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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西洋月刊:特朗普家族在世界上最亲美的国家之一引发了革命

要闻

本文刊发在大西洋月刊,作者艾萨克·斯坦利-贝克是《大西洋月刊》特约撰稿人。他长期在欧洲和美国各地从事报道,曾任《华盛顿邮报》国家安全与调查记者。他参与的《华盛顿邮报》报道团队曾两次获得普利策奖,最近一次是在2024年,获奖作品是一组探讨AR-15步枪在美国社会中所扮演角色的系列报道。他拥有牛津大学历史学博士学位,并著有《无边界的欧洲:一部历史》。

Albinfo, CC BY 4.0 <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4.0>, via Wikimedia Commons

2021年夏天,伊万卡·特朗普和丈夫贾里德·库什纳乘游艇在地中海巡游,途中停在亚得里亚海沿岸游泳。两人来到一座岛上,赤脚徒步穿过崎岖起伏的山地。

伊万卡后来回忆说:“实际上,我们就是这样发现这里的。”

特朗普家族继承人像鲁滨孙漂流记主人公一样偶然闯入的阿尔巴尼亚岛屿,名叫萨赞岛,过去曾是一处绝密军事基地。对阿尔巴尼亚人来说,萨赞岛绝不是什么无人知晓的土地,而是全国最大的岛屿。

由于长期无人居住,岛上植被和野生动物繁盛,成为当地人珍视的自然保护区。对这对夫妇来说幸运的是,他们乘坐游艇期间,阿尔巴尼亚总理埃迪·拉马有一晚也在船上作客。

三年后,也就是特朗普2024年再次当选总统约两个月后,由拉马领导的投资委员会初步批准了这对夫妇把萨赞岛开发成豪华度假区的计划。

项目还延伸到附近一片濒临海岸潟湖的土地。这里是火烈鸟、海龟和其他物种的重要栖息地。

他们的项目合作伙伴包括卡塔尔两兄弟,以及一家业务涵盖能源、建筑、基础设施、保险和旅游业的阿尔巴尼亚企业集团。

卡塔尔兄弟曾为中东和南亚多个顶级奢华地产项目提供资金。

伊万卡最近接受播客采访时形容,这个项目“凝聚了我在房地产领域的全部经验、我所有的旅行经历,以及我对自己希望怎样生活、人们越来越希望怎样生活的长期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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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阿尔巴尼亚人对此有完全不同的看法。

数十万人参加了每天举行的抗议活动,形成阿尔巴尼亚35年前结束共产党统治以来规模最大的社会动员之一。这场运动被称为“火烈鸟革命”,名称来自在当地湿地繁殖的野生火烈鸟。

抗议者带着充气火烈鸟和绘有火烈鸟图案的标语牌走上街头。

这场风波包含了几乎所有引人注目的元素,包括有组织犯罪和贩毒指控、相互冲突的外国势力介入说法,甚至还有坎耶·韦斯特登场。

我采访的参与者表示,示威源于阿尔巴尼亚民众长期积累的不满,他们认为本国政治人物一直没有为国家打下稳固的经济基础。

作家兼异见人士法托斯·卢博尼亚,曾在阿尔巴尼亚共产党独裁统治时期入狱。他对我说:“从某种意义上说,你可以把这场运动理解为反特朗普示威,因为人们反对的是我们在这里看到的一套特朗普式制度。政府秘密作出决定,为少数人谋利,背后的动力则是与寡头有关的金钱。”

卢博尼亚说,美国总统女儿发现的这片美丽风景,“属于所有阿尔巴尼亚人”。他借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话说:“美将拯救世界。”

但曾经从事专业艺术创作的拉马对此不以为然。他最近接受采访时说:“许多事情都可以有人来教训我,包括经济、法律、农业和医疗。但是有一件事,没人有资格教训我,那就是美。”

乍看之下,火烈鸟革命似乎是最不可能发生的反特朗普抗议。阿尔巴尼亚人口不足300万,却是世界上最亲美的国家之一。这种感情可以追溯到1920年,当时美国反对瓜分阿尔巴尼亚。

近年来,美国又支持阿尔巴尼亚于2009年加入北大西洋公约组织(NATO),并在这个历史上局势动荡、时常被称为“欧洲火药桶”的地区,维护阿尔巴尼亚的安全。

特朗普重新执政后的18个月里,我走访了多个在战后与美国关系最密切的欧洲国家,包括英国、德国和丹麦。我最常听到的问题之一是,反对特朗普的美国人为什么没有举行规模更大、持续时间更长的示威。

每当我询问欧洲外交官,为什么他们的国家领导人不更强硬地反对这位侮辱盟友、甚至考虑吞并盟友领土的美国总统时,这个问题尤其突出。

他们会反过来问我:“美国人为什么不站出来?”

