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据德国明镜周刊报道。加美财经编译，不代表支持文中观点或确认其中事实，其中中文名字均为音译。
在俄罗斯叶卡捷琳堡市中心的池塘岸边，塞瓦斯季扬诺夫宅邸的外墙泛着白色、泳池般的碧绿色和陶土色光泽，宛如一座坐落在乌拉尔山脉东麓的童话城堡。
俄罗斯时任总统梅德韦杰夫曾在这里会见巴西、印度和中国领导人。默克尔担任德国总理期间也曾到访。
这座富丽堂皇的宅邸似乎天生适合举办对外展示的重要活动。然而，2024年12月10日，亚历山大·沃龙佐夫却准备在这里主持一场秘密会议。
现年60岁的沃龙佐夫领导俄罗斯联邦军事技术合作局第一局。这个部门影响力很大，是俄罗斯处理国际军火交易的中枢。
当天，室外飘着小雪，室内则聚集了约80名俄罗斯和中国高级代表。他们讨论两国如何共同对抗西方。
与会者包括军官、军工企业代表和政府机构官员，部分与会者地位很高，俄罗斯政府专门安排公务飞机将他们送到会场。
这是中俄军事技术论坛第四次会议。这个组织此前一直隐藏在公众视野之外，甚至不少西方情报机构的专家都不知道论坛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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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装规定与保密要求
会议的每个细节都经过事先安排，连着装也有明确规定。军人必须穿冬季军装，文职人员则穿西装、打领带。最重要的是，所有与会者都必须严格保密。
与会者事先收到的一封信写道：“禁止传播任何有关论坛内容的信息。”
信中还明确禁止接受媒体采访，或以任何形式向外界透露信息。介绍会议流程的手册也必须在会议结束后交回。
这些保密措施多年都很有效。但现在与这项合作有关的文件已经泄露给德国《明镜》周刊、俄罗斯调查媒体The Insider和法国《世界报》。
知情人在随附的简短说明中写道：“尽管中国予以否认，但中俄军事合作仍在发展。”
经过数月联合调查，《明镜》周刊及合作媒体获得了数十页内部演示文件，内容涉及莫斯科与北京共同推进的军备项目。记者还拿到多次工作组会议后形成的一份协议，以及与会人员名单。
调查结果也冲击了中国在乌克兰战争中保持中立的说法。
早在2023年初，《明镜》周刊就披露，中国企业曾与俄罗斯国防部商谈为俄军生产自杀式无人机。报道随后引发全球关注。此后，中国领导层极力淡化对俄罗斯的支持。
新获得的文件显示，中俄军事合作的深度和层级远超外界此前了解。公开讨论过去主要集中在秘密输送军民两用物资，也就是名义上可供民用、但同样能够用于军事目的的产品。
实际上，莫斯科和北京的代表还在讨论攻击西方关键基础设施的方案。
多个欧洲国家的情报机构也掌握信息，显示俄罗斯士兵曾在中国接受无人机操作训练。《明镜》周刊还获悉，无人机操作员培训于去年在中国六处地点启动。至少200名参加培训的俄罗斯人员已经返回乌克兰前线。德国外交部因此召见中国驻柏林大使进行交涉。
俄罗斯和中国认为自己遭到包围
这个军事论坛已秘密举行数年，是两国开展军事合作的重要平台。《明镜》周刊及合作媒体的调查发现，论坛的核心目标是打破美国的军事优势，会议始终笼罩着共同反对美国的气氛。
例如，2023年11月在中国南方城市广州举行的一次会议上，与会者宣称，美国已经“包围”中国和俄罗斯。
当时使用的一份中俄双语演示文稿称，欧洲部署了550架F-35隐形战斗机。演示文稿由中国航空装备研发领域的核心人物之一制作。
文件称，美国和西方“不断升级的军事威胁态势”以及战略包围，是中国和俄罗斯面临的最大挑战。
文件认为，两国必须合作，终结美国的空中优势。
俄罗斯和中国也认为，双方在地面装备领域处于不利地位。
另一份演示文稿明确称赞西方最新型坦克，包括美国的艾布拉姆斯X、德国莱茵金属公司制造的KF51“黑豹”，以及德国和法国联合研发的EMBT坦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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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最令中俄军事专家担忧的显然是马斯克旗下SpaceX公司的星链卫星。星链已经成为乌克兰对俄作战不可或缺的系统。
战争刚开始时，乌克兰时任数字化转型部长、现任国防部长米哈伊洛·费多罗夫就向这位世界首富请求使用卫星互联网。
马斯克随后向乌克兰运送数万套星链终端，也就是可以移动使用的信号收发设备。
到2023年11月中俄双方在广州秘密开会时，乌克兰境内已有超过4万套星链设备投入运行，星链也已经成为这场战争中最重要的通信基础设施。
