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华尔街日报，作者魏玲灵是《华尔街日报》驻中国首席记者，也是获奖通讯《华尔街日报中国》的作者。她主要报道中国政治经济，重点关注商业与政治的交汇，以及中美关系。托马斯·格罗夫为《华尔街日报》报道俄罗斯与西方之间的对抗，常驻波兰华沙。此前，他报道俄罗斯超过十年，自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以来也经常前往乌克兰。加美财经编译，不代表支持文中观点或确认其中事实。
普京曾是习近平的榜样，如今却成了他的小跟班。
四年的战争和经济孤立，让俄罗斯总统在一段日益失衡、时而紧张的关系中，沦为有求于人的一方。
普京第14次前往中国与习近平会面前，公开暗示两国将在能源领域达成突破性协议。事实上，他5月访华的最大目标，就是说服习近平批准俄罗斯与中国之间的第二条天然气管道，也就是酝酿了20年的“西伯利亚力量2号”。
莫斯科如今迫切需要这个项目。
但在普京抵达前先期飞往北京的俄罗斯代表团却碰了壁。据了解谈判情况的人士透露，中国官员向到访的俄罗斯国有天然气巨头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负责人明确表示，只有俄罗斯按照远低于市场价格的国内售价向中国供气，中方才会同意修建这条管道。
换句话说，北京要求克里姆林宫为这个项目提供补贴。
知情人士说，为了进一步表明立场，北京官员还告诉俄方，在条件改变前不要再提出这个问题。
一天后，普京离开北京。双方签署了42项协议和联合声明，但其中没有管道协议。北京没有公开解释原因。
长期关注中俄关系的德国资深企业高管约尔格·伍特克说：“习近平接待普京，就像皇帝在自己的城堡里接见来访者，然后把他送回了家。”
这是习近平掌权以来，普京第14次访问中国。
普京访华的几天前，习近平刚刚在北京与特朗普举行会晤。双方把这场峰会塑造成两个平等大国之间的会谈。特
朗普把北京之行称为“G2”，也就是“两国集团”。中国乐于获得这样的地位，但一直没有公开接受这一称呼，因为担心疏远全球南方国家。
争取这些国家的支持，是习近平重塑世界秩序目标的重要组成部分。
当然，目前没有迹象表明北京与莫斯科的战略伙伴关系即将破裂。恰恰相反，自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以来，中国对俄罗斯的支持反而进一步加深。
北京一直维持着俄罗斯战时经济的运转，以折扣价购买俄罗斯石油，为俄罗斯国防工业提供所需零部件，并提供金融基础设施，帮助莫斯科承受西方制裁。
美国和欧洲官员曾要求北京向莫斯科施压，促使俄罗斯结束战争，但几乎没有产生效果。
习近平似乎吸取了20世纪60年代的教训。当年，苏联把中国当作“小兄弟”并采取强硬态度，最终推动两国早期联盟走向破裂。
至少目前，习近平在公开场合仍谨慎地给予普京尊重，同时在私下争取俄罗斯作出让步。
不过，普京今年5月的访华，与两人2013年的首次会面形成鲜明对比。当时，习近平成为中国领导人后的首次外访选择了莫斯科。
据了解那次谈话的人士透露，习近平向普京表达了仰慕之情，称普京是自己的“榜样”。
知情人士说，习近平欣赏的是，虽然普京领导的经济体高度依赖石油和天然气，不像美国和中国那样拥有多元化经济，但他仍能在世界最重要的决策桌上占据一席之地。
如今，普京发动的乌克兰战争不仅让俄罗斯深陷泥潭，也给了习近平足够的筹码，完成早已开始的结构性权力转移。
曾经近乎平等的伙伴关系，已经变成中国在几乎所有方面都占据主导地位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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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双方都把两国关系形容为“没有止境”，但这一伙伴关系的基础相当狭窄。两国走近，更多源于共同反对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而不是基于共同价值观或文化。
