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于南华早报，被采访者莱尔·戈德斯坦是布朗大学沃森国际与公共事务研究所高级研究员，并担任华盛顿智库“国防优先”亚洲事务接触主任。
你如何评价中国人民解放军（PLA）过去10年的现代化进程，以及这一进程在现代军事史上的意义？解放军把2027年列为三个定义较为模糊的现代化阶段性年份之一，你预计届时解放军将处于什么位置？
我认为，中国军队过去10年在现代化进程中取得了巨大进展。这几乎就像飞机把油门推到底，或者汽车挂入四挡。真正显著的变化，是发展速度大幅加快。我们此前已经隐约感觉到这一进程正在展开，也预料会出现重大成果，而现在这些成果已经摆在眼前。作为军事分析人士，我必须说，这非常令人赞叹。我甚至愿意进一步说，无论规模、范围还是影响，这一进程都可能前所未有。
从历史角度看，这在现代军事史上意味着什么？这是一个非常重大的时刻。中国长期以来一直表示，希望建设世界领先、世界一流的军队。很明显，中国已经达到这一位置，而且达到世界一流水平的领域似乎每天都在增加。从某种意义上说，中国已经实现了自己设定的目标。
我知道，很多人对2027年非常焦虑，担心这个年份意味着什么。但我认为不应这样看。毫无疑问，再过10年，到2037年，中国会强大得多。不过，这仍然是一个持续推进的过程。有些项目显然还没有真正成熟，最明显的就是航空母舰项目。但就我所看到的情况而言，中国确实已经拥有一支非常强大的军队。
中国与别国之间如今在一些领域出现了很大差距，这最终也会伤害中国，因为差距会引发恐惧。你在这个地区可以感受到这种情绪。美国显然正在减少所扮演的角色，而中国的作用越来越大。在这样的世界中，人们对这个地区将走向何方，已经产生相当明显的焦虑。
中国如果更加透明，人们就会开始减少焦虑。当然，中国过去不够透明也有相当合理的原因。中国军方领导人可能会说：“我们是在隐藏弱点”，而透明是强者才负担得起的奢侈品。现在中国已经强大起来，因此逐步提高透明度，对中国是有利的。
从最新的现代化成果看，你认为解放军正在加快探索自己的军事发展道路，还是只是在复制美国等别国的军事发展历程？哪些主要迹象分别支持这两种判断？
毫无疑问，中国进行了大量模仿。中国显然很擅长这样做，但这完全正常。军队就是通过模仿、吸收别国军队的最佳做法来提高自身水平。美国文化中有一种习惯，因为“他们拿了这个，又拿了那个”而轻视解放军。我可以告诉你，中国很多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平台，例如运-20军用运输机，或者新型海军及通用直-20直升机，外观都很像美国的领先平台，这一点没有疑问。所以，人们常常拿这一点开玩笑。
但我的回应是，中国的平台实际上完全有可能更优越。外形相似，并不意味着性能相同。我也确实认为，中国已经进行了创新。顺便说一句，解放军许多标准装备平台都以俄罗斯设计为基础，中国并不否认这一点。中国明白，要想走到前面，就要采取一切必要办法。这种做法把中国推到了最前沿。如果仅仅因为借鉴了外国设计就轻视中国的发展，那是愚蠢的。
大约五到八年前，我们开始看到一些新变化。以歼-20第五代战斗机为例，可以把它视为中国首次在主要作战平台上采用非常鲜明的自主设计。现在，我们开始在更多领域看到这种现象。很明显，中国如今已有信心推出具有自身特色的设计。最突出的例子可能就是这一批新型第六代战斗机。它们采用了截然不同的设计，中国开始成为领跑者，别国则在后面追赶。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历史时刻。
看到有关中国2025年9月阅兵的第一批标题时，我记得自己当时想：“哇，这确实很了不起。”
但当我仔细查看阅兵究竟展示了什么，而且我原以为自己已经见过这个领域的一切时，那么多新型平台仍然让我感到震惊。
多年来我一直说，中国海军在潜艇上部署超音速导弹，令我非常震撼。这就是鹰击-18，确实令人吃惊。过去10年里，中国潜艇基本上一直具备这种非常强大的反舰能力，而美国没有同类装备。但如今，这种判断已经显得非常过时，因为阅兵又展示了鹰击-19新型导弹。它的外形非常独特，中国方面的资料也证实，这是一种高超音速导弹。