乌克兰军方利用星链操控无人机、协调前线伤员后送，并侦察俄罗斯目标。费多罗夫2023年夏天表示：“星链现在确实是我们整个通信基础设施的血液。”
俄罗斯对此极为不满，中国同样感到担忧。乌克兰能够利用星链对抗俄罗斯，台湾在与中国大陆发生冲突时也可能采取同样方式。
对抗星链
2023年，中国代表团提出了一系列遏制星链的深入方案。演讲者是黄辉和任杰（两人名字均为音译），两人均供职于中国航天科技集团有限公司。
这家国有企业负责制造卫星和运载火箭，并在中国载人航天计划中扮演重要角色。两名专家呼吁中俄建立“反星链联盟”。
中方演示文稿首先介绍了马斯克的星舰发射系统。文件称，这套系统让美国在将卫星送入轨道等方面拥有“不对称”运输优势。文件要求中俄通过联合研发“高性能可重复使用液体火箭发动机”来缩小差距。
中方对马斯克卫星互联网技术的描述，也流露出羡慕与赞叹交织的情绪。演示文稿把俄罗斯侵略乌克兰的战争称为“俄罗斯特别军事行动”，并指出，借助星链，基辅的作战部队能够在战场上实时交换信息。
文件认为，这是一种“战场优势”，特别是在俄罗斯干扰导致全球定位系统失效时更为明显。文件称，星链综合带来了一场“战场通信革命”。
演示文稿称，为应对未来的“美国高端战争”和“星链威胁”，中俄必须采取“反制手段”。双方可以干扰星链、降低星链运行速度，甚至“摧毁轨道上的敌方卫星”。
根据演示文稿，中俄可以对马斯克的卫星基础设施发动网络攻击。例如，可以使用专家所说的“欺骗攻击”进入系统。
文件称，一旦能够植入病毒，就可能实现“瘫痪”星链网络的目标。
有理由相信，针对星链的研究仍在密集推进。中国已经发表多篇相关论文，部分论文与中国人民解放军有关。这些论文讨论了具体反制方案，包括激光武器和微波武器。
俄罗斯也在进行类似研究。北大西洋公约组织（NATO）成员国的情报部门掌握线索，显示俄罗斯正在研发一套能够破坏卫星太阳能电池板、切断卫星供电的系统。
问题在于，这种手段也会威胁别国卫星，包括中国卫星。
俄罗斯还研发了一种目标更加精准的新型电子战设备，据称能够干扰面积达20平方公里范围内的地面星链终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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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无人机提供互联网连接
俄罗斯军队亲身感受过失去星链高速互联网的痛苦。今年2月，星链切断了俄罗斯军队在乌克兰境内的访问权限。此后，俄军只能转而依赖中国方案。
乌克兰前线沿线已经出现由无线电塔和无人机组成的网络，俄军能够借此连接互联网。在北京帮助下，莫斯科可以向乌克兰派出成群的智能无人机。这些无人机能够在飞行途中改变攻击目标。
成功攻击星链系统，不仅会给乌克兰带来严重后果，也会影响许多西方国家军队。美国高级军官表示：“星链已经深度融入我们的武装力量。如果对手能够关闭星链，我们的指挥和控制系统就会面临巨大问题。”
更重要的是，这类攻击可能导致严重军事升级。根据北约规则，不仅直接摧毁星链卫星可能引发北约回应，即使对北约成员国发动严重网络攻击，也可能触发《北大西洋公约》第五条，也就是集体防御条款。
《明镜》周刊及合作媒体的调查显示，莫斯科与北京正在形成一种分工明确的军事伙伴关系，双方分别弥补对方的短板。俄罗斯提供持续消耗战积累的经验，中国则提供电子产品、半导体和机械设备。
俄罗斯在乌克兰战场获得的经验，可以供中国在考虑台湾问题时借鉴；中国研发的技术，也能够由俄罗斯部署到前线。
专门研究安全和俄罗斯问题的华盛顿智库萨拉托加基金会学者帕维尔·卢津说：“行业目录会列明哪些企业生产哪些产品。目录中的一些产品可以公开购买，另一些不能。显然，这正是举办中俄论坛这类活动的原因。”
卢津多年来一直追踪中俄军民两用产品贸易。
尽管俄罗斯在技术和军事装备方面依赖中国产品，但俄罗斯拥有另一项关键优势，而且是一项残酷的优势。
中国自20世纪80年代与越南发生边境冲突以来，再未经历战争。俄罗斯却已经连续四年多升级对乌克兰的侵略战争。
俄军能够把在乌克兰战场获得的实战经验带入两国合作，而这些经验是以数十万人的生命为代价换来的。
中国军官最近得以亲眼观察这些经验。根据《明镜》周刊掌握的信息，中国人民解放军曾派出多名高级军官前往乌克兰前线。他们的正式身份是观察员。
中国驻柏林大使馆则在书面声明中表示：“相关说法完全没有事实依据，不过是污蔑和诽谤。”声明称，中俄合作“不针对任何第三方”，也“不受第三方影响”。
中国大使馆把俄罗斯侵略乌克兰的战争称为“乌克兰危机”，并表示中国始终坚持“客观公正立场”，主张通过政治方式解决问题，也在为“推动和平、促进谈判”作出努力。
