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大西洋月刊,作者塞尔·伯曼是《大西洋月刊》的专职撰稿人。自2014年加入《大西洋月刊》以来,他撰写了大量关于国会、政治改革以及各州和城市政策实验的文章。此前,他曾为《国会山报》报道众议院新闻,并担任《纽约太阳报》驻华盛顿记者。

布赖恩·波因德克斯特,刚在美国俄亥俄州克利夫兰郊外一家熟食店里狼吞虎咽地吃完鲁本三明治,就开始语出惊人。以2026年民主党国会众议院候选人的身份来说,这番话听上去几乎有些挑衅意味。
波因德克斯特对我说:“有男子气概并没有错。”
他说,做个“真正有男人味的男人”也没什么问题。
波因德克斯特本人完全具备这样的资历。46岁的他十几岁就在机械加工厂工作,后来多年开车在全美各地运送家具,直到成为工会钢铁工人,生活才稳定下来。他开着一辆公羊大角皮卡,还和后来担任竞选经理的朋友一起,在自家后院搭了一间棚屋。
如今,波因德克斯特正在竞选国会议员,希望从共和党手中夺下俄亥俄州一个众议院席位。
他争取的是过去20年逐渐背离民主党的一个选民群体:男性。
根据出口民调,2024年哈里斯对阵特朗普时,只获得43%的男性选票,在白人男性中的得票率更低,只有39%。
自2008年奥巴马以来,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再也没有在男性选民中取得相对多数。即使当年,奥巴马也只领先约翰·麦凯恩1个百分点。
特朗普胜选后,民主党展开全党反思,其中一个核心问题是,民主党为什么失去了那些人生经历与波因德克斯特相似的工薪阶层男性,以及如何重新赢回他们。
波因德克斯特认为,民主党在他这类男性中遇到的困境,与政策关系不大,更多是文化问题。
他说:“全都是感觉问题。民主党太迁就所谓柔软的一面了。人应该是完整的。该强硬时就要强硬,该温和时也要温和。”
过去两年,类似批评逐渐形成共识。那些一本正经、又有意竞选2028年总统的参议员和州长,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种说法。
缩小男女选民之间的差距,如今似乎已经成为民主党的正式选举战略。
几个月前,一名民主党操盘手给我打电话,向我推介一篇关于民主党如何“重新赢回男性网络圈”的报道。
这名操盘手列出了大约六名在关键众议院选区参选的候选人,说他们“正在男性场域中进行文化互动”。这是一句不知所云的行话。
我理解,他想表达的是,这些人都是“有男人味的男人”,或者说是“男人中的男人”。
但这种说法本身,也暴露出民主党与这类人之间隔着多么遥远的人类学距离。毕竟,钢铁工人大概不会形容自己是在“男性场域中进行文化互动”。
除波因德克斯特外,这份名单还包括鲍勃·布鲁克斯。他是退休消防员和工会领袖,正在宾夕法尼亚州阿伦敦参选。
还有田纳西州一名热衷猎火鸡和野鸭的市长查兹·莫尔德,以及北卡罗来纳州从事农业一辈子的杰米·阿格。
在密歇根州,民主党派出马特·马斯达姆,挑战一名首任共和党众议员。马斯达姆曾是美国海军海豹突击队成员,还在奥巴马担任总统期间出任军事助理,负责携带装有核武器发射认证设备的“核足球”。
过去,民主党派出这种把“男人”二字写得格外醒目的候选人,结果有好有坏,尤其是在铁锈带各州。
本周,民主党追求所谓“真实感”的做法,在一场最受关注、必须拿下的参议院选举中遭到惨烈反噬。
缅因州牡蛎养殖户格雷厄姆·普拉特纳凭借普通人形象和坚定的进步派纲领,迅速跃居民调榜首,但在遭到强奸和虐待女性的指控后退选。他否认这些指控。
愤怒的民主党人把怒火同时指向普拉特纳和招募他的左翼顾问,批评他们没有彻底审查这名候选人。普拉特纳此前从未经历过参选公职所带来的公开审视。
把竞选建立在真实感之上,也可能以其他方式失败。最令人尴尬的,莫过于候选人过分努力地把自己包装成平民百姓。
曾任美国陆军游骑兵、协助民主党国会竞选委员会招募候选人的科罗拉多州联邦众议员杰森·克罗对我说:“这种东西真的装不出来。”
他说,人们只要和候选人握个手,就能看出很多东西,“他们手上有老茧吗?”
