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日经亚洲，作者迈克·伯特是普林斯顿大学培养的历史学家和全球卫生战略专家，过去30多年一直与日本卫生领域的领导者合作。
我喜欢拍摄日本街头的“招聘”告示。见过的告示中，最耐人寻味的一张贴在东京地铁千代田线乃木坂站检票口外的墙上。日本厚生劳动省正在为从青森延伸至冲绳的13所汉森病，也就是麻风病疗养所招聘医生。
这些疗养所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日本实施了一个多世纪的强制隔离政策。目前，13所疗养所内总共约有550人，平均年龄已经超过89岁。这是一个不再接收新成员的封闭群体，人数只会随着衰老和死亡不断减少。
告示上的招聘条件直截了当，甚至透着绝望。应聘者可以享受规律的工作时间，承担相对轻松的基层医疗工作量。告示还用亮黄色特别标出，明确允许医生在外兼职。
这些疗养所的医生属于国家公务员，过去不得从事其他有收入的工作。如今，这一限制已经取消。日本政府招聘医生的方式，已经和便利店招聘夜班员工没有多少区别。
这张海报并非孤例。日本已经变成一个到处都在“招聘”的社会。写着“招聘中”的告示随处可见，贴在便利店橱窗、餐厅门口、面包店、酒店大堂和快递服务网点。
东京青山一家高档意大利餐厅甚至把招聘广告贴进了顾客洗手间。直到现在，我仍然想不明白这种安排。广告开出的时薪，远远低于餐厅一顿饭的价格。
东京地铁目前的一则招聘广告则向新员工保证，可以不戴帽子，也不必穿制服，而且还特别强调，穿运动鞋上班也没问题。
东京也在招聘年轻教师，为这座城市的未来培养人才。广告写道：“成为你学生时代喜欢的那种老师。”
一家7-Eleven便利店的招聘广告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紧急招聘，多种岗位，热烈欢迎所有年龄人士。”
当然，疗养所里那些可以兼职的医生大概不在目标人群之内。
这些招聘告示已经多到让人视而不见，就像一个油漆工越来越少的国家里，墙上逐渐褪色的壁纸。
过去，世界谈论的是“老龄化的日本”。如今，人们看到的却是“缺席的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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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的平均预期寿命和健康寿命，曾经标志着这个国家在保护国民健康和延长寿命方面取得的惊人成就。
如今，世界关注的却是另一类数字，也就是正在消失的婴儿、婚姻、劳动者和接班人。
想象一下，在不久的将来，你坐在教室里。你左边、右边和前面的孩子都不在。他们从来都没有出生过。
我第一次来到日本是在20世纪70年代中期。当时，日本每年的新生儿数量达到顶峰，约为200万。仅仅50年后，这一数字已经降至67.1万，比最悲观的预测还提前了15年。
日本政府对这一数字的敏感，从公布方式中就能看出来。正式发布前，政府先通过日本广播协会和《日本经济新闻》等半官方渠道放出消息。
接下来可能的数字是50万。日本每年新生儿数量最快可能在五年后跌至这一水平。
仍以教室为例，届时日本每年的新生儿数量，将只剩半个世纪前的四分之一。
日语中的“招聘”一词“募集”，本身也讲述着一个故事。
第一个汉字“募”单独使用时可以读作“つのる”。这个词最初描绘的是暮色降临时，张开双臂，把田野上夕阳的余晖拥入怀中的景象。
新冠疫情结束后，我曾入住东京一栋提供长期住宿的公寓。那里的清洁服务已经削减到最低限度。所谓的保洁团队只剩下一个年迈女性，她手忙脚乱地承担着原本需要多人完成的工作。
公寓经理急切地想为她找人。他不断张贴招聘广告，仿佛站在田野上，张开双臂，试图抓住落日最后的光芒。
但始终没有人回应。
与此同时，这些招聘告示也表明，日本正在经历一场根本性的转变。人口缺口正在催生创新。
在我居住的东京社区，大和运输的一则黑猫宅急便招聘广告向司机保证，将提供高薪和长假。合同制应聘者也不必担心学历要求。
面对一个不断萎缩、却拥有过去从未有过选择权的劳动力群体，企业正在精心设计一切可能吸引求职者的条件。
这则广告几个月前就贴出来了。现在仍然挂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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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以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达龙·阿杰姆奥卢为首的一批知名经济学家发表了一篇重要论文，从历史经验出发，对人口悲观论提出了不同解释。
他们分析了过去70年间数十个国家的人口变化，发现出生率下降并未导致繁荣程度下降。相反，劳动力短缺似乎会推动企业采用节省人力的技术，从而维持劳动者人均产出，在一些情况下甚至使这一指标上升。
事实上，在东京和日本各地，劳动力短缺推动创新的迹象随处可见。
不过，阿杰姆奥卢及论文其他作者在结尾提出了一个令人警醒的保留意见：过去的历史规律，未必适用于未来前所未有的人口下降速度。
在这个“缺席的日本”，未来已经到来。
遍布日本的招聘告示表明，为了通过创新战胜人口衰退，一场紧迫的竞赛已经开始。
明天，招聘告示会变得更多。看到这些告示的人，则会变得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