这意味着，中国潜艇现在发射的是高超音速反舰导弹，而美国潜艇仍在发射亚音速导弹。至少在水下作战的这个领域，中国不只是领先，而且遥遥领先。这是一个新的现实。我并不是说，中国在整个水下作战领域都呈现这种趋势。我说的是一个较为狭窄的领域，也就是潜艇发射反舰巡航导弹。但这是一个重要问题。因此，我们看到的是一项意义非常重大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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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一直在讨论中美军事能力差距正在缩小。解放军如果继续推进现代化，你认为中国可能在哪些主要领域取得对美国的优势？
这是一个非常难回答的问题，等于要求我们对着水晶球预测未来。
好的一面是，中国军队还没有经历实战检验。关键在于，大量情况仍然未知。美国武器接受实战检验的次数更多，但这同样不是一只能准确预测未来的水晶球，因为美国打过的很多战争，面对的都是实力弱得多的对手。值得庆幸的是，双方还没有发生过同等级对手之间的交战。
我们看到，中国的能力一直在非常渐进、但持续稳定地提高。我认为，这一进程始于防空领域。我们不难理解，中国为什么会比别的领域更早认真发展防空能力。部分原因来自朝鲜战争的教训，另一个原因是中国能够相当迅速地掌握俄罗斯技术，并连续跨越多个发展层级。
但现在真正令人意外的，是中国缩小差距的速度。我甚至会说，到这一阶段，已经很难想到还有哪个领域，中国不是正在缩小差距，就是已经向前超越。
对海军而言，击沉敌方舰艇显然极为重要。中国似乎以最严肃的态度对待这个问题。我们看到的这一批新型反舰巡航导弹，给我留下了极深印象。总体而言，中国在反舰武器领域完成了很多工作，这些成果显示中国不只是领先，而且遥遥领先。
你认为，西方通常对解放军存在哪些误解？美国及美国在这个地区的盟友，对中国军事能力的哪些方面估计过高，又对哪些方面估计不足？
我确实认为，西方存在非常明显的夸大威胁倾向，我几乎在每一篇媒体报道中都能看到这种现象。在重大变化时期，人们自然会感到焦虑。但报道中普遍暗示中国具有极为扩张性的军事目标，无论是征服西太平洋，还是征服非洲或中东，都缺乏依据。在
我看来，这属于分析失职。我一直急于提醒人们，中国完全没有军事侵略的历史记录，至少在现代没有。仅凭这一点，我们就有充分理由相信，自己面对的并不是某种巨大的威胁。
华盛顿很多人喜欢说：“中国比苏联有史以来任何时候都强大。因此，我们不能只重复冷战时期的做法，而要把冷战时期拉拢盟友、准备战争的力度提高两倍或三倍。”
我认为这种想法非常愚蠢。中国确实非常强大，也非常难以对付，但我坚持认为，国家安全计算必须考虑意图。现在有一种倾向，试图把中国描述成具有极强的侵略意图，但我完全没有看到支持这一说法的证据。
另一个既有意思又相当危险的现象，是西方人往往低估中国的实力，包括军事力量。人们必须认识到，中国的工业实力支撑着军事力量。
我常常这样问别人：假设中美海军正面交战，双方都遭受巨大损失，而海战中完全可能出现这种情况，双方各损失数十艘舰艇，那么哪一方海军能够更快恢复战力？
答案很明显。中国拥有强大得多的造船能力，这可能成为决定性的巨大差异。
总体而言，人们还没有真正理解，中国造船产能超过美国200倍意味着什么。这是一种战力倍增器，意义非常重大。总体上，在我看来，美国及盟友低估了中国的能力，背后有很多原因。部分原因可能具有一定合理性，因为现代中国军队尚未经历实战检验。我们找不到中国参加大规模海战的任何案例。这确实是一个问题，但我并不认为这会给中国军队造成多大困难。
你认为，中国国防工业的军民融合战略取得了多大成功？
中国的军事工业非常令人印象深刻，既有广度，也有深度。我想不到中国忽视了哪个领域，也看不到任何明显的薄弱环节。
