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美财经报道,中欧经贸关系,正在从电动汽车关税等单项争端,逐步演变为围绕产业政策、市场开放和供应链安全的全面摩擦。
7月21日,中国外交部长王毅在北京会见欧洲议会外交事务委员会主席戴维·麦卡利斯特率领的跨党派代表团。王毅提出,中欧应避免把经贸问题政治化、把正常交往泛安全化,从长远角度推动双边贸易实现“向上动态平衡”。
欧洲议会外交事务委员会首次正式组团访华之际,法国和德国刚刚宣布协调对华贸易立场,准备在9月提出应对中国贸易失衡和产业竞争的联合路线图。
争议并没有局限在贸易顺差。欧洲认为,中国依靠工业补贴、庞大的生产规模和受到政策扶持的融资体系,在电动汽车、光伏设备、电池、钢铁、化工和机械设备等行业形成了远超国内需求的产能。中国企业随后以欧洲厂商难以承受的价格扩大出口,不仅挤压欧洲企业在本土市场的份额,也削弱欧洲在第三国市场的竞争力。
中国则否认。中国外交部7月21日表示,中国没有刻意追求对欧洲的贸易顺差,双边贸易结构来自国际产业分工、各国比较优势和市场选择。
北京认为,中国企业的成本和技术优势来自完整的产业链、巨大市场和长期研发投入,不是世界贸易组织规则所禁止的补贴。
中方还否认通过压低人民币汇率获取出口优势,指责欧洲正在把自身经济增长缓慢、能源成本高昂和产业竞争力下降归咎于中国。
双方对问题根源的判断因此几乎完全相反。欧洲认为市场竞争已经受到中国国家产业政策扭曲;中国认为欧洲正在以“公平竞争”和“经济安全”为名推行保护主义。
欧盟公布的数字解释了欧洲政治压力为何迅速上升。2025年,欧盟对华商品贸易逆差达到3599亿欧元,高于2024年的3122亿欧元。欧盟从中国进口5595亿欧元商品,同比增长6.4%;对华出口只有1995亿欧元,同比下降6.5%。从2015年至2025年,欧盟对华商品贸易逆差按重量计算扩大至原来的5.2倍,按金额计算增长至原来的2.4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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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令欧洲担忧的是贸易结构。
欧盟从中国进口的商品中,97%以上是工业制成品,机械和车辆占一半以上。这意味着欧洲面对的已经不只是廉价消费品竞争,而是汽车、机械、化工、医疗设备和绿色能源等传统优势产业受到冲击。
比利时柠檬酸生产商Citribel的处境成为近期欧洲媒体关注的典型案例。公司面对中国低价产品竞争,产量已经降至正常水平的约六成。
欧洲化工企业认为,即使欧盟已经征收反倾销税,中国企业依靠规模、较低能源成本和持续扩张的产能,仍能压低欧洲市场价格。
欧盟的反应已经从政治警告转向具体限制。欧盟委员会2024年完成对中国电动汽车的反补贴调查,目前对不同中国生产商征收7.8%至35.3%的额外关税。双方仍在讨论以最低进口价格、销售渠道限制和在欧洲投资等承诺,替代或调整现有关税安排,但尚未形成全面解决方案。
医疗设备成为另一条战线。欧盟委员会已经禁止中国企业参加金额达到或超过500万欧元的欧盟医疗设备公共采购项目,并规定相关合同中,中国制造设备所占比例不得超过50%。
欧盟认为,中国公共采购市场长期对欧洲供应商设置本土化要求和其他限制,因此需要以对等方式施压北京开放市场。
稀土和永磁材料则使贸易争端具有了更强的战略安全色彩。欧洲汽车、风力发电、半导体和军工产业高度依赖中国加工的稀土材料。中国一旦收紧出口许可证或延长出口限制,欧洲企业可能在短期内找不到足够的替代来源。
《金融时报》报道,欧盟正在组织跨部门危机小组,为与中国发生新的稀土供应争端做准备。欧洲担忧的已经不只是进口价格,而是关键产业能否维持生产。
法国和德国立场接近,是这一轮摩擦中最重要的政治变化。法国长期主张利用关税、补贴和政府采购保护欧洲工业,德国过去则更加谨慎。德国汽车、化工和机械企业深度依赖中国市场,历届德国政府一直担心强硬措施招致北京报复。
但德国经济长期停滞、汽车行业裁员以及对华逆差扩大,正在改变柏林的判断。
法国总统马克龙和德国总理默茨7月17日表示,两国对中国贸易问题的立场已经高度一致,欧盟需要更快采取“紧急措施”。两国准备在9月提出联合路线图,研究在中国进口激增时启动更迅速的贸易保护机制。
默茨同时表示,欧洲不希望与中国发动贸易战,但不能继续接受目前的贸易失衡。
德国立场转变可能改变欧盟内部力量平衡。过去,法国、意大利等国要求加强贸易保护时,德国和部分北欧国家往往担心损害自由贸易和企业在华利益。法国与德国一旦共同推动更强措施,欧盟委员会将更容易扩大反补贴调查、公共采购限制和产业保护政策。
6月29日,中国商务部长王文涛与欧盟贸易和经济安全委员马罗什·谢夫乔维奇启动新的中欧贸易投资磋商机制。双方设立贸易和投资平衡、出口管制、知识产权和世界贸易组织改革四个工作板块,并建立联合监测机制。
双方还交换了市场准入问题清单,表示不希望摩擦继续扩大。
但目前来看,双方所说的“贸易平衡”含义不同。欧洲希望中国扩大进口、减少产业补贴、开放政府采购,同时让中国企业更多地在欧洲投资建厂、转移技术和创造就业。北京则希望欧洲取消针对中国企业的关税、融资限制和安全审查,通过扩大欧洲对华出口,而不是压缩中国商品出口来缩小逆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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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贸争端之外,政治问题也在加剧互不信任。
欧洲议会代表团此次访华不仅讨论贸易失衡,还把中国与俄罗斯的关系、中国人权状况、印太地区安全、技术主权和人工智能竞争列入议程,反映出欧盟已经不再把对华贸易视为单纯的商业关系,而是将供应链、技术和投资与外交安全政策联系起来。
北京所批评的“经贸问题政治化”和“交往泛安全化”,针对的正是这种变化。
未来数月将决定中欧摩擦是否进一步升级。法德计划9月提出贸易防卫路线图,中欧贸易投资磋商机制也需要拿出市场准入、出口管制和投资方面的具体成果。如果谈判只能维持原则性对话,欧盟可能不再满足于针对电动汽车或医疗设备逐案调查,而会推动覆盖更多行业的保障措施、采购限制和本地生产要求。
中欧双方都不愿真正脱钩。欧洲仍需要中国的市场、制造能力和绿色能源供应链,中国也需要欧洲的消费市场、技术合作和投资。但双方对公平竞争、国家补贴和经济安全的定义已经明显分化。当前的中欧关系因此呈现出一种新的状态:贸易规模仍然庞大,对话机制仍在运行,彼此的政策却越来越以防范对方为出发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