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经济学人。
“所谓”是中国官员面对不受欢迎的外国批评时，最爱使用的修辞标签之一。他们会驳斥中国存在“所谓人权问题”的说法，嘲讽美国的“所谓言论自由”，也会对“所谓专家”不屑一顾。
过去一周，他们又用同样的方式回应外界有关中国经济“所谓产能过剩”的指责。中国商务部发布了一份篇幅很长的新报告，试图反驳许多外国政府和经济学家对中国产业过度扩张的批评。
这份报告令人着迷，因为内容既严谨，又充满避重就轻。一些章节对“产能过剩”这个概念提出了有益的审视。另一些章节则明显缺乏诚意，仿佛根本不把那些正承受中国出口冲击的国家放在眼里。
不过，即使是华而不实的论点，也值得认真看待，因为这些说法很可能会不断出现在中国官员的讲话、官方媒体报道和外交会议中。
先看报告中最坦率、也最有价值的部分。报告正确指出，全球生产版图始终处于变化之中。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美国曾主导全球制造业，后来逐渐把这个位置让给其他国家。如今，中国是世界工厂，但大概也不会永远如此。
商务部还说得没错，“产能过剩”的定义并不清晰。在欧洲和美国，超过五分之一的工厂产能处于闲置状态，但分析人士很少谈论这些地区存在过剩产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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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口能力强，本身显然也不等于产能过剩。否则，为什么不把矛头指向波音？波音生产的飞机中，有三分之二销往海外。
商务部强调中国企业的活力，也有充分理由。蓬勃的创新、成熟的制造业集群和激烈的国内竞争，推动中国生产商降低成本、提高质量。
能够在中国本土市场的残酷竞争中脱颖而出的企业，也更有能力走向全球。
这种发展确实给其他国家带来了好处。近年全球太阳能和风能发电成本下降了一半以上，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中国的制造能力和技术进步。
但这只是故事的一部分。报告有意略过什么，又在哪些问题上近乎否认现实，同样耐人寻味。
中国企业确实是低成本生产商，但这种结果并非完全由市场偶然形成。中国政府长期以来一直在推动这种局面。中国官员通常不会直白地宣布，他们希望减少外国进口。但归根结底，推动科技自立自强这一长期国家目标，特别是习近平极为重视的目标，带来的结果正是减少进口。
更重要的是，当中国这样一个庞大经济体建立起足以替代外国进口的生产能力时，也同时建立起主导全球市场的生产能力。
以造船业为例。中国为了实现先进船舶零部件国产化率达到80%的目标，最终也成为全球最大的造船国。
商务部对政府补贴的讨论，更是把掩饰包装成了一门艺术。报告只分析直接补贴，但这只是中国扶持本国企业时最表层的做法。
其他关键支持方式还包括政府投资芯片制造商、地方政府提供廉价土地，以及要求国有企业优先采购国产产品的规定。所有这些政策背后，还有一整套经济制度安排。
最重要的是，中国社会保障体系薄弱，长期造成极高的储蓄率。
政府可以大力宣传每年举办进口博览会，但只要中国储蓄持续远高于投资，按照经济学定义，中国出口就必然超过进口。最终形成的是一台以全球市场为主要销售出口的工业机器。
这意味着，中国几乎所有产业的工业产出，都长期大幅超过国内需求。简而言之，这就是产能过剩。
报告中还有不少对外界感受极为迟钝的胜利主义表述。
中国冲击是德国每月减少1万个制造业岗位的重要原因之一？商务部更希望其他国家把这看成“中国机遇”。
一些国家希望减少对中国的依赖？按照商务部的说法，这么做只会损害全球经济。至于中国长期以来一直试图减少对其他国家依赖的事实，则完全不提。
欧洲和美国对中国实施贸易限制？商务部认为，这些措施损害了互信。但中国经常对让自己不满的国家实施限制，并把这种做法当作重要的地缘政治武器，报告同样选择忽略。
关于中国产能过剩的学术争论，反映出一场更大、更根本的较量，也就是围绕全球工业生产格局展开的现实争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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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是中国。中国已经证明，自己几乎精通各种生产活动。从这个角度看，商务部说中国具有竞争力，确实没有错。
但外国企业面对的竞争对手，并不只是灵活、强悍、拼命扩张的中国企业，而是一整套国家力量支持工业发展的体系。
无论外国企业规模多大，面对一个已经达到中国这种体量、财富水平和现代化程度的列宁主义发展型国家，胜算都十分有限。
美国研究机构荣鼎集团指出，中国政府过去只会干预少数被视为战略重点的行业，如今实施的却是“无所不包的产业政策”。
另一边则是其他所有国家。
这些国家是否愿意、又是否有能力保住剩余的工业阵地，仍是未知数。
至少十年来，美国一直在摸索应对办法。美国对中国商品加征关税，并努力把生产活动迁回国内。尽管特朗普蔑视盟友，又对中国和习近平表现出欣赏，他的政府仍希望与其他国家合作，例如共同保障关键供应链安全。
欧洲也开始缓慢推动仍处于萌芽阶段的“欧洲制造”计划。
但美国和欧洲都已经正面撞上中国的主导地位，尤其是中国对稀土供应的控制。
中国反驳“产能过剩”指责时，没有明说的正是这一点：无论其他国家如何努力，都很难真正反击。
工业实力决定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