中国明白，这种能力在冲突中有多么关键。中国并不幻想战争会很短，也不幻想战争不需要付出代价，或者不会波及本土。中国非常清楚，战争血腥而昂贵，本土会遭到严重影响，最终往往取决于谁愿意付出更沉重的代价，以及谁能以更强的生产能力压倒对手。
谈到军民融合，这部分传统本来就存在于解放军的基因中，也就是“人民战争”理论。这一理论追求社会与军队之间的深度融合，许多中国人会直觉地认为，这种做法合乎道理。
不过，在某些方面，中国也在照着美国的剧本行事，并且非常深入地研究了我们的军工复合体。中国知道，美国军事创新的大量成果来自哪些地方，例如加州理工学院和麻省理工学院。中国对此非常清楚，因此你可以看到，中国下定决心，要让顶尖大学、领先研究中心和龙头企业与军方建立联系。
中国培养的相关领域工程师数量非常惊人，例如舰船设计师。无论把中国与整个西方相比，还是与美国单独相比，差距都大得没有可比性。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不对称优势，给中国军队带来了很大帮助。
缺乏实战经验经常被视为解放军的弱点。你认为这个问题有多重要？
这个问题确实有一定重要性。从海军角度看，一个非常突出的事实是，现代中国没有参加过任何重大海战。问题不只涉及训练、制度学习和文化等实际层面，也涉及一定程度的自信，而这很自然。
但总体而言，我认为人们把这个问题看得过重。你如果说美军拥有更多实战经验，那么究竟是哪方面的经验？美国一直在打仗，例如阿富汗战争、在红海对胡塞武装的作战，或者伊拉克战争。
我会说，这当然是一种实战经验，但真的是有价值的经验吗？你能从这些实战中吸取正确教训吗？例如，胡塞武装几乎没有防空能力。那么，美国飞行员究竟能从这样的作战中学到什么？
事实证明，他们学到的全是错误教训。
事实上，我们在当前与伊朗的战争中已经看到，美国基地遭受相当严重的打击，美军行动也受到伊朗导弹袭击的严重干扰。
原因之一，就是美国不习惯与能够给予自己沉重打击的国家交战。
我不认为美国自1945年以来曾在实战中面对过实力相当的军队，这一点无论怎样强调都不为过。因此，我不认为中国会因为缺乏实战经验而处于明显劣势。
过去几年，中国反腐行动中被撤职的解放军高级将领数量前所未有。你认为，这会在短期和长期对解放军的战备水平造成多大影响？
在这个问题上，我仍然偏离主流看法。我看不到任何重大影响，结果甚至可能相反。让更年轻的人领导军队，本来就是常识。由四五十岁的人领导军队，显然会比由一群年长者掌权更好，理由很多，也很明显。解放军存在腐败吗？当然存在，但每支军队都有腐败。因此，我不认为解放军在这方面属于异常个案。
每个解放军问题专家，对究竟发生了什么都有自己的理论。我认为最有可能的一种解释是，在中国这样的威权体制中，军队在领导人接班过程中扮演重要角色。
因此，最明显的解释是，这件事与接班有关。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可能希望亲自选择下一任中国领导人，不希望资历很深的将领“插手接班安排”。
我还有另一种理论。这种可能性让我夜不能寐，我希望并不是真的。我们不能排除台海突发事态确实可能发生，也不能排除习近平及身边的人正在非常系统地挑选他们需要的人，也就是拥有新面孔、新想法和战斗精神，真心投入这件事，并且已经准备好指挥作战的人。
我希望这种判断不是真的，也希望自己错了。但我们必须考虑这种可能性，也就是解放军正在为了战争而进行彻底重组。遗憾的是，这种可能性也许确实存在。我希望事实不是这样。
2026年上半年，解放军战机在台湾附近的出动次数降至2022年以来最低。2022年，时任美国众议院议长佩洛西曾访问台湾。你认为，这反映了北京在台湾问题上的何种意图？
如果我刚才的回答显得有些悲观，那么总体而言，我对局势相当乐观。我认为，这里存在和平解决办法。要改善两岸关系、缓和局势，需要做什么实际上非常明显。双方都需要展现善意，而我们已经开始看到这种迹象。
我很希望双方都能从悬崖边退后。双方会认识到，只要各自作出一点调整，就能找到解决问题的空间，因为这场战争会给所有人带来毁灭性后果。因此，我认为常识最终会占上风。
