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金融时报，作者莉安·泰特是《金融时报》的专栏作家和编委会成员。她每周五撰写专栏文章，内容涵盖经济、金融、政治和社会等诸多议题。她同时也是剑桥大学国王学院的院长。此前，她曾担任《金融时报》编辑委员会主席。
失衡。难怪华盛顿的政界人士又开始担忧全球失衡。美国不仅需要外国投资者购买不断膨胀的美国国债，中国出口也持续激增，加剧西方国家的赤字。
不过，当前失衡还有另一个很少被讨论的方面，那就是全球金融体系相对于“实体”经济的规模。
自从我在2007年采访一位伊斯兰金融学者后，这个问题就一直令我着迷。他把现代市场比作一台制作棉花糖的机器。原因是什么？房地产等实体资产被用于担保债务，随后又通过衍生品等方式被反复质押，就像糖被一次又一次拉成棉花糖。
这团金融云看上去十分壮观。但它和棉花糖一样，真正的实体资产价值其实很小。金融体系崩溃时，我们已经见识过这一点。
现在情况改变了吗？
2008年金融危机暴露了过度金融化的危险，人们或许会以为情况已经有所改观。然而，事实恰恰相反。
麦肯锡全球研究院刚刚发布了一份引人关注的全球资产、负债和财富资产负债表估算。这项研究始于2021年，特点是同时统计公共部门和私人部门的资产。
按照报告估算，2025年全球资产负债表规模达到近1.8千万亿美元，创历史新高，比2024年增加100万亿美元。相比之下，全球国内生产总值（GDP）为117万亿美元。
这一名义总额包括620万亿美元“实体”资产，涵盖房地产、基础设施、机械设备和知识产权；金融资产为550万亿美元，包括股票、贷款、债券和货币。与之对应的是600万亿美元全球财富，其中绝大多数由家庭持有。
这些数字已经令人震惊，具体情况更令人吃惊。自2000年以来，全球家庭财富增长超过三倍，也就是达到原来的四倍以上。在资产价格上涨的推动下，财富扩张速度远远超过实体经济。
其中，美国占175万亿美元，中国占75万亿美元。20年前，财富增长主要由房地产价格上涨推动。去年，主要动力则变成了股价飙升，特别是美国股市上涨，占全球财富增量的57%。实体资产只占区区20%，远低于过去。
与此同时，美国资产价格总值已相当于GDP的3.7倍，是历史平均水平的两倍。
麦肯锡指出：“全球财富增长在更大程度上由账面财富推动，也就是名义资产价值与实体经济脱节。”
说得直白一些，富裕消费者生活在一个棉花糖经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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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细节同样值得注意。自2008年以来，家庭债务与GDP之比已经下降，尤其是在美国。这是好事。但美国、日本和欧洲的政府债务大幅攀升，中国企业债务也迅速膨胀。
与此同时，自2000年以来，中国“生产性资产”与GDP之比翻了一番，美国的这一比例却基本停滞，目前甚至低于20世纪80年代初的水平。这个结果实在难堪。
许多美国人可能对此不以为意。他们可能会指出，中国部分“生产性资产”受到过度投资影响，未必真有那么高的生产效率。美国部分资产也可能因为数字投资难以衡量而被低估。
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主席凯文·沃什等人认为，或者说希望，人工智能（AI）将带来生产率奇迹。这可能让美国依靠经济增长消化不断上升的主权债务，同时为当前股票估值提供依据。
此外，许多经济学家认为，一定程度的金融化有积极作用。例如，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长期鼓励贫穷国家深化金融体系，以促进经济增长。按照这种逻辑，美国资本市场不断扩大，可以被视为经济成熟和实力强大的证据。
不过，麦肯锡的扬·米施克对我说：“好事有时也会过头。”
他指出，当前这种格局“已经相当极端”。
确实如此，而且风险已经随处可见。
国际清算银行（BIS）最近指出，一个问题是，全球财富如今高度依赖美国股市，以及美国围绕人工智能形成的乐观情绪。因此，“股市如果出现大幅调整，对宏观经济造成的影响可能比过去更严重”。
中国开源人工智能模型带来的竞争，也可能触发这样的震荡，例如本月发布的Kimi K3。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指出，另一个危险是，长期利率上升可能引发主权债务危机，也可能迫使政府通过制造通胀减轻债务负担，或者重组债务。除非人工智能奇迹真的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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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微妙的哲学问题。金融化让人类从真实产品的“制造者”，变成金融价值的“攫取者”。
许多宗教都不喜欢这种现象。2007年，那位伊斯兰金融学者对我作出棉花糖比喻，原因就在这里。我怀疑，许多选民同样对此感到不满。西方流行文化更愿意把金融描绘成促进经济增长的手段，而不是让金融本身成为最终目的。
不过，这些疑虑不太可能阻止投资者继续大量买入美国股票，也不会阻止中国银行继续向企业发放贷款。
无论是福是祸，21世纪的世界似乎已经对金融棉花糖上瘾。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它让富人感觉自己越来越富。
特朗普最好祈祷，这一切最终不会变成一摊黏糊糊的烂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