数百万人参加了“不要国王”抗议。今年春天的动员也是美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单日抗议活动之一。但这个问题仍然存在。

特朗普重新执政第一年就赚取至少22亿美元,而美国人的工资增长却在放缓。他正在进行一场不得人心的战争,这场战争既未获得国会授权,也不受国际法认可。

即使是亲美的欧洲人也在问:“为什么人们不是每天都走上街头?”

在位于欧洲巴尔干半岛的阿尔巴尼亚,人们正是这样做的。今天是特朗普家族开发项目引发抗议的第54天,示威已经连续举行54天。

几乎没人会预料到,阿尔巴尼亚会成为国际反特朗普运动的中心。但回顾这个国家的近代史就会发现,这件事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意外。

阿尔巴尼亚曾经是欧洲最封闭的国家之一。从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到1985年,这个国家一直由残酷而多疑的共产党独裁者恩维尔·霍查统治。

由于担心外国入侵,他下令修建了估计约17.3万个碉堡。阿尔巴尼亚因此被称为“欧洲的朝鲜”。

共产党政权于1991年结束。第二年,反共反对派在议会选举中以压倒性优势上台。但向市场经济转型并不顺利。

在一套被称为“休克疗法”的制度下,急速推进的私有化摧毁了本地产业,造成大规模失业。

1997年,在国家默许下运作的大型庞氏骗局相继崩溃,约三分之二阿尔巴尼亚人的终身积蓄化为乌有。

此后,一小批政治人物一直在争夺国家控制权。

研究过美国“不要国王”抗议参与者构成的美利坚大学社会学家达娜·费舍尔告诉我,正是因为经历过这段历史,阿尔巴尼亚民众对独裁迹象非常敏感。

熟悉有时会让人麻木,但在阿尔巴尼亚,这种熟悉却激发了激烈抵抗。

特朗普家族引发了这场运动,但抗议者真正针对的人是拉马。

拉马领导阿尔巴尼亚社会党,2013年开始执政。当时,阿尔巴尼亚仍在努力摆脱长期封闭形成的国家形象。第二年,阿尔巴尼亚成为欧盟候选成员国。

拉马过去曾猛烈批评特朗普。2016年谈到这位商业大亨可能获得美国总统候选人提名时,他说:“上帝保佑,千万别发生这种事!”

他当时预言,特朗普不仅会伤害美国,也会伤害“民主世界”。

如今,拉马对特朗普的支持明显增加。他称赞特朗普2024年取得“非凡胜利”。一年后,他还呼应特朗普有关神意安排的说法,并表示:“特朗普说,上帝救了他,是为了让美国再次伟大。但他只说出了一半。另一半是,上帝救了特朗普,也是为了唤醒欧洲,让欧洲振作起来。”

拉马是少数接受邀请、加入由特朗普担任主席的“和平委员会”的欧洲领导人之一。

在国内,拉马试图通过提升酒店和旅游业水平来改善阿尔巴尼亚经济。他去年接受《卫报》采访时说:“我们需要奢华旅游,就像沙漠需要水一样。”

这与库什纳的目标一致。

特朗普的女婿在一次投资会议上说:“他希望怎样建设阿尔巴尼亚,他提出的愿景给我留下了非常、非常深刻的印象。”

库什纳接着说:“我过去对这个国家确实一无所知。我不了解这里的历史,也不了解共产主义统治造成的黑暗。糟糕透顶的领导方式,实际上让这个国家完全没有得到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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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库什纳第一次尝试在巴尔干地区开发高端地产。

去年12月,他退出了在塞尔维亚贝尔格莱德建设特朗普大厦的计划。项目所在地是前南斯拉夫国防部旧址,那里曾在1999年遭到北约轰炸。

塞尔维亚有组织犯罪检察机关指控文化部长涉嫌伪造文件,以推动取消这座建筑的文化遗产地位。数小时后,库什纳的投资公司宣布退出项目。

公司发表声明说,计划不会继续推进,因为“真正有意义的项目应该团结人们,而不是制造分裂”。

在阿尔巴尼亚,参与度假区项目的人士坚称工程尚未动工。但环保人士表示,现场已经架设围栏,树木遭到砍伐,沙丘也被推平。

阿尔巴尼亚在2024年修改环境法规,取消了生态保护区内的建筑禁令,为这个项目扫清道路。欧洲议会随后发出警告,要求阿尔巴尼亚在申请加入欧盟的过程中遵守环境标准。

伊万卡和库什纳的项目合作伙伴阿舍尔·阿贝塞拉在一份声明中对我说:“我们的目标很简单,就是展现阿尔巴尼亚的自然之美,创造就业机会,并建造值得后代为之自豪的项目。”

他还说:“这里的未来最终将由阿尔巴尼亚和阿尔巴尼亚人民决定。”

阿尔巴尼亚的大规模示威始于5月底。

当时,一段视频在网上传播。画面显示,私人保安在兹韦尔内茨的一处海滩上拳打一名抗议者,并把他拖走。特朗普家族项目的一部分就计划建在这个沿海地区。

阿尔巴尼亚前外交部长迪特米尔·布沙蒂对我说:“这是引爆局势的临界点。事情最初只是围绕民众能否进入海岸和接触自然资源的争议,但几天后就变成了一个更大的问题,也就是谁有权决定国家的未来。”