如今，这段关系已经显露出紧张迹象。
这些矛盾催生了美国一些大胆的外交设想。外交政策专家把这个构想称为“反向尼克松”，也就是以美国投资前景为诱饵，促使俄罗斯疏远中国，就像理查德·尼克松在20世纪70年代利用中苏矛盾打开对华关系一样。
特朗普第二个任期初期，国务卿卢比奥曾宣布，美国不能让俄罗斯成为中国“永久的弱势伙伴”。但普京拒绝结束乌克兰战争后，这个设想还没真正启动就已经夭折。
俄罗斯有理由对与北京的关系感到失望，甚至心存戒备。中国数据显示，自战争开始以来，两国贸易额已经翻倍，但增长主要集中在俄罗斯2022年入侵乌克兰后的最初几年。
大量中国商品涌入俄罗斯。汽车、重型机械、纺织品，甚至鸡胸肉，都比俄罗斯企业生产的同类产品更便宜，而且往往质量更好，令俄罗斯本土生产商受到冲击。
俄罗斯企业的强烈不满给克里姆林宫造成了政治问题。在普京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时期的同僚兼好友谢尔盖·切梅佐夫施压后，俄罗斯政府采取措施，提高中国汽车的售价，以保护本国汽车制造商。切梅佐夫目前负责俄罗斯最大的国防工业集团。
据分析人士和一名接近俄罗斯情报部门的人士透露，俄罗斯也越来越多地发现，中国试图在俄政府中层官员中开展间谍活动。
但莫斯科担心破坏两国关系，因此一直不愿公开这些案件，也不愿向北京提出交涉。
华盛顿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高级研究员埃琳娜·里巴科娃说：“俄罗斯在这段关系中采取了务实态度。他们清楚自己在中国面前处于什么位置。”
北京定条件
如今，俄罗斯对中国的需要，远远超过中国对俄罗斯的需要。
2013年习近平与普京会面时，中国约占俄罗斯对外贸易总额的10%，欧洲仍是俄罗斯最主要的经济伙伴。如今，这一比例已接近40%。
俄罗斯约三分之一的出口收入来自中国，但俄罗斯在中国对外贸易总额中的占比不到4%。
一些分析人士认为，尽管双方去年签署了谅解备忘录，中国最终仍不会与俄罗斯签署“西伯利亚力量2号”管道协议。
他们的判断基于结构性因素。全球天然气供应充足，而中国进口天然气消费量预计将在本世纪30年代中期达到峰值。
华盛顿咨询公司DGA集团合伙人伍特克说：“他们为什么要对一条需要五六年才能建成的管道作出长期安排，进一步加深对俄罗斯的依赖？他们明明可以从其他任何国家获得天然气。”
与此同时，北京并不着急。不过，美国和以色列最近在伊朗发动的战争，确实让中国官员开始重新评估从中东获得石油和天然气的可靠性。
卡内基俄罗斯欧亚中心主任亚历山大·加布耶夫谈到中国的谈判策略时说：“最好继续让俄罗斯人慢慢熬着。等俄罗斯经济状况进一步恶化，等俄罗斯人真正跪下来，再让他们接受对中国有利的条件。”
历史经验也支持这种策略。
第一条“西伯利亚力量”管道历经15年谈判，莫斯科与北京直到2014年5月才最终谈妥条件。签约发生在俄罗斯吞并克里米亚两个月后。
吞并行动威胁到莫斯科获得欧洲融资的渠道，迫使俄罗斯在与中国多年僵持的定价谈判中作出突破。
尽管俄罗斯成功避免上游资产落入中国手中，但北京在价格谈判中占据优势，最终获得了与油价挂钩的大幅折扣价格。
不过，“西伯利亚力量2号”输送的天然气将来自过去供应欧洲的气田。这个项目如果成功，将证明俄罗斯转向亚洲的战略是正确的。
这是乌克兰战争切断莫斯科与西方经济联系后，普京作出的一场战略豪赌。如果项目失败，释放的信号将更加不利：中国几乎掌握着两国关系中的所有筹码，却根本无意取代欧洲，成为俄罗斯的主要市场。
中国的影响力远不止能源领域。据中国政府顾问和熟悉内情的外交人士透露，过去一年，习近平利用中国的经济实力，迫使普京作出了一项让步。
莫斯科同意，在计划成立、覆盖中亚地区的上海合作组织开发银行中，以人民币作为主要货币。
过去十多年，莫斯科一直反对这一安排，因为担心中国在俄罗斯长期视为自身势力范围的地区扩大影响。
不过，中国顾问和外交人士说，俄罗斯近期受到金融孤立，不得不重新考虑立场，并已表示愿意以成员身份加入这家银行。
作为交换，莫斯科要求获得保证，确保这家银行能够绕开西方制裁限制开展业务。