他还嘲讽那些派工作人员去买卡哈特夹克,把这种工装当成蓝领戏服的政客。
克罗说:“衣服崭新,没有一道褶子,全世界都知道他们从来没穿过,更没真正干过一天活。选民一眼就能看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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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德克萨斯州,男人究竟应该是什么样,已经成为竞选的重要主题。共和党在这个州最受瞩目的参议院选举中,把羞辱对手缺乏男子气概作为核心战略。
共和党候选人肯·帕克斯顿曾遭德克萨斯州议会共和党人弹劾,妻子后来以“符合《圣经》的理由”与他离婚。他把民主党对手詹姆斯·塔拉里科称为“六种性别的吉米”和“低睾酮塔拉里科”。
在两场竞争激烈的众议院选举中,民主党认为,自己挑选的候选人不会受到类似攻击。
第15选区的民主党候选人鲍比·普利多是特哈诺音乐明星,还因为最喜欢雷明顿枪械而给儿子取名雷明顿。
第35选区的民主党候选人约翰尼·加西亚曾在贝尔县警长办公室担任多年人质谈判专家。
两人竞选的都是倾向共和党的席位。共和党重新划分了这些选区,以巩固本党优势。两人都需要争取拉丁裔选民,尤其是特朗普时代逐渐转向右派的拉丁裔男性。
加西亚称自己是“老派民主党人”,有意与今天的民主党形象保持距离。
他对我说:“拜登政府在边境问题上做错了。”
他希望利用这一议题吸引选区内的独立选民和共和党选民。
加西亚回忆,去年12月参加圣诞游行时,组织者决定在他步行跟随的卡车上挂一面巨大的民主党旗帜,这让他十分不快。
他说:“我当时心想,妈的,老兄,顶着这面旗走完游行,日子恐怕不好过。”
他还讲起自己与一名自称“让美国再次伟大”共和党人的男子发生辩论。这个人曾当过警察,也曾是民主党人。
男子告诉加西亚,民主党已经把他抛在身后,还指责民主党反对执法部门,并提出其他种种不满。
按照加西亚自己的回忆,他冷静但直接地回应了对方的批评。此前担任人质谈判专家和公共信息官的经历,在这时派上了用场。
男子没有答应把票投给他,但加西亚觉得自己已经打动了对方。
他对围观的人说:“我觉得我们争取到一个了。”
加西亚后来告诉我,比起让选民在某项具体政策上改变立场,他更相信自己与这个选民建立了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对方能够认同他的看法和经历。
他说:“就是要能用普通人听得懂的话交流。我们没有资格说得像电视评论员。你只有一次机会说服一个人。”
波因德克斯特和加西亚这类候选人的出现,大体上并非民主党自上而下招募战略的结果。
从整体来看,民主党今年仍在全美推出一贯多元化的候选人阵容,多个重点选区的候选人也是女性。
在威斯康星州,丽贝卡·库克第二次挑战联邦众议员德里克·范奥登,早早获得民主党支持。
曾任地方电视台主播的珍妮尔·斯特尔森,再次挑战宾夕法尼亚州共和党联邦众议员斯科特·佩里,也得到民主党支持。
在纽约市郊区,曾在伊拉克和阿富汗服役并获军功章的凯特·康利,正在挑战联邦众议员迈克·劳勒。她的竞选启动视频显示,她在健身房里做引体向上和翻轮胎。
不过,在选民排斥建制派人物的当下,民主党高层显然乐于看到本党推出一批拥有非传统政治背景的候选人。
克罗对我说:“关键是,这不是刻意设计出来的,也不是套用公式。我们只是寻找那些希望为国家服务、愿意做正确事情的好人。他们不是过去20年一直急不可耐,只等着某个国会席位空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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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些竞选,也凸显出当今政治两极分化之下,性别差距有多么顽固。
例如,正在爱荷华州竞选参议员的乔希·图雷克曾两次获得残奥会金牌,自称是“贫穷的残障孩子”。
近期民调显示,图雷克在女性选民中占优,而共和党女性候选人、联邦众议员阿什莉·欣森则轻松赢得男性支持。
在普拉特纳退出缅因州竞选前,6月的一项民调显示,民主党候选人赢得多数女性选票,但51%的男性支持73岁的共和党现任参议员苏珊·柯林斯。
这项民调是在普拉特纳遭到虐待女性的指控后进行,但当时导致他最终退选的强奸指控尚未公开。
