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纽约时报观点版，作者奥默·巴托夫博士是布朗大学大屠杀和种族灭绝研究教授。
种族灭绝如何结束？
多数情况下，只有两种结局。要么实施者达到目的，要么军事力量制止他们，随后追究责任。
1904年，德意志帝国军队在当时的德属西南非洲，也就是今天的纳米比亚，发动了一场几乎灭绝赫雷罗人和纳马人的行动。军队把他们驱逐到沙漠中任其死亡，将他们关进强迫劳动营，并直接实施屠杀。没有任何国家出面干预。
1915年，奥斯曼帝国试图把亚美尼亚人逐出安纳托利亚腹地，为此杀害了大量亚美尼亚人，或通过强迫行军导致他们死亡。追究奥斯曼帝国前领导人责任的微弱努力很快便被放弃。直到今天，土耳其仍否认这场种族灭绝。
相反，纳粹政权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战败，因此，纳粹对犹太人的种族灭绝以及其他大规模罪行得以在纽伦堡接受审判。其他一些种族灭绝也因实施者军事失败而结束，例如1979年的柬埔寨、1994年的卢旺达和1995年的波斯尼亚。
无论追责来得多么迟缓、多么不彻底，这些事件最终都以某种形式的清算告终，否认历史也因此变得不可能。
前面提到的那些种族灭绝之所以得以“成功”，是因为实施者当时没有受到惩罚，后来也没有被追责。实施犯罪的国家反而从犯罪行为中获益。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人们创造并以法律形式确立“种族灭绝”这一概念，目的正是阻止这种有罪不罚并从中获利的局面延续下去。
加沙正在发生的一切，似乎预示着这种罪行将出现一种新的未来。
以色列在哈马斯2023年10月7日发动袭击后对加沙采取军事行动，目前在国际法院面临种族灭绝指控。
为海外华人提供可靠的信息和分析。如果想看更多内容与即时更新，可以在 Bluesky、Telegram、X 搜索「causmoney」；深度分析和评论也可以直接搜索「caus.com」。
在这种未来中，其他国家或领导人可能更有动力推行种族灭绝政策，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不仅可以杀人而不受惩罚，甚至还能从中获益。
那些曾经致力于制止并惩罚种族灭绝的国家和国际组织，也可能为这种罪行再次发生开绿灯。
自加沙目前的停火协议于10月10日生效，以及联合国安全理事会于11月17日支持特朗普的20点计划以来，以色列的袭击已经造成超过1000名巴勒斯坦平民死亡。以军目前控制加沙地带近70%的土地。
200万巴勒斯坦人过去生活在全球人口最密集的地区之一，如今却被挤压在加沙三分之一的土地上，只能在满目疮痍、连最基本人道设施都不存在的环境中艰难求生。
停火以及以色列人质与巴勒斯坦囚犯交换完成后，特朗普计划第二阶段于1月中旬启动。这个阶段的目标是让加沙地带彻底非军事化并展开重建，由一个过渡性质的巴勒斯坦技术官僚机构负责管理。
整个进程由特朗普担任主席的国际“和平委员会”监督。从长远来看，特朗普政府一直宣扬建设一个耗资数十亿美元、充满未来感的“新加沙”，据报道还计划为多国部队建设一个大型军事和人员基地。
这必然会把加沙巴勒斯坦人置于建筑工人和服务人员的位置，为居住在他们昔日土地上的富人服务。
我们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以色列政治和军事领导层在加沙发动的行动至少造成7万人死亡，这个数字如今连以军也已承认。死者大多是平民。近20万人受伤。
医疗设施、住房和基础设施被彻底摧毁，食物和清洁饮用水遭到剥夺，大量人口也因此间接死亡。
我是一名研究种族灭绝的学者。正如我在2025年7月所写的那样，我认为，这是一场经过协调的行动，试图全部或部分摧毁加沙的巴勒斯坦人。
因此，这场行动已经达到1948年《防止及惩治灭绝种族罪公约》对种族灭绝设定的严格标准。
以色列不太可能因自身行为受到清算。
国际刑事法院已经以战争罪和反人类罪为由，对内塔尼亚胡及其前国防部长约亚夫·加兰特发出逮捕令。法院还曾对一名哈马斯官员发出逮捕令，但后来证实这名官员已经死亡。
美国一直试图削弱国际刑事法院。内塔尼亚胡也多次访问白宫，据报道，其中一个目的就是劝说特朗普对伊朗发动攻击。
南非已经在国际法院另行起诉以色列。国际法院最终可能裁定以色列犯下种族灭绝罪，但只要以色列继续获得美国在联合国安全理事会的支持，这种裁决会产生什么实际后果仍不明确。
安理会相当于国际法院的执行机构。
因此，以色列领导人很可能不会被追责，除非未来出现一个新的以色列政府。这个政府既不愿在国内审判他们，又希望恢复以色列的国际地位，于是把他们移交国际刑事法院。
这种可能性十分渺茫。
实际上，特朗普的20点计划通过为所有相关方面描绘光明未来，事实上绕过了对这场罪行策划者追责或惩罚的所有可能性。
