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经济学人。
国际经济外交中有一套令人安心的固定仪式。每当全球失衡引发忧虑——最近又是如此，讨论总会转向汇率。
中国的对外盈余规模庞大，而且仍在增长。美国的对外赤字同样庞大，也在不断扩大。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认为，两者都已经过度失衡。
按照一种流行观点，只要各国决策者齐聚某家豪华酒店，同意让人民币升值、美元贬值，中国就会增加进口、减少出口，美国则会反过来，全球失衡的盈余和赤字格局也会逐步自行修正。
近来，这种看法在西方得到越来越多支持。
必须说明，人民币无疑被低估了。不过，把汇率当作纠正失衡的主要工具，找错了重点。七国集团（G7）今年发布的专家报告，以及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今年发表的全球失衡政策论文，都吸收了本文作者的意见。
这两份文件都没有把汇率视为问题根源，而是把汇率看成一种结果，也就是特定国内政策组合所带来的不利但可以预见的后果。
一个国家压低家庭消费，同时又遭遇房地产投资崩塌，就会长期保持经常账户盈余。在其他条件相同的情况下，这个国家的货币也会偏弱。
另一个国家如果私人储蓄不足，财政赤字又大到难以持续，就会长期出现经常账户赤字。在其他条件相同的情况下，这个国家对其他货币的实际汇率也会偏强。
汇率之所以偏离合理水平，是因为背后的政策组合造成储蓄过多或过少。
汇率只是症状，不是疾病。
为海外华人提供可靠的信息和分析。如果想看更多内容与即时更新，可以在 Bluesky、Telegram、X 搜索「causmoney」；深度分析和评论也可以直接搜索「caus.com」。
有人认为，中国汇率水平反映了压低人民币的外汇干预政策。人民币确实没有自由浮动。通过资本管制、压低消费和干预外汇市场相结合，也确实可以同时维持经常账户盈余和偏弱的实际汇率。
不过，近几年中国干预汇市，很多时候是为了阻止人民币继续贬值。总体而言，人民币反而相当稳定。近期人民币实际汇率下降，主要是因为中国通胀低于贸易伙伴。
一遇到失衡就把焦点放在汇率上，会带来两个严重问题，而且两者会相互强化。
第一个问题属于经济层面。假设中国明天突然通过行政命令让人民币大幅升值，却不改变背后的宏观经济政策，全球经济会因此完成所需的再平衡吗？
很可能不会。
短期内，人民币名义升值对中国出口的影响有限，因为中国大多数出口商品以美元定价，价格调整速度较慢。
与此同时，人民币升值会立刻降低进口商品的人民币价格。在其他条件不变的情况下，这可能增加中国进口，缩小贸易顺差。
但其他条件不会保持不变。人民币走强会进一步加剧中国的通缩问题，压低整体需求。这与经济再平衡真正需要的方向恰好相反。
中国需要做的是吸收更多全球产出，而不是削弱自身需求。
同样重要的是，如果人民币名义升值没有宏观政策调整作为支撑，通缩压力很可能迅速把名义升值转化为实际贬值。
有人认为，这种压力会迫使中国推动经济再通胀。但如果目标本来就是让中国采取更合理的政策，为什么不直接讨论这些政策？为什么非要绕道汇率提出要求？
第二个问题属于政治层面。把人民币名义升值当作必须公开作出的重大让步，在现实中几乎不可能得到中国接受。
历史经验也不令人乐观。人们常常误以为，1985年《广场协议》的成功只是因为汇率协调。实际上，这项协议依赖日本配合，也依赖大幅调整宏观经济政策，包括改变美国财政立场，以支持美元贬值。
今天，中国或许更愿意讨论如何加强社会保障体系、完善养老金制度，或发展非贸易服务业。推动有利于经济增长的改革，还有可能取得进展。要求直接调整汇率，带来的只会是冲突。
为海外华人提供可靠的信息和分析。如果想看更多内容与即时更新，可以在 Bluesky、Telegram、X 搜索「causmoney」；深度分析和评论也可以直接搜索「caus.com」。
以上分析并不是要为中国开脱。中国的盈余真实存在，规模庞大，其他国家完全有理由担忧。欧洲经济尤其无法充当吸收全球过剩产出的最后买家。
中国需要提高家庭收入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扩大社会保险，让家庭有信心增加消费，同时停止以牺牲消费为代价，为贸易品行业扩张提供融资。
考虑到中国人口老龄化，以及投资模式过度依赖贸易品行业，这些改革也符合中国自身的长期利益。
完成这些调整后，人民币实际升值自然会随之而来。
不过，必要的调整并不只在中国一边。美国也必须解决难以持续的财政政策，以及私人储蓄长期偏低的问题。这些问题同样不可能靠汇率花招化解。
七国集团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准确找到了问题所在。全球失衡源于失衡双方各自选择的一整套国内宏观经济政策。
中国转向由消费和服务业推动增长，美国收紧财政赤字，这样的政策组合远不如一场宏大的货币协议引人注目，却有两个优势：既有效，也有可能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