我们坐在熟食店里时,我问波因德克斯特如何看待这种性别分化,以及他认为自己怎样才能打破这种局面。
他没有现成答案。
他回答:“我不是研究人类心理的专家。我能做的,只是按照我的人生经验去做,走出去和大家交谈,握住一个男人的手,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嘿,我想为你而战。我不在乎你是不是共和党人,我也希望你能让家人有饭吃。’”
最后,波因德克斯特说:“我希望自己能打动足够多的人,赢得选举。”
波因德克斯特并非完全没有从政经验。过去几年,他一直担任俄亥俄州布鲁克帕克市议员。布鲁克帕克位于克利夫兰郊区。
他在克利夫兰长大,距离现在居住的地方不远。他形容自己的童年生活是“《脱线家族》式的家庭”。他来自重组家庭,是六个孩子之一,父亲是工会机械师。
波因德克斯特告诉我,自己十几岁时经常惹事。他有一次因为携带一袋大麻被抓,18岁时又在一场邻里斗殴后被控袭击。
他说:“我那时粗野又冲动,花了很长时间才摆脱那种状态。”
记录显示,波因德克斯特2002年还被控扰乱治安,2003年又被控严重扰乱治安。当时他20岁出头。
波因德克斯特告诉我,两项指控都源于他在克利夫兰布朗队比赛期间醉酒打架。
最近,他在担任市议员期间,又因在禁止燃放烟花的布鲁克帕克市非法燃放烟花,受到轻罪指控。他对指控表示不认罪。
波因德克斯特告诉我,他已经准备好面对对手利用他的犯罪记录发起攻击。
他说:“我不会把自己犯的错归咎于别人。我承认错误,处理了后果,也从中成长。我没有起诉指控我的人,逼他们闭嘴。我没有说是警察的错,也没有怪罪法院。”
波因德克斯特的政治历程,在民主党国会候选人中并不常见。
年轻时,他投票支持共和党,曾在乔治·布什两次竞选总统时投票给他,2008年又支持麦凯恩。
他把自己的“重大觉醒”追溯到成为钢铁工人后获得的经济稳定。那时,他亲眼看到工会工作能够带来多大的工资和福利提升。
2012年,他开始参与工会组织工作,同年投票支持奥巴马连任。
他说:“从那以后,我基本上一直是坚定的民主党人。”
2016年,伯尼·桑德斯参选总统,激励波因德克斯特在第二年竞选市议员。直到今天,他仍然是这名佛蒙特州参议员的忠实支持者。
波因德克斯特告诉我,今年5月,桑德斯为他举行竞选集会,吸引超过1500人到场,现场拥挤到容纳不下。
本月早些时候,他兴奋地对一群人说:“就像圣诞老人到你家吃圣诞晚餐一样。”
显然,他假定圣诞老人是一名来自佛蒙特州、84岁的犹太男子。
波因德克斯特参选的选区,特朗普曾以超过10个百分点的优势获胜。
今年5月,他在候选人众多的民主党初选中胜出,获得跨越党内意识形态光谱的联盟支持,其中包括桑德斯、与人工智能行业有关的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以及主张财政保守的蓝狗民主党人。
他的对手是共和党现任联邦众议员马克斯·米勒。米勒是特朗普的忠实支持者,目前正在第二个任期。
这场选举之所以具有竞争力,一个重要原因是米勒被前妻艾米莉·莫雷诺指控实施家庭暴力。
艾米莉·莫雷诺称,米勒曾在两人年幼孩子面前向她泼开水。
米勒否认这些指控,并以诽谤为由起诉她。
这起丑闻持续受到媒体关注。上个月,米勒向《纽约邮报》提供了莫雷诺的“秘密录音”,试图反驳指控。
莫雷诺是俄亥俄州联邦参议员伯尼·莫雷诺的女儿。伯尼·莫雷诺同样是获得特朗普支持的共和党人。
米勒声称,伯尼·莫雷诺正在协助女儿开展一场“毁掉我人生的恶意行动”。
波因德克斯特不像经验丰富的政客那样圆熟,有时会找不到恰当的词语或表达方式。
竞选团队希望,这一点能成为他的优势。许多选民已经厌倦了那些仿佛生来就西装革履的候选人。
上周,波因德克斯特在一场市民大会上坦言:“我不太了解人工智能是怎么运作的。我会第一个承认,我不是科技人士。”
他没有提到自己获得人工智能行业的支持,在数据中心和人工智能监管问题上,也采取了相当中间的立场。
波因德克斯特在会上说:“应该找到平衡。我们不应阻碍技术进步,但也应该建立保护措施,确保那些因为技术而失去工作的人得到照顾。”
《库克政治报告》和其他选举预测机构仍认为米勒占有优势,但已把这场选举列入竞争性选区。
上个月,波因德克斯特竞选团队委托进行的一项内部民调显示,他与米勒只相差1个百分点。
波因德克斯特愿意让外部组织攻击米勒的私生活。
我问他,这些指控是否足以让米勒失去参选资格。他给出的答案,是少数几个听起来明显经过竞选团队反复推敲的回答之一。
他说:“这些指控应该得到彻底调查。但我参选,并不是因为他在私生活中是个恶魔。我参选,是因为他支持的政策对劳动者来说是恶魔般的政策。”
