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时代杂志记者埃里克·科特莱萨报道，6月17日，美国和伊朗达成停火协议后，一位美国高级官员在关注网上反应时，注意到了一些令人惊讶的事情。
特朗普的助手原本以为，支持者会庆祝这项协议。结果，特朗普“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运动中的网络意见领袖，却在社交媒体上猛烈抨击协议。有人转发了一篇以色列评论文章，标题是《你本可以成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总统，但你失败了》。
多人发布了同一段视频，画面显示卡塔尔首相在以色列似乎冷落了美国副总统万斯。他们声称，这表明地区大国根本不把特朗普政府的“天真”当回事。还有人指责特朗普尚未实现消除伊朗核计划的既定目标，就已经选择投降。
许多帖子几乎同时出现，措辞和语气也十分相似。
这名官员开始收集截图，并开始认为这并非巧合。他追查网络右翼知名人物发布的推文后认为，所有批评背后可能有一个令人意外的人物：特朗普的前总统竞选经理兼数字战略专家布拉德·帕斯卡尔。
《时代》周刊审阅的《外国代理人登记法》（FARA）申报文件显示，去年9月，全球广告公司哈瓦斯聘请帕斯卡尔旗下公司 Clock Tower X，代表以色列政府开展数字宣传活动。
按照协议，帕斯卡尔的团队每月将制作100份原创内容，至少80%面向Z世代受众，通过TikTok、Instagram、YouTube和播客传播。
申报文件所附的一份服务协议草案显示，帕斯卡尔还表示，将在社交媒体上扩大宣传，并“把叙事信息融入塞勒姆媒体网络旗下媒体资产及相关传播渠道”。
塞勒姆媒体网络是一家基督教保守派广播和出版公司，帕斯卡尔担任首席战略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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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斯卡尔表示，这项宣传每月至少能够产生5000万次数字曝光，同时影响OpenAI的ChatGPT、Anthropic的Claude和谷歌Gemini等人工智能工具如何描述以色列及这场战争。
作为回报，以色列同意每月向Clock Tower X支付150万美元。
对外公开时，这项宣传被描述为打击网络反犹主义的一项工作。熟悉协议安排的以色列外交部官员表示，实际上计划还有另一个战略目标：阻止年轻保守派转而反对以色列。
这名官员说，帕斯卡尔把自己描述为改善以色列在年轻保守派群体中形象的最佳人选。他强调，自己曾负责特朗普的政治运作，既了解现代互联网的运作架构，也熟悉特朗普建立的政治运动。
他在塞勒姆媒体网络担任的职务同样是一项优势。这家公司旗下的广播电台、网站、播客和数字平台都是保守派媒体生态的一部分，而帕斯卡尔曾表示，他能够调动这些资源。
帕斯卡尔承认，这项工作确实是为了防止年轻保守派逐渐疏远以色列，但他表示，自己和旗下公司从未参与任何煽动舆论、反对特朗普目标的活动。
帕斯卡尔对《时代》周刊说：“我从未资助、组织或参与任何削弱特朗普总统的行动，一次都没有，包括针对他的谅解备忘录或停火方案。所谓我正在协调行动、试图延长战争的说法完全不实。真正制造特朗普总统、以色列和我之间冲突的人，是那些利用匿名背景引述、把我塑造成替罪羊的官员。”
三名熟悉这项宣传活动的人士表示，这套信息传播体系通过一个相互关联的公司网络运作，相关公司由帕斯卡尔负责，或由他持有、创办，包括Campaign Nucleus和Influenceable。帕斯卡尔目前持有Influenceable的少数股权。
这些人士说，保守派意见领袖通过私人群聊收到建议使用的措辞，再把内容发布到X、Instagram和TikTok等社交媒体平台。随后，他们根据内容获得的曝光量和互动量收取报酬。
Clock Tower X在官网上表示，公司已经建立一套“意见领袖生态系统”，当中包括“通过可信且分散的声音扩大叙事传播的管理型网络”。
目前尚不清楚，在以色列宣传活动中，帕斯卡尔旗下公司向内容创作者支付了多少费用。
《时代》周刊审阅的内部短信显示，Influenceable最近开展的另一项宣传活动向意见领袖提供2250美元基本报酬，并按每1000次浏览额外支付1美元，最高计算至200万次浏览。这意味着，每篇帖子最多可以获得4250美元。
参与活动的人大多因担心遭到报复而要求匿名。他们否认这种做法存在任何不当之处。
帕斯卡尔表示，《外国代理人登记法》登记合同中的资金没有用于向意见领袖付款。他认为，如果使用这笔资金，相关人士就必须披露资金来源。