其他由中国主导的多边贷款机构并不愿意提供这类规避渠道。俄罗斯2022年入侵乌克兰后，在西方压力下，俄罗斯先后被总部位于北京的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以及总部位于上海、隶属金砖国家机制的新开发银行切断融资渠道。
金砖国家最初由巴西、俄罗斯、印度、中国和南非组成，名称源自这些成员国英文名称的首字母缩写。
上海合作组织的筹备方希望在8月领导人峰会召开前，与有意加入的成员签署启动这家银行的谅解备忘录。
一旦银行成立，包括哈萨克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在内的前苏联国家将进一步靠近北京，而中国正在努力成为中亚地区的主导力量。
面子问题
普京最近访问北京期间的一组画面迅速引起关注。中国官方媒体拍摄了普京站在一幅两国领导人巨型画像旁的照片。从侧面看，画像中的习近平似乎高高俯视普京，而普京则满怀仰慕地抬头望向习近平。
中国外交官告诉《华尔街日报》，这样的现场安排绝无贬低普京之意。
普京对这类象征地位的细节非常敏感，这一点早已有大量记录。奥巴马曾把普京含胸坐着的姿态和肢体语言形容为“坐在教室后排、百无聊赖的孩子”。
这句话令普京极为愤怒，普京与奥巴马的关系随后陷入冰点。
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高级国际研究学院俄罗斯问题学者谢尔盖·拉琴科说：“他对这种事非常情绪化。任何让他觉得自己受到轻视的人，都会被他记在心里。”
中俄关系的历史提供了一个警示，说明实力更强的一方如果滥用优势，可能造成什么后果。
1950年，毛泽东访问莫斯科，推动建立中苏同盟。苏联宣传画把斯大林画得比毛泽东略高，以经过精心设计的方式，表明谁才是“老大哥”。
现实中，毛泽东至少比身材矮小的斯大林高出约10厘米。
正是这种不断强调主导地位的做法，最终导致两国同盟在20世纪60年代破裂。两国关系经过几十年才得以修复，而这一裂痕也给华盛顿带来了巨大的战略优势。
拉琴科说：“这段关系留下的教训是，实力更强的伙伴不能利用自己的地位羞辱实力较弱的一方。”
他说，至少到目前为止，习近平一直在遵循这一教训。在两国实力对比已经明显倒向中国的情况下，他仍给普京留出空间，在公开场合维持双方平等的表象。
但对习近平而言，管理一个实力被削弱的伙伴，事实证明比预想中更加困难。
北京对俄罗斯日益加深的朝鲜军事合作越来越感到不安。朝鲜已经派兵，与俄罗斯军队共同在乌克兰作战。
这一安排令中国官员不安，因为北京长期以来一直把平壤视为处于中国影响范围之内。
北京尤其担心，俄罗斯一旦转让技术，帮助朝鲜提升核武器或潜艇能力，将立即推动韩国和日本进一步靠近美国。这会直接破坏北京利用首尔与华盛顿之间摩擦、把韩国拉向中国一方的努力。
普京在2024年3月再次当选后安排首次出访。西方普遍批评那次选举既不自由，也不公平。他最初计划先访问北京，再直接前往平壤。
中方要求他把两站行程拉开距离，因为中国、俄罗斯、朝鲜连续访问的安排，恰恰会强化北京竭力避免的“威权国家轴心”说法。
普京接受了中方要求，改道越南，为两次访问之间制造间隔。
据知情人士透露，普京曾私下推动俄罗斯、中国和朝鲜举行三方峰会，但北京拒绝了这一提议。
习近平随后于6月初亲自前往平壤，这是他七年来首次访问朝鲜。分析人士认为，这次访问是为了重新表明，朝鲜最主要的支持者仍是北京，而不是莫斯科。
为此，北京搁置了长期以来的一项要求，不再坚持平壤必须先表示无核化才能获得中国更深入的接触和支持。
史汀生中心中国项目主任孙韵说：“原则上，中国并没有放弃无核化。实现朝鲜半岛无核化仍是长期目标。但在短期内，中国不会再把无核化作为每次与朝鲜互动的先决条件。”
目前，北京的长期布局仍在继续。中国正在俄罗斯内部悄然建立远远超越普京个人的关系网，与那些将在普京离任后影响俄罗斯走向的官员和精英培养联系。
一些分析人士认为，反西方情绪已经深深嵌入俄罗斯社会和制度结构之中，即使煽动这种情绪的普京离开，这种倾向仍会继续存在。
两国关系正在朝着一个十年前的俄罗斯根本无法想象的方向发展。
加布耶夫说：“中国确实很有机会把俄罗斯变成一个巨型老挝、巨型巴基斯坦。这个国家将更加依赖中国，与中国联系更加紧密，更加仰望中国，把中国视为发展模式和现代化的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