即使有人呼吁让巴勒斯坦人的生活恢复某种程度的正常，也很难得到多少同情，因为以色列及其盟友正在建设一座理想城市。当一个美好新世界即将诞生时，又何必重新翻出那些陈年指控？
确实，以色列在全球越来越孤立，美国各政治阵营对以色列的不满也在上升。但那些光鲜亮丽的“新加沙”规划，恰恰可能减轻甚至扭转这种趋势。
规划可以让身处动荡世界、注意力分散的公众相信，加沙问题已经以各方都满意的方式得到解决。
如果特朗普计划描绘的愿景最终成为现实，美国政府或代表政府行事的美国商人，将会出售从当地居民手中没收的土地租赁权和建设权。这些土地预计将大幅升值。
一群房地产大亨可能从中获得巨额商业和投资收益，其中或许包括贾里德·库什纳、史蒂夫·威特科夫、特朗普本人，以及他们推广的企业。
加沙地带被抹除，将由此变成国际投资机会。
沿海地区将被面向外国买家和游客的高档综合用途塔楼占据，开发商从中获利。巴勒斯坦人几乎肯定无力负担昔日家园上的住房。
这个计划不仅几乎会彻底抹去加沙的历史与社会，还会把加沙改造成一个供外国企业进入的自由市场经济体，为企业提供库什纳所说的“惊人投资机会”。
建设特朗普所谓的“里维埃拉”，需要沙特阿拉伯和海湾国家提供巨额资金，换取与美国建立更紧密的战略和经济联系。
目前，沙特阿拉伯、卡塔尔、土耳其、埃及和印度尼西亚已经通过加入特朗普的“和平委员会”表达兴趣。
随着“和平委员会”巩固控制权并推进加沙重建，以色列将在长期目标上再迈进一步，也就是彻底摧毁巴勒斯坦人结束以色列占领的希望。
为海外华人提供可靠的信息和分析。如果想看更多内容与即时更新，可以在 Bluesky、Telegram、X 搜索「causmoney」；深度分析和评论也可以直接搜索「caus.com」。
其他国家拒绝追究以色列责任，也将从中获益。
德国是仅次于美国的以色列第二大武器供应国，并已签署多份从以色列购买军事技术的大型合同。
尼加拉瓜在国际法院指控德国通过资助以色列，以及削减对联合国近东巴勒斯坦难民救济和工程处的援助，为加沙种族灭绝提供便利。德国正在为自己辩护，并否认相关指控。无论从政治还是经济利益出发，德国都有充分理由让这个问题退出议程。
外界认为，英国曾利用位于塞浦路斯的军事基地支持以色列，同时正努力改善与美国的关系。
法国试图维持在黎凡特地区的政治影响力，并摆脱加沙种族灭绝问题。法国总统马克龙表示，是否构成种族灭绝，将由“历史学家在适当的时候”作出判断。
以色列同样正在获利。
虽然部分欧洲政府因以色列在加沙的暴力行动取消武器交易，并制裁以色列国防企业，但以色列军火行业的生意依然兴隆。
以色列财经新闻网站Calcalist报道，以色列去年武器出口额比2024年增长30%，创下192亿美元纪录。在加沙经过实战测试的武器系统，也成为推销卖点。
换句话说，制造毁灭可以带来利润。
目前，以色列不受惩罚的状态，将让国内犹太公民继续无视这场种族灭绝。结果将是以色列伦理和道德进一步退化，法治继续受到侵蚀，国家内部警方针对巴勒斯坦和犹太公民的暴力增加，以色列仅存的民主也会继续遭到破坏。
加沙受害者不仅无法为自身苦难获得正义，也看不到任何人被追责。他们还将继续生活在极端恶劣的环境中，受到军事监控，未来前景极为有限。
据报道，以色列国防部长伊斯雷尔·卡茨去年7月宣布，以色列计划在加沙地带南部建设一座“人道主义城市”。
自那以后，当地实际状况只变得更加糟糕。
可以想象，特朗普计划可能会由一支国际部队推进。这支部队将在巴勒斯坦安全人员和以色列国防军（IDF）协助下，把当地人口集中封闭在这类城市中。他们只有在为所谓“新加沙”的富裕居民提供服务时，才可能被允许离开。
在加沙仍受以色列控制的大片地区，新建的繁荣犹太人定居点很可能拔地而起。
特朗普表示，负责推动这一改造的“和平委员会”未来将在某个阶段与联合国合作，但许多人担心，这个委员会会削弱联合国。
战后秩序发生这种转变，可能掏空国际人道法，也会削弱为维护国际人道法而设立的两所国际法院。任何把以色列政策制定者绳之以法的希望都将沦为空想，同时向其他国家传递一个信号：他们同样可以免受惩罚。
有人可能认为，加沙情况十分特殊，因为以色列与美国关系紧密，又依靠大屠杀留下的历史遗产，因而拥有独特的国际地位。其他国家或许不能指望因种族灭绝获得奖赏，甚至可能因此受到惩罚。
然而，今天发生的一切正在创下一个非同寻常的先例，可能动摇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国际法的整个基础，也就是把种族灭绝视为应受惩罚的罪行。
如果目前为加沙制定的规划继续推进，一些国家可能会开始把种族灭绝视为以其他手段延续政治的合法而有利可图的方式。
至少，那些以某种方式从种族灭绝中获益的国家，未来可能更不愿追究实施者的责任。
拉斐尔·莱姆金1944年创造了“种族灭绝”一词，并在四年后推动通过《防止及惩治灭绝种族罪公约》。他希望阻止的，正是这种结果。
然而，这很可能就是种族灭绝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