他还说，在10月7日袭击发生后，另外一些基督教组织曾聘请他旗下的Influenceable等公司支持以色列，但他拒绝透露这些组织的名称。
与这项宣传活动有关的保守派人物之一，是埃亚勒·雅各比。雅各比刚从大学毕业，在X上拥有一个颇受欢迎的账号。
雅各比说，大约一年前，他曾在美国众议院一个委员会就大学校园反犹主义问题作证，之后开始与帕斯卡尔旗下的一家公司合作。
他说，Influenceable或任何别的公司都从未付钱要求他宣传自己原本并不认同的观点。
Influenceable一名负责人表示，雅各比参加过多项与以色列有关的宣传活动。
这名负责人说：“埃亚勒·雅各比曾以付费意见领袖身份与Influenceable合作，但从未代表以色列政府开展宣传。”
这名负责人坚持表示，公司的意见领袖从未收取外国资金。雅各比拒绝进一步评论。
帕斯卡尔主导的工作仍在继续，但以色列方面似乎对进展感到不满。
内塔尼亚胡政府聘请帕斯卡尔，原本是为了改善以色列在保守派群体中的形象。然而，以色列在美国右翼和更大范围美国选民中的支持度仍在下降。
熟悉协议安排的以色列官员说：“我们对布拉德·帕斯卡尔非常愤怒。”
他说：“他原本理应让情况好转。我们付给他很多钱，但他到底做了什么？情况反而越来越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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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尤研究中心的数据显示，自去年以来，美国人对以色列和内塔尼亚胡的好感度都在下降。目前只有32%的美国人对以色列政府持正面看法，降至数十年来最低水平。
皮尤研究中心今年4月发现，对以色列持负面看法的共和党人比例较去年有所上升。年轻共和党人中，57%对以色列持负面看法，高于一年前的50%。
反犹主义斗争运动旗下反犹主义研究中心的数据显示，自伊朗战争爆发以来，全球反犹事件增加了34%。
帕斯卡尔坚持认为，他的宣传活动正在发挥作用。
他说：“这项宣传的目的，是阻止以色列和西方的敌人在以色列与长期支持以色列的美国人之间制造裂痕，特别是在政治右翼群体中。那些势力已经成功让相当一部分左翼人士疏远以色列。”
帕斯卡尔援引斯科特·拉斯穆森6月5日发布的一项民调说，支持“类似特朗普政策”的选民中，73%对以色列持正面看法。
他说：“这个群体对打击伊朗的支持率从78%升至84%。伊朗冲突发生后，支持站在以色列一边的比例上升了7个百分点。我们受命影响的受众没有抛弃以色列，反而更加支持以色列。”
白宫内部，一些官员因为另一件事感到不满。
他们认为，这项工作最初是为了让美国右翼继续支持以色列，但随着特朗普与内塔尼亚胡的战争目标出现分歧，宣传活动逐渐演变成一场与特朗普政治利益发生冲突的影响力行动，而领导者又不断利用外界认为他仍与特朗普关系密切的印象。
这些官员认为，帕斯卡尔曾表示要调动的媒体生态，如今正在帮助传播削弱特朗普结束战争努力的观点。
一名美国高级情报官员说：“我们说的是一批接受外国政府付费的美国意见领袖。他们随后试图制造声势，改变总统的看法，或改变总统身边一些人的看法。”
他说：“无论如何，都不能把这种影响当成无关紧要的小事。”
布拉德·帕斯卡尔此前也曾完成过一次身份转型。2016年，他还是名不见经传的数字竞选操盘手，却帮助把Facebook的广告平台变成美国现代政治史上威力最强的政治工具之一。他利用平台的定向投放功能，助力特朗普取得出人意料的胜利。2020年，他接任特朗普连任竞选团队经理，但在当年夏天被撤换。
此后六年里，帕斯卡尔打造了一个颇具规模的数字商业体系。他的核心理念是，政治已不再只是说服选民，而是要掌握决定人们看到什么、相信什么的算法。
通过Clock Tower X及一系列关联公司，他建立起一套适应新时代的商业模式。在这个时代，内容创作者的重要性不亚于电视主播，播客足以与有线电视新闻抗衡，算法则决定哪些信息能够传播，哪些信息会消失。
这种模式的目标不是直接购买关注度，而是把特定叙事植入原本就信任传播者的社群。
到2025年，以色列正需要这种能力。
10月7日袭击之后展开的军事行动，已经不再只是一场战场上的较量。以色列官员日益认为，以色列正在TikTok信息流、Instagram短视频、播客和YouTube视频中输掉一场信息战。
更令人担忧的是，数以百万计的人开始依赖人工智能系统理解世界，而以色列在这些系统中的叙事地位也在削弱。
对以色列的支持下滑已经蔓延至美国右翼。塔克·卡尔森和史蒂夫·班农等有影响力的人物，开始公开质疑内塔尼亚胡。
已故保守派活动人士查理·柯克比耶路撒冷许多人更早意识到这种变化。