数千人在首都地拉那集会。他们举起标语,宣布国家不是用来出售的,还写着:“我不希望阿尔巴尼亚变成迪拜。”

拉马也拒绝让步。他发表声明说:“只要我还在这里,这项投资就绝对不可能停止。”

随着抗议规模扩大,各种激烈猜测和阴谋论也开始涌现。

部分抗议者把这个项目与库什纳支持建设“加沙里维埃拉”的主张相提并论,担心阿尔巴尼亚土地会被用来安置巴勒斯坦人。

在更远的地方,一些网络评论者把这个开发项目称为“又一个爱泼斯坦岛”,借此影射已故性犯罪者杰弗里·爱泼斯坦在美属维尔京群岛的藏身地。

政府支持在地拉那郊外举办坎耶·韦斯特演唱会的计划又引发另一场争议,进一步加剧了不满。

来自各个政治阵营的人都开始关注这场运动。美国联邦参议员伯尼·桑德斯称赞这些抗议是在反抗“全球寡头统治”。右翼阴谋论者亚历克斯·琼斯则兴奋地宣称,一场“内战”即将爆发。

拉马声称,抗议已经被外国势力劫持。他把责任归咎于“仇恨特朗普的人”,以及“以色列和阿尔巴尼亚的敌人”。

阿尔巴尼亚约有一半人口是穆斯林,但这个国家与以色列关系密切,基础是两国之间长期积累的历史善意。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阿尔巴尼亚人受到一种古老荣誉准则“贝萨”的驱动。这个词的字面意思是“信守诺言”。他们把数千名犹太难民藏了起来。

阿尔巴尼亚也是欧洲唯一一个在大屠杀结束后,犹太居民人数反而超过战前的国家。

进入本世纪后,阿尔巴尼亚应美国和联合国要求,于2013年同意接收流亡海外的伊朗异见组织伊朗人民圣战者组织(MEK)成员,因此成为伊朗政权的打击目标。

2022年,阿尔巴尼亚认定伊朗政府策划了一系列针对政府机构和关键基础设施的网络攻击,随后驱逐伊朗外交官。

最近几周,拉马指控伊朗发动“混合战争”,散布有关开发项目的虚假信息,煽动民众反对政府计划。伊朗否认这些指控。

抗议者似乎决心证明,这场运动真实存在,而且完全源于阿尔巴尼亚国内。

前外交部长布沙蒂,称赞这些抗议是“对我们民族形象以及阿尔巴尼亚加入欧盟道路最有价值的投资”。

他说,7月4日周末可能有多达20万人参加抗议。他同时否认存在外国干预。

布沙蒂说:“伊朗在阿尔巴尼亚毫无影响力。这个国家一直愉快地生活在美国的势力范围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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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即使没有伊朗介入,这个度假区计划本身也面临足够多的不稳定因素。

项目部分用地的所有权存在争议。萨赞岛归国家所有,因此项目最终必须取得租约。

与特朗普家族有关的财团目前获得了所谓“战略投资者”身份,可以加快审批流程以及长期协议谈判。

但兹韦尔内茨的沿海土地属于私人所有。

与伊万卡和库什纳有关的实体从迈阿密商人阿图尔·谢胡手中购买了这片土地。谢胡坚称,他的家族从奥斯曼帝国时期起就拥有这片土地。

兹韦尔内茨当地居民却认为,他们才是土地的合法所有者。

情况之所以复杂,是因为共产党统治时期,土地曾被国家征收。20世纪90年代,土地重新交还私人持有后,所有权争议十分常见。

今年夏天,事情变得更加戏剧化。

阿尔巴尼亚负责打击金融犯罪的机构“反腐败和有组织犯罪特别机构”宣布,正在调查谢胡是否伪造了这片土地的产权文件。

确认谢胡是否依法拥有土地,只是调查的一部分。这个机构还在进行范围更大的调查,涉及谢胡及其同伙被指向欧洲港口贩运可卡因,随后为房地产项目清洗资金。

伊万卡、库什纳及其项目合作伙伴没有受到任何违法指控。

项目发言人表示:“阿尔巴尼亚司法体系才是解决土地所有权问题以及先前交易是否合规的适当场所。我们尊重这一程序,并将一如既往地按照法律要求,配合任何合法程序。”

火烈鸟革命反映出,共产党统治结束35年后,阿尔巴尼亚民众仍对本国民主制度感到不满。

但这场大规模民众动员,加上试图验证抗议者部分核心说法的反腐调查,也显示出阿尔巴尼亚民主制度正在走向成熟。

阿尔巴尼亚社会已经对国家被少数利益集团控制的迹象形成了抗体。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来自美国总统家族的开发计划,竟在这个国家引发了如此强烈的免疫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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