅仅是小经营者。
在10月实施新规则之前,大型国有存储芯片制造商长江存储技术公司(YMTC)被外界认为是最有机会成为全球芯片制造力量的中国公司。然而,一夜之间,长江存储和所有其他中国公司,都被禁止购买制造最先进芯片所需的设备。
分析家们说,长江存储无法采购这些设备,反过来又使公司无法确定2023年的商业计划,可能不得不推迟建造一个新的生产设施。
长江存储不能用外国部件建造生产线,这意味着也不得不取消中国设备的订单,这些设备本来要用于相同的生产线。据报道,公司已将一家本地公司的订单削减了70%。
而且,长江存储可能无法按时完成中国客户的芯片订单。1月,公司开始裁员,并要求前员工偿还住房补贴。心怀不满的前员工说,公司正在拼命地节省现金,麻烦正是始于制裁。
所有这一切,最终将使中国的芯片行业倒退。咨询公司国际商业战略咨询公司(International Business Strategies)此前曾估计,到2030年,中国企业将生产国家所需的一半以上的芯片。美国的制裁生效后,将这一预测降低到33%。
这正是美国政策制定者所希望的。

最新的制裁,与过去针对中国、俄罗斯以及冷战时期的苏联的措施不同,不只是试图拒绝中国获得先进的武器或狭义的技术,而是要破坏整个行业。
在9月的一次演讲中,美国的国家安全顾问沙利文解释说,政府希望阻碍中国在人工智能、生物技术和清洁能源等“基础技术”方面的能力,以使美国在这些领域尽可能地保持优势。
有些人把这个计划称为“沙利文主义”。
到目前为止,美国给中国工业制造障碍的主要方式,是利用“外国直接产品规则”(FDPRs)进行出口控制。这些由美国商务部发布的命令,不仅可以用来限制美国制造的商品销售,还可以用来限制在任何地方使用美国知识产权制造的任何物品的销售。
违反规则的公司如果在美国做生意,就有可能被起诉,即使不被起诉,也会受到严重制裁。
刺激了芯片走私和击倒长江存储的FDPR于10月发布。根据沙利文原则,目的是试图切断中国与参与机器学习的最先进芯片的联系,机器学习是所有AI的基础。而且还禁止美国工程师,甚至是持有美国绿卡的中国公民在许多中国芯片公司工作。
北京欧盟商会的伍德克(Joerg Wuttke)说,这种突然的升级,相当于“技术战争的宣言”。
事实上,这场战争已经开始了。
自2019年以来,美国一直在用各种工具击中国科技公司华为,包括FDPR。前任总统特朗普曾试图迫使另一家中国公司字节跳动出售TikTok。但美国的攻击显然在加强。国会一直在大声辩论对TikTok的禁令。商务部和财政部的官员们还有许多潜在的制裁措施在兜里。
与此同时,中国当然也不会对自己的产业受到打击坐视不理。而且,就像任何冲突一样,旁观者也会被拉进这场战斗。
战斗会升级到什么程度,损失会有多严重?
至少,这场战斗将迫使计算机芯片这个价值5700亿美元的市场,对供应链进行大幅度重组。战争很可能蔓延到其他行业,如清洁技术、生物技术,甚至农业,实际上将迫使世界在许多产品上分裂成两个不同的、相互排斥的集团,从而使全球化带来的许多成果化为乌有。
这将损害那些,被迫在两个竞争对手之间做出选择的公司和国家。
下一个炮弹可能是加强和扩大新的出口规则。芯片的FDPRs,主要关注两个因素:处理能力和与其他芯片的通信速度。虽然在理论上,中国公司可以通过使用大量不太复杂的芯片来绕过这两个限制,但这将使训练大型AI模型变得非常麻烦和昂贵。
但芯片的性能一直在提高,用于训练的算法也越来越高效。这意味着制裁将逐渐失去效力,因为可以用更少的钱做更多的事。
华盛顿智库新美国安全中心(CNAS)的比尔`德雷塞尔说,这种进步可能促使美国修改对芯片的制裁,可能会选择纯粹关注芯片的计算能力。他说这比试图找到“计算能力和互连带宽之间的甜蜜点”的方法更简单。
但这将需要扩大限制,包括功能较弱的芯片,可能会影响到视频游戏行业中使用的图形处理单元,这是一个快速增长的市场,去年价值400亿美元。美国芯片制造商和他们的中国客户都会受到影响。
商务部还可能出台针对其他行业的FDPRs。
中国的生物制药业,预计到2025年销售额将超过1000亿美元,但是高度依赖美国的知识产权。Hogan Lovells律师事务所的阿杰·昆塔穆卡拉指出,美国公司向生产新药和治疗方法的中国设施提供大量生物材料、技术信息和实验室设备。这些交流中的一些可能被禁止。
