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外交政策网站，作者鲍比·戈什是一位地缘政治分析师和评论员，曾任职于 《时代》杂志和彭博社。
《环球时报》终究还是没忍住。
皮尤研究中心公布年度全球舆论调查报告两天后，这个中国共产党的英文喉舌发表社论，摆出一副胜利巡游般毫不克制的姿态。
社论宣称：“在接受调查的36个国家和地区中，有27个‘选择了中国’，这并不只是意味着中国‘赢了’。”
其实，数字是25。另外两个国家中，双方差距太小，不具备实际意义，但社论作者仍然把它们算了进去。
不过，皮尤报告真正有意思的内容都在后面，而这场胜利巡游也在那里走到了尽头。
无可否认，报告最引人注目的结论确实令人吃惊。在36个国家中，有25个国家对中国持好感的人，多于对美国持好感的人。在其中22个国家，对习近平抱有信心的人也多于对特朗普抱有信心的人。
美国只在六个国家领先，分别是印度、以色列、日本、菲律宾、波兰和韩国。美国最亲近的两个邻国加拿大和墨西哥都不在其中。
皮尤从2002年起就开始以不同形式提出这个问题，但从未得到过类似结果。相关报道随即铺天盖地，语气激动的不只是中国共产党的媒体。包括彭博社在内，不少媒体都把这形容为中国在软实力方面取得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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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中国终于在争夺全球公众舆论的较量中击败美国了吗？
这个过去20年来投入难以计数的巨资，竭力让全世界喜欢自己的国家，终于成功了吗？
答案是否定的。皮尤报告本身在第三章就说明了这一点。
不过，在讨论报告内容前，有必要重新看看“软实力”的定义，因为本周所有使用这个词的人似乎都跳过了这一步。
36年前，政治学家约瑟夫·奈首次提出“软实力”概念。他的定义非常明确。软实力是通过吸引力，而不是通过强迫或金钱，获得自己想要结果的能力。
北京的支持者总是漏掉最后这一层意思，因为这会妨碍他们讲述自己想要的故事。
看看中国在哪些地方得分较高。根据皮尤的数据，在印度尼西亚、肯尼亚、马来西亚、尼日利亚、巴基斯坦和斯里兰卡，至少四分之三的受访者对中国持好感。
在以色列、日本、韩国、瑞典和美国，至少七成受访者对中国持负面看法。
把对中国的好感度与人均国内生产总值放在同一张图上，就会看到一条向下倾斜的曲线。中国在放贷、修建项目和投入资金的地方最受欢迎。
按照奈的定义，一旦吸引力来自金钱，就不能算作软实力。
再深入看看这些数据。在37个国家，也就是前述36国加上美国中，只有11个国家约有一半或更多受访者认为，中国政府尊重本国民众的个人自由。
在北美、几乎整个欧洲、澳大利亚、日本和韩国，大约四分之三或更多受访者认为中国政府并不尊重个人自由。
换句话说，人们其实并没有改变对中国本质的看法。
这就引出了皮尤亚太章节中一个似乎几乎没有引起注意的发现。
皮尤以开放式问题询问受访者，哪个国家对他们自己的国家构成最大威胁，没有提供任何备选名单。
76%的菲律宾人选择了中国，日本为53%，澳大利亚为52%。在韩国，中国排名第二，仅次于朝鲜；在印度，中国同样位居第二，仅次于巴基斯坦。
但在孟加拉国、印度尼西亚、巴基斯坦、斯里兰卡和泰国，受访者认为中国造成的威胁低于美国。
把这两组国家放在一起比较，规律十分明显。中国带着资金而来时会受到欢迎，展示力量而来时则会令人恐惧。桥梁、贷款和集装箱可以买来好感；边境上的士兵和争议海域中的海警船却会制造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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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尼亚人和南非人远离中国周边，自然更容易对北京为世界和平作出的贡献抱有好感。到了中国邻国，数据就完全不同了。
巴基斯坦是一个有意思的例外。这个国家与中国接壤，但对中国的好感度高于皮尤调查的所有其他国家，达到90%。四分之三的巴基斯坦人把中国视为本国最重要的盟友。
不过，在中国邻国中，巴基斯坦较为特殊，因为两国之间没有边界争端。巴基斯坦的对手是印度，而中国正是巴基斯坦制衡印度的依靠。
泰国的数据也值得仔细研究。总体而言，认为中国构成威胁的泰国人比例几乎与巴基斯坦一样低。但泰国民众对中国领土行为的担忧已经从2024年的38%升至今年的52%。
泰国也是极少数对中国好感度出现下降的国家之一，降幅达到11个百分点。其他民调同样发现，曼谷对北京在东南亚扩张影响力的担忧正在上升。
再看报告中的美国部分，美国形象几乎全面崩塌。
2022年，83%的加拿大人认为美国是可靠伙伴，如今这一比例只有35%。
当德国人被问到华盛顿是否考虑德国等国家的利益时，只有23%回答肯定，低于三年前的60%，甚至比伊拉克战争期间的评价还要负面。
在拥有年度对比数据的24个国家中，有15个国家对美国的好感度显著下降。对特朗普的信心在16个国家下降，没有一个国家上升。
另一方面，在37个国家中，对中国持好感的比例中位数为51%，持负面看法的比例为39%。这个成绩不容小觑。
在意大利，对中国持好感的比例达到51%，较2022年上升20个百分点。这是近20年民调以来，意大利首次有一半受访者对中国持正面看法。
西班牙对中国的好感度为54%，自2011年以来首次出现正面评价多于负面评价。
美国的国际声誉过去也曾崩塌。一次是在2008年，当时乔治·W·布什任期即将结束；另一次是在2017年，特朗普意气扬扬地入主白宫。
但中国在这两次都没有超过美国。皮尤研究员乔纳森·舒尔曼告诉BBC，即使在美国形象最低迷的时期，对中国持好感的比例也只是与美国持平，或者略低一些。
因此，今年的结果确实是一次真正的转变，北京有资格指出这一点。
但北京不能宣称这种变化是自己促成的。
研究显示，全球公众表达亲中态度，往往是在借此传达对美国的不满。如今，中国超过美国，并不是依靠自身努力，而是因为美国形象崩塌。
皮尤在2月8日至5月13日期间进行调查，时间横跨与伊朗战争前后。皮尤自己的回归分析发现，随着调查逐周推进，受访者对美国的看法也在持续恶化。
即使是这种规模的崩塌，也有可能逆转。
乔治·W·布什执政期间，德国民众对美国的认可度跌至历史低点，但贝拉克·奥巴马宣誓就职后，几乎一夜之间就恢复了。
亨德里克·奥内佐格把这种现象称为“软实力钟摆”。过去30年来，每逢美国总统选举，这个钟摆都会随之摆动。
巧合的是，《环球时报》的社论还援引盖洛普等机构的报告，试图证明皮尤的发现“绝非偶然”。
社论作者也应该更仔细地阅读那些报告。
盖洛普的确发现，去年中国在全球认可度上超过美国，领先幅度为近20年来最大。但盖洛普自己的解释是，这种偏好更多反映了全球公众对美国的“强烈负面情绪”，而不是对中国的强烈热情。
亚洲协会政策研究所每年也会调查全球公众对中国的看法。调查显示，北京的国际形象只比疫情期间的低谷略有恢复。
仔细阅读皮尤报告就会发现，所谓中国软实力取得成功的说法，充其量只是过度渲染。
中国没有采取任何新行动，支持率却在一年内上升。对北京来说，这更应该成为反思的理由，而不是庆祝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