俄罗斯驻德国大使馆以及参与论坛的企业均未回应置评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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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同研发导弹防御系统
《明镜》周刊及合作媒体获得的一份文件中看出。文件涉及中俄规划联合研究新型军事技术。文件显示，2023年5月底至6月初，16名中国代表和13名俄罗斯代表在莫斯科举行会议，商讨联合研发用于防御弹道导弹的“综合武器系统”。
这份六页文件记录了会议成果，每一段分别用俄语和中文交替书写，每页都有姓名首字母签名。文件的性质比会议纪要更正式，但尚未达到正式合同的程度。
根据文件，双方同意“深化防空和导弹防御领域的技术合作”，并强调这项合作对于“加强中俄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具有重要意义。
带队的童晓峰是中央军委装备发展部下属一个局的副局长。装备发展部负责军事装备的规划、研发、测试和采购决策。
秘密会议纪要还多次出现“荣”这个姓，指的是中国精密机械进出口总公司驻俄罗斯代表荣晓阳。这家国有军火出口企业多年来一直受到美国政府制裁。公司产品包括FD-2000地对空导弹系统，可以拦截飞机、巡航导弹和无人机。
前往莫斯科参会的中国代表，分别来自负责武器系统规划、武器出口、传感器研发、防空优化和军事通信保障的机构。
俄罗斯代表的背景也大致相同。俄罗斯国有军火出口垄断企业俄罗斯国防出口公司派代表参会。受到欧盟制裁的俄罗斯国有军工企业金刚石-安泰公司也派人出席。俄罗斯现役防空系统大多由这家公司生产。
中方代表还参观了位于莫斯科东南郊茹科夫斯基市的季霍米罗夫仪器设计科学研究所。这个研究所负责研发战斗机和地面防空系统使用的雷达及火控系统。俄罗斯方面显然希望展示自身技术能力。文件称，中方代表对俄方“坦诚接待表示感谢”。
随后，双方开始讨论实质性问题。代表团最终确定，将研发“新一代防空和导弹防御系统”，用于对付能够机动变轨的弹道导弹，甚至高超音速导弹。这类武器主要由美国研发。多年来，中国人民解放军一直在为太平洋地区可能发生的中美军事冲突做针对性准备。
文件称，双方将联合建设地基导弹指挥控制设施，并共同研制“一种用于综合防空系统的高机动性制导导弹”。
这套系统将能够在高达40公里的高度拦截处于末段飞行阶段的高超音速导弹，也能拦截射程不超过4000公里的中程弹道导弹。
西方目前只有美国“爱国者”防空系统最先进的型号，以及美国“萨德”导弹防御系统能够达到同等水平。中俄计划研制的系统，也将超过俄罗斯军队和中国人民解放军目前使用的所有同类装备。
伦敦皇家联合军种研究所专家贾斯汀·布朗克说，这个项目“似乎是为了尽早拦截美国军方新型陆基高超音速导弹等武器”。项目的明显目标，是保护中国和俄罗斯免受远程精确打击。预计这套系统将在2030年前后形成实战能力。
北京与莫斯科的合作规模，就连专家也感到意外。防空系统、导弹防御系统和预警雷达等核心技术，过去一直被俄罗斯牢牢掌握，从不与外界分享。
长期追踪军民两用产品贸易的专家帕维尔·卢津说：“这是最核心、最敏感的领域。无论俄罗斯还是苏联，过去都从未愿意与别人分享。现在俄罗斯却愿意这么做了。”
文件显示，2023年莫斯科会议并非双方首次举行类似会谈。会议记录提到，双方据称已在此前一次会议上草签过一份方案。此后，两国又按照“中方修改后的要求”进一步完善技术细节。
当时，项目显然仍处于早期阶段，但双方已经开始讨论具体实施方式，包括制造原型设备。双方成立了多个工作组，并同意通过安全通信线路定期举行视频会议，“每季度至少一次”。
最终合同谈判原定于2023年第四季度在北京举行。
现有文件无法还原项目此后的进展。不过，双方代表频繁往返的行程十分引人注目。
俄罗斯首席谈判代表、俄罗斯国防出口公司经理安德烈·科瓦廖夫，从2023年12月至2025年1月期间，共有八次往返俄罗斯与北京、香港的飞行记录。
中国国有军工企业高级职员赵婷婷（音译）从莫斯科会议返回后，相关数据库又记录到她十次往返北京和莫斯科谢列梅捷沃机场的行程。她最近一次前往俄罗斯就在几天前，于6月21日抵达莫斯科。
中俄双方下一次推进这些计划的机会，很可能出现在今年第四季度。根据《明镜》周刊和The Insider获得的信息，第六次中俄秘密会议预计届时举行。会议地点不再是叶卡捷琳堡或广州，而是俄罗斯圣彼得堡。
这使德国和北约面临全新的战略局面。北京一面支撑俄罗斯继续战争，一面向俄方供应无人机、培训士兵，并与莫斯科联合研发新型武器。过去长期被视为彼此独立的两个冲突区域，乌克兰与台湾、欧洲与亚洲，正在逐渐合并为一个相互关联的安全问题。
莫斯科与北京并不需要签署正式同盟条约。双方拥有共同的对手，就已经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