特朗普政府在亚太地区推行了更现实的政策。我认为，5月举行的中美元首峰会非常成功。双方都在寻找降温退场的出口。我相当乐观地认为，华盛顿、北京和台北都理解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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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最近首次从核动力潜艇进行了导弹试射。这反映了解放军核力量怎样的战备水平，以及北京怎样的战略意图？北京要求加快核武库建设，又传递出什么信息？
这是一个重大问题。首先，我们刚刚看到的这次发射意义重大，因为它显示中国的信心正在增强。过去，核三位一体中的海基部分被视为明显较弱的一环。因此，这次发射说明，解放军的核三位一体正在趋于完整。
具体谈到中国的潜射核导弹，这是很大的一步，因为此前已有报道认为，中国现在可能已经能够从靠近本土的海域发射这些导弹。这与过去的情况非常不同。五年或10年前，中国潜艇必须驶往太平洋中部，至少也要进入菲律宾海或更远海域，才能抵达发射阵位。但现在看来，情况已经不再如此，这会改变整个战略态势。
事实是，中国的核威慑力量非常强大。我毫不怀疑，在核交锋中，中国能够摧毁美国。当然，中国也会被摧毁。因此，我认为双方已经明确处于相互确保摧毁的状态。很多美国人对此忧心忡忡，但我认为这是好事，因为双方都会更加谨慎。这意味着我们正在进入更加均衡的局面，而这种均衡会给未来带来更大的稳定性。
不过，我必须说，我第一次看到中国评论人士把核力量扩张与台湾问题直接联系起来，这有些令人不安。当然，有一种假设认为，这可能提高台海事态发生的可能性，这确实令人担忧。
按照我对核战略的理解，很多问题最终不只取决于我们所说的力量平衡，也取决于“意志强度的平衡”。换句话说，哪一方更在乎？哪一方更愿意承担风险和损失？遗憾的是，在这个问题上，我非常明确地认为，中国会在意志强度的对比中胜出，也更有可信度去承担那种情境中的风险。
因此，这又构成一个理由，说明美国和中国都必须对台海事态保持极度谨慎，甚至保持警惕。
你如何预测解放军在2027年之后的发展？未来，解放军将在全球地缘政治中扮演什么角色？中国会形成自己的势力范围吗？
我相当乐观。中国在没有诉诸大规模武力的情况下建立起强大军队，这一点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中国自1979年以来没有大规模动用武力，这非常引人注目，显示出极高程度的克制，也非常值得赞赏。
我希望自己也能这样评价我的国家。一个大国能否长期保持这种克制？美国有一句话：“如果你有一把特别好用的锤子，那么所有东西看起来都会像钉子。”
换句话说，当一个国家拥有规模庞大、实力强劲、几乎无人能敌的武装力量时，就可能受到诱惑，想用军队解决每一个问题。
遗憾的是，我确实认为美国已经落入这个陷阱。可以说，我们陷在里面已经很久。我认为，中国从美国的经历中吸取了一些教训，并决心不成为苏联或美国。
中国当然一再表示：“我们不寻求霸权。”
中国也表示，不寻求势力范围。我实际上认为，中国已经拥有势力范围，只是使用了稍有不同的说法。
在我看来，对中国领导人而言，这意味着中国在周边地区自然拥有一系列核心利益。中国会要求自己的声音得到清楚倾听，并会对那里发生的事情拥有否决权。但我不认为中国寻求通过势力范围，控制越南或柬埔寨发生的一切。
这不是中国的目标。不过，中国会相当合理地坚持，不能让周边地区对自己构成威胁。
这正是我们在这个地区看到的变化。地缘政治正在艰难地过渡到一个新时代。在这个时代，中国非常强大，也会要求核心利益得到尊重。一个国家随着实力增强，核心利益也可能增长和扩展。北京面临的艰巨挑战，就是抵制这种诱惑，避免落入陷阱，不要让领导人变成一把“四处找钉子的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