米勒的发言人克莱顿·汉森在回应时没有谈及艾米莉·莫雷诺的指控,而是宣扬米勒的政绩,并攻击波因德克斯特获得人工智能行业支持。
汉森在书面声明中对我说:“第7选区民众需要的是向他们负责的国会议员,而不是向那些花钱帮他赢得初选的特殊利益集团负责,也不是追随伯尼·桑德斯鼓吹的极左议程。米勒议员将始终为俄亥俄州家庭而战,而布赖恩·波因德克斯特将永远欠下那些把他送上选票的特殊利益集团的人情。”
在我参加的那场市民大会上,波因德克斯特几乎没有谈论米勒,却称赞了对手的前岳父。
他说,自己赞同伯尼·莫雷诺和马萨诸塞州联邦参议员伊丽莎白·沃伦共同提出的一项跨党派方案。这个方案计划提高高收入者缴纳的社会保障税,以延长社会保障计划的可持续年限。
波因德克斯特似乎明白,虽然这个倾向共和党的选区可能赞成让高收入者为社会保障多出一些钱,但当地选民未必会全盘接受桑德斯的纲领。
例如,他说自己希望“逐步实现”全民医疗保险,但不支持立即实行单一支付者医疗体系。
在其他几个争议激烈的议题上,波因德克斯特也与左派保持了距离。
他在市民大会上说:“我不是民主社会主义者。”
不过,他表示欢迎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组织成为“我们党的一部分”,还说“他们的一些想法我很喜欢”。
他也不支持废除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
他在活动中说:“我确实认为,我们需要安全的边境。”
不过,他接着表示,自己反对为搜捕和驱逐无证移民而开展“无差别突袭”,也反对“恐吓社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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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加市民大会的人不多,总共约30人。现场对波因德克斯特态度友好。
会后,与会者告诉我,他们觉得他直率,也很有吸引力。
最接近质问的一次提问,来自一名年长女性。她似乎认为,波因德克斯特以男性为中心的竞选纲领遗漏了一个明显问题。
她对他说:“我想知道,你对女性权利是什么立场。”
波因德克斯特一时显得有些措手不及。
他回答:“我的竞选把劳动者放在首位。我参选时想当然地认为,人们看到劳动者这个词,就会明白这包括所有劳动者。”
他提到自己有两个女儿,还强调支持同工同酬,并支持在最高法院推翻罗诉韦德案后,恢复全国范围内的堕胎权。
他说:“我是女性坚定的捍卫者。”
波因德克斯特的竞选团队规模仍然不大。
他的竞选经理托马斯·迪福尔是朋友,也是布鲁克帕克市议员。波因德克斯特通常开着皮卡载两人去参加竞选活动,迪福尔坐在副驾驶座。
两人亲手制作了一个木制讲台,用于竞选启动活动和桑德斯助选集会。
波因德克斯特自豪地向我展示,桑德斯在讲台底部留下的签名。
他与桑德斯举行集会时,戴着自己的旧安全帽。帽子上贴满了代表他曾工作过的不同工地的贴纸。
上周,他到选区外不远处探访建筑工人时,又戴上了这顶安全帽。
波因德克斯特竞选活动中的这种自己动手风格,既符合他向选民传达的信息,也反映出那些既不富有、又与政治捐助阶层没有关系的候选人面临的真实困难。
他想让选民看到的是,这是一个会亲手造东西的男人。
根据美国联邦选举委员会申报资料,截至第一季度末,波因德克斯特的竞选账户里只有略高于9万美元,米勒则超过110万美元。
波因德克斯特正努力进入民主党国会竞选委员会的“由红转蓝”名单。
这个资格只授予民主党最有希望击败共和党现任议员的众议院挑战者。一旦入选,就能获得更多资金和竞选基础设施支持。
上月底,波因德克斯特与其他获得劳工组织支持的民主党候选人合作,成立了一个联合筹款委员会,取名“蓝领旅”。
参与者包括宾夕法尼亚州的布鲁克斯,以及蒙大拿州曾任森林消防跳伞员的萨姆·福斯塔格。
总体而言,波因德克斯特和民主党今年推出的其他男性候选人,并没有提出什么新的、专门针对男性的政策。
波因德克斯特告诉我,这也不是民主党需要做的事情。
他说,在民主党的政策议程中,“我想不出有哪一项法案对男性不利”。
但他认为,民主党已经大量失去他这类男性的支持,也就是那些工作时流汗多于打字的人,因为民主党把他们赶到了边缘。
无论如何,民主党正在重新拥抱男子气概。
他们很快就会知道,这是否足以把男性选民争取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