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日经亚洲,作者中泽克二是《日本经济新闻》常驻东京的资深记者和社论撰稿人。他曾在中国担任驻华记者七年,后来出任中国总局局长,并于2014年获得沃恩-上田国际记者奖。加美财经编译,不代表支持文中观点或确认其中事实。

香港书商林荣基曾反抗最高领导人习近平推行的中国式法治。七年前,他移居台湾,寻求在家乡被剥夺的自由。如今,他已在台湾首府台北去世。
据台湾媒体报道,香港铜锣湾书店前店长林荣基7月2日在当地医院因癌症去世,享年70岁。他去世时,距离他在台北重开书店已有六年。
香港的铜锣湾书店以出版和销售批评中国共产党、并在中国大陆被禁的书籍而闻名。林荣基本人也是书虫。他为分享自己的热爱付出了代价。2015年10月,他失踪,直到2016年7月才重新现身。此前,他被中国当局拘押。
林荣基去世的前一天,中国《民族团结进步促进法》生效,这让已经逃离香港、前往台湾和其他地方的香港人更加担忧。
这部法律于7月1日生效,强烈体现了习近平政府推动的中国式法治和民族政策。
过去十年左右,林荣基经历的磨难折射出习近平政府的政治风格。北京继续向香港和台湾施压。
实际上,睡在自己书店里的林荣基,是“死在岗位上”。
铜锣湾书店1994年在香港创立。三年后,这个前英国殖民地根据“一国两制”安排回归中国。按照这一安排,香港在50年内享有高度自治。
在中国没有新闻自由的背景下,世界各地希望更全面了解中国的人,都会来到香港岛繁华地段一栋楼二层的这家小书店。
从中国大陆到香港旅行的人,有时会购买披露中国政要丑闻的书作为纪念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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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年生活相当从容,但在习近平于2012年秋天出任中国共产党总书记,并于次年春天出任中国国家主席后,情况开始发生剧烈变化。
林荣基从2015年开始陷入困境,成为香港随后动荡岁月的先兆。
2019年,多达100万示威者走上香港街头,抗议当地政府备受争议的引渡条例草案。一年后,习近平政府制定并实施了香港国安法。
林荣基四年前失踪时,另外四名与铜锣湾书店有关的人也同时失踪。后来人们发现,他们均被中国当局拘押。
林荣基在中国广东省被带走并接受调查,约七个月后才获准返回香港。到那时,“一国两制”听起来已越来越像口号,而不是保障。
在中国大陆被禁、并被认为可能损害习近平声誉的书籍,成为香港严厉打压的目标。在某些情况下,这种打压践踏了居民的人权。
与铜锣湾书店有关的拘押事件,发生在中国大陆建立国家安全相关法律之后。这些拘押本质上是为了确保习近平政府的安全。
多年来,习近平政府一直奉行越来越强硬的国家安全优先政策。
2015年7月,这一政策催生了一部覆盖政治、经济和社会所有领域的全面国家安全法。目的是什么?确保习近平政权的政治安全。
这部法律和其他国家安全相关法律,都纳入国家安全委员会的权限范围。国家安全委员会是习近平时代中国式法治的指挥中心。
2013年11月,中国共产党第十八届中央委员会第三次全体会议决定设立国家安全委员会。
香港铜锣湾书店被迫于2016年关闭。但林荣基在2019年4月移居台北,并于一年后在那里重开书店。
林荣基之所以移居台北,是因为担心中国拟议的引渡条例草案一旦通过,将允许把刑事嫌疑人移交中国大陆,从而危及他的人身安全。
在持续数月的抗议后,香港当局最终被迫撤回这项草案。不过,中国立法机关随后绕过香港本地立法机关,通过了香港国安法。
在台北市中心这家书店重新开业前几天,林荣基突然在一家咖啡馆遭到一名蒙面男子无端袭击,被泼红漆。
对许多逃离香港、移居台湾的人来说,重生后的铜锣湾书店成了放松和彼此交谈的地方。
店内塞满各种类型的书,包括批评中国共产党政权的作品,以及香港示威的档案。书店守护着已经在香港失去的近代历史中的文字和影像。
一对从香港移居台北郊区的年轻夫妇曾笑着说,与林荣基和书店其他常客聊天、交换看法,是“在台湾生活的一种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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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具有域外适用效力,中国新的民族团结法在逃往世界各地的年轻香港人中引发了更多担忧。
这部法律第63条规定,中国境外组织和个人如果从事破坏民族团结或煽动民族分裂的行为,将被依法追究责任。
香港国安法同样规定了域外适用。这导致一名在日本大学就读的20多岁女学生被捕。2023年3月,她返回香港办理身份证续期时遭到拘押。
被捕的理由是涉嫌在日本居住期间,通过社交媒体帖文煽动香港分裂。
新的民族团结法也涵盖台湾。第21条规定,中国“增进台湾同胞对中华民族的归属感、认同感和自豪感”。
香港国安法和民族团结法接连出手,对已经逃离家园的香港人造成了心理打击。
民族团结法,也旨在反击西方和自由世界其他国家对新疆维吾尔自治区、西藏自治区以及中国其他地区人权侵犯问题的批评。
在日本,包括关注中国侵犯人权问题的议员团体在内,四个跨党派议员团体于6月30日发表联合声明,谴责这部法律。
追寻真相是人的本能。如果言论、新闻和思想自由受到严重限制,就会促使人们移民,寻找志同道合者组成社群,并重新夺回自由。
东京已成为这样的家园。最近,日本首都各地陆续出现了销售各类中文书籍的书店,这些书深入探讨在红色铁幕背后可能成为禁忌的话题。可以把它们称为现代版地下酒馆,店主和顾客共同帮助保存并传承他们曾在故土珍视的文化。
林荣基离开自己的家乡香港,在台湾扎根,寻找自由。他追寻真相的遗产正在世界各地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