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经济学人。
中国的国内生产总值增长数据往往平滑得令人怀疑。
去年，中国政府把增长目标定为5%，这个规模高达19万亿美元的庞大经济体最终果然增长了5%，仿佛7.6亿劳动者和3000万家企业的共同活动，都能由某个委员会统一编排。
今年，政府允许经济增长出现半个百分点的波动，把目标区间设在4.5%至5%。很少有人认为，官方公布的结果会明显偏离这一区间。
因此，7月15日公布的第二季度国内生产总值数据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中国经济同比增长4.3%。这个速度远远算不上灾难，但不仅低于预期，也是2022年以来最慢的增长。当时，中国仍在通过全城封锁抗击新冠疫情。
即使是这个令人失望的增长数字，也离不开外部需求的支持。
去年，中国贸易顺差超过1.2万亿美元。今年6月，以美元计算的商品出口额同比激增逾25%。随着一箱箱商品通过集装箱运往世界各地，中国的贸易伙伴，尤其是欧盟，正为第二次“中国冲击”做准备。
上一次类似冲击发生在中国2001年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之后，并给全球贸易格局带来剧烈变化。
但仔细观察后会发现，实际情况有所不同。研究机构绝对策略研究公司的亚当·沃尔夫认为：“中国的贸易顺差已经见顶。”
6月，中国进口增速达到36%，超过出口增速。以美元计算，2026年上半年的贸易顺差也低于去年同期。
伊朗战争只是这一转折的部分原因。中国购买石油的价格当然高于去年，但中国大幅削减了石油进口量，从而缓解了价格上涨带来的冲击。要解释贸易顺差为何缩小，芯片的影响比原油更大。
中国既是半导体出口大国，也是进口大国。例如，今年5月，中国集成电路进口额按美元计算同比增长约70%。这一增长完全来自芯片价格上涨。
中国对出口过度依赖的问题早已十分明显。因此，许多分析人士希望中国领导层再次通过财政刺激提振国内支出。
然而，目前出现的情况正好相反。花旗银行经济学家余向荣和纪新宇认为，中国政府正在无意中走向“事实上的财政紧缩”。
近几个月，中国税收收入强劲增长。今年1月至5月，增值税收入同比增长6.2%，个人所得税收入增长12.2%。由于中国股市交易活跃，证券交易印花税收入也远高于往年，同比增长89%。
其中一部分增长反映了通胀回归。物价上涨提高了消费的名义金额，进而推高增值税收入。
税务部门也加强了征管力度。例如，从去年开始，自动发送的短信开始要求纳税人申报自2022年以来的全部海外收入和资产。
因此，尽管中央政府增加了支出，政府收入也在增加。过去12个月，中央和地方政府合计的预算赤字略有收窄。这与财政刺激所需要的方向正好相反，也不符合疲弱经济的需要。
财政支出的结构也发生了看似违背常理的变化。
中国领导人习近平一直倡导高科技制造业，要求企业家和地方官员培育“新质生产力”。他过去也曾对“福利主义”提出警告，认为直接发放福利可能使人变得懒惰。
按照这种思路，人们或许会认为，公共支出正逐渐转向科技和教育，同时减少对社会保障体系的投入。
然而，花旗经济学家指出，正在形成的财政支出优先次序似乎反而更倾向于社会保障，其中包括养老金、失业保险、扶贫补助和帮助失业者重新就业的支出。
近几年，这些项目在政府一般公共预算中的占比不断提高。科技和教育支出的占比基本保持稳定，基础设施支出的占比则有所下降。
这幅图景并不完整。相关数据没有计入中国的国有企业，也不包括承担特定任务、拥有独立资金来源的政府性基金。
不过，这些数字仍揭示了一些财政现实。
在经济疲弱、人口老龄化的社会中，无论领导层偏好什么，老年人、失业者和贫困人口的日常需求始终会迫使政府作出回应。
中国的科技产业或许仍然炙手可热，但经济正在降温，人口也在迅速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