一个可能的目标是美国开发的软件,中国公司用来来制造药品,然后再出口到美国。西方的许多公司也向中国出口数据,以开发新的治疗方法。另一个智囊团CSIS的艾米莉·本森指出,在未来,这种数据的转移也可能受到限制。
美国政府正在权衡的另一个选择,是扩大针对具体公司的FDPRs。这方面的案例是华为,尽管有一系列的美国制裁,华为仍在继续运营,子公司之一鲲鹏公司制造用于数据中心的服务器,并将其中央处理器)的设计许可给一些中国科技公司。
这些公司仍然能够从英特尔和AMD这两家美国公司购买设备,并从台湾的芯片制造商台积电购买芯片组。但美国可能会将这些华为供应商加入黑名单,阻碍华为数据中心的扩张。
其他拥有全球业务的中国大型企业集团,也可能被拖入这场斗争。

3月初,美国农业部宣布将成立一个工作小组,以促进种子行业的公平竞争。由于担心新机构可能建议对其种子进行限制,中国农工企业集团,中化集团发行的债券价值在公告中下跌。这对中国公司来说是一个可怕的前景,这些公司多年来一直在海外收购技术,最近还将知识产权带到了美国和欧洲。
对中化集团的制裁,可能会破坏先正达的运营,后者是一家瑞士农业综合企业巨头,在2017年以430亿美元被中国公司收购。
沙利文所关注的行业中,有些将很难用FDPRs来伤害。
例如,中国新生的量子计算公司,对美国制造的设备或知识产权的依赖程度很低。但中国在这个领域的研究人员,确实与美国同行进行了积极的合作。美国智库兰德公司科学家爱德华·帕克指出,美国量子计算专家与中国专家共同撰写的论文,比与任何其他外国的人撰写的论文都多。
因此,商务部的另一项措施意义重大,“认定出口”控制,禁止向外国公民披露某些类型的技术信息,即使是在美国本土。
美国还可能对资本流动施加限制,试图扼杀某些中国产业。
美国的个人或公司,向被怀疑与中国军队关系密切的公司提供资金已经是非法的。但美国的金融制裁可能会变得更加激进。财政部不太可能试图完全切断中国使用美元,例如对伊朗的作法,除非关系进一步恶化。
但美国当局正试图完善和发展美元作为国际关系武器的作用。观察家们预计,财政部可能很快会尝试禁止使用美元投资中国的一些先进技术。
然而,所有这些措施都有弊端。例如,禁止美国人与外国人合作研究量子计算,将使美国工业和中国工业受挫,因为将无法招募到有才华的外国人。
同样的道理,限制美国人对中国技术的投资,也只会产生有限的影响。中美之间日益增长的敌意和中国在大流行病期间关闭边界近三年,已经压制了投资的流动。投资集团Picus Capital的亚历山大·克雷默说,美国的钱对中国的风险投资行业,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
无论如何,美国监管机构将很难执行全面金融限制。如果不大量增加人员和资源的情况下,他们可能无法监控设在香港和开曼群岛等离岸避风港的每一个美元基金。
此外,还有对美国公司的影响。
中国的航空公司依赖进口飞机和零部件,其中许多是美国的。因此,美国可以通过一个全面的自由贸易协定使中国的航空业陷入停滞,这一前景让中国官员感到震惊。但这样的举动,很可能也会在波音公司引发一场危机。
更重要的是,无论美国抛出什么新的限制,中国最终也会找到办法。
虚假的孕妇肚子是最粗浅的规避方式,但还有更复杂的办法,最终可能发展出一种国内能力来取代美国监管机构所扣留的东西。华为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这家公司的电信设备和智能手机部门受到了兽王残酷的打击。但创始人任正非最近的一次演讲中,描述了公司如何试图将外国知识产权从系统中排除。
任正非称,到目前为止,华为已经获得了13,000个组件的国内供应,并重新设计了4,000块电路板。最引人注目的是将在4月推出自己的企业资源规划(ERP)系统,这个该软件是整个公司运营的基础。
到目前为止,华为使用的是由美国软件公司甲骨文开发的系统。
投资银行杰富瑞的分析师说,华为的新系统旨在堵住美国对华为的限制所造成的所有漏洞。ERP系统是与本土的操作系统一起开发的,这有助于进一步减少与外国供应商的联系。