《时代》周刊审阅了柯克2025年5月私下写给内塔尼亚胡的一封信。信中，柯克警告说，网络上的反以色列情绪已经达到“创纪录水平”，并敦促以色列发动强势传播攻势，包括动员网络意见领袖，安排获释人质参加巡回演讲，以及在社交媒体上大量传播展现以色列社会人性一面的故事。
柯克写道：“我知道你们正进行七线作战，相比之下，我的抱怨根本不值一提。但我想让你明白，以色列即使在保守派圈子里也正在失去支持。这足以触发最高级别警报。”
据熟悉两人谈话的人士说，内塔尼亚胡从未回复这封信，只是去年曾与柯克通电话。
到去年秋天，以色列外交部已经认定，传统公共外交工作远远不够。在以色列，这种公共外交被称为“哈斯巴拉”。
这名以色列外交部官员说，以色列方面担心卡尔森和班农的影响力，也担心越来越多年轻保守派开始怀疑，以色列暗中控制着美国外交政策。
以色列方面还担心，万斯及盟友正把美国右翼引向孤立主义，而这种方向与以色列的战略利益存在根本冲突。
他们需要一个既了解互联网生态，又熟悉MAGA文化的人。
帕斯卡尔并不是以色列接触的唯一一名特朗普阵营顾问，但他看起来十分符合要求。
《外国代理人登记法》文件显示，他在2025年9月签署协议。参与谈判的以色列官员说，帕斯卡尔把自己描述为与特朗普政治圈关系极为密切的人。
但据知情人士透露，帕斯卡尔已经五年多没有与特朗普交谈。
帕斯卡尔的计划有一部分重点，是影响人工智能聊天机器人获取信息的来源。
这项宣传活动建立了PaxPoint.org和FactSignal.org等网站。这些网站的设计重点并不是服务人类读者，而是面向从整个互联网汇总信息的人工智能系统。
计划的另一部分，是建立一个规模庞大的保守派意见领袖网络。
一名前参与者说，他们通过私人群聊接收统一安排的信息，协调发帖时间，再根据内容产生的传播量获得报酬。
今年3月，一项类似活动浮出水面。X平台上拥有超过100万名关注者的保守派人士尼克·索托尔，指控Influenceable代表软饮料行业组织了一场没有披露背景的宣传活动。
索托尔指出，多名MAGA意见领袖发布了高度相似的信息，为含糖饮料辩护，同时提到特朗普众所周知地喜爱健怡可乐。
索托尔公布了这些几乎完全相同帖子的截图，并指控这个网络人为制造了一场看似自然形成的草根讨论。
索托尔发布的内容，引起了那名负责监测网络上以色列和伊朗争论的美国官员注意。
这名官员进一步查看保守派网络上围绕协议展开的讨论后，开始发现同样的模式。多个看似互不相关的账号，在很短时间内接连发布措辞相似的信息。
这名官员对《时代》周刊说：“有人把这项影响舆论的任务分包出去，而他自己则收取外国方面的报酬，再把这些内容投放到社交媒体空间。在我看来，这是一件非常、非常危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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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网络意见领袖与广播评论员并不相同，尽管许多广播节目主持人在社交媒体上也拥有庞大的关注群体。
帕斯卡尔提到，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FCC）的规定禁止外国实体影响广播节目内容，同时要求广播机构保持编辑独立。他以此说明，自己的工作不包括通过塞勒姆媒体网络传递信息。
帕斯卡尔说：“我与以色列签订的合同不会影响塞勒姆媒体网络的主持人，也不会影响独立意见领袖。认为每一个支持以色列的声音都必然属于某种协同行动，完全荒谬。这些人原本就支持特朗普总统，也一直认为以色列是美国至关重要的盟友。”
他说：“认为我必须花钱让他们表达这些观点，就像认为我必须花钱让太阳升起一样。他们早在这项宣传活动开始前就已经支持以色列，这种支持也不取决于我。”
试图影响美国网络舆论、让讨论朝有利于自身的方向发展，并非只有以色列这样做。
世界各国政府越来越多地使用数字影响力行动塑造公众舆论，推动本国利益。
俄罗斯曾利用网络水军、虚假社交媒体身份和黑客窃取的材料，煽动美国国内的政治分裂，最著名的案例发生在2016年总统竞选期间。
伊朗则依靠秘密网络和冒充他人的宣传行动，扩大支持德黑兰的叙事，并针对批评者。
中国也扩大了由政府支持、面向西方社交媒体的影响力行动。
外国势力试图塑造美国网络舆论，已经成为现代地缘政治的常态，而不是例外。
这名美国情报官员认为，这起事件的特殊之处在于，行动瞄准的不是摇摆选民，也不是整个美国公众，而是总统自己的政治基本盘。
他说：“必须认识到，外面如果有一个布拉德·帕斯卡尔，就一定还有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