这些替代品的开发成本很高,而且可能证明不如外国系统好。但中国共产党不一定怕这个。科学和技术方面的自力更生,是中国领导人习近平的首要任务之一。他的政府已将资金投入到半导体开发,以及其他技术。很多钱都被浪费了,但也不是全部。
例如,中国使用大量的SerDes电路,这是连接芯片的重要部件,直到最近还主要由外国公司生产。位于上海的私人股本公司信熹资本的Hexigetu说,本地制造商已经学会了相对快速地制造这些产品。
美国的制裁最终可能会刺激所要阻碍的东西,中国战略产业的发展。
SerDes(Serializer/Deserializer,串行器/解串器)电路是一种用于将并行数据转换为串行数据(串行化),以及将串行数据转换回并行数据(解串行化)的电子电路。SerDes电路在高速通信领域被广泛应用,因为它们可以在传输速率高、抗干扰能力强、功耗低等方面优化通信链路。
在并行传输中,数据的每个位(bit)通过单独的信号线传输,这可能会导致信号线之间的干扰和较高的功耗。而在串行传输中,数据的所有位通过一条信号线依次传输,这样可以减少信号线数量和干扰,并降低功耗。SerDes电路通过在发送端将并行数据转换为串行数据进行传输,然后在接收端将串行数据转换回并行数据,实现了高效的数据通信。
SerDes电路在许多应用场景中都有用武之地,例如光纤通信、PCI Express、HDMI、SATA等高速数据传输接口和网络领域。
同时,美国的限制越严厉,全世界的企业就越害怕。
许多商人和一些外国政府抱怨说,美国正在以巨大的代价改写全球化的规则,但却没有什么好处。西方企业已被迫将其在中国的业务,考虑得更像独立的、有围墙的实体,与其他地方的研究部门的联系越来越少。
未来制裁的威胁迫在眉睫,意味着高管们正在推迟投资和招聘方面的重大决定。中国的科技公司也可能推迟在西方国家的投资和扩张,同时等待观察TikTok的情况。
美国的行动如此迅速,以至于并不总是能够说服其盟友形成统一战线。例如,10月份发布的FDPRs是在获得荷兰、韩国和日本支持之前宣布的。然而,这些国家制造了很多先进的芯片和芯片制造设备。如果他们不配合美国的新规则,封锁中国的企图就会失败。
在宣布之后,美国官员确实从荷兰和日本政府那里获得了采取类似措施的勉强支持,尽管这些措施对荷兰芯片制造设备制造商阿斯麦和几家日本大公司来说是痛苦的。
据报道,韩国企业已经获得了一年的缓刑,但最终将不得不遵守。CNAS的山姆·豪厄尔指出,韩国约有一半的内存芯片出口到中国。三星和K海力士半导体这两家韩国大型芯片制造商,已经在中国投资了数十亿美元的生产设施。如果他们不听话,就有可能受到美国的惩罚,如果他们听话,就有可能受到中国的惩罚。
豪厄尔指出,美国庞大的制裁计划面临许多这样的障碍。
到目前为止,中国还没有采取激烈的报复行动。中国领导人很高兴看到苹果等美国大公司在他们国家扩张。苹果公司首席执行官库克三年来首次访问中国,他试图消除人们对美中经济脱钩的担忧。他于3月25日在北京告诉听众,在过去30年里,两国之间的共生关系,帮助中国和苹果都在成长。
然而,据说中国商务部正在酝酿,禁止出口一些用于太阳能电池板的先进硅片,这将损害许多美国公司。研究公司Rhodium的雷·瓦古容说,也许更可能的目标是生物技术,因为许多美国公司在药品投入和医疗设备方面,对中国有“令人不舒服的依赖”。例如,治疗炭疽病的抗体中使用的一些成分,只在中国生产。
美国宣布的制裁措施越多,中国以牙还牙循环的风险就越大。
批评的人说,美国做法不仅伤害了自己的公司,而且还阻碍了将惠及全人类的技术的发展,肯定会提高受影响行业的公司的成本。
制裁行动还有可能使美国看起来像个恶霸。美国智库兰德公司科学家爱德华·帕克指出,阻止中国国民参与高水平的量子科学研究,可能会减缓中国的量子计算发展,但这也会削弱美国的开放概念。
“我完全震惊了,”一位中国经济学家说到10月份实施的FDPRs,“它违背了我被告知的一切,自由贸易,基于规则的秩序,开放竞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