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时报报道说，去年，乌干达科技开发者欧内斯特·姆韦巴泽为这个拥有众多语言的国家开发人工智能系统时，测试了美国和中国的工具，想看看哪一种更适合。
中国工具胜出。
姆韦巴泽说，中国互联网巨头阿里巴巴开发的人工智能模型，在处理乌干达数十种语言时，表现优于Meta或谷歌的任何产品。价格也不高，而且可以用他自己的数据进行定制。
曾在谷歌担任研究科学家的姆韦巴泽说：“我们希望用尽可能低的成本开发产品，同时又要让产品真正好用。”
他开发的Sunflower已在乌干达各地投入使用。当地农民可以通过这个系统，以本地方言获取天气信息和农作物种植建议。
过去一年，数千名非洲开发者转向中国人工智能模型。
在肯尼亚，创业者正在利用这些模型简化法律和商业服务。在尼日利亚，开发者用这些模型制作高中教学工具。在加纳，开发者正在打造本地聊天机器人。
中国人工智能迅速扩张，在发展中国家尤其如此。当地用户希望以最低成本获得尽可能好的系统。OpenAI和Anthropic等美国领先人工智能企业开发的模型属于封闭系统，而且需要收费。中国系统则可以公开下载和修改，无须付费，也不必获得批准。
据《纽约时报》对OpenRouter约800万名客户数据的分析，中国“开源”模型目前约占这个平台人工智能总使用量的一半，而一年前还不到25%。OpenRouter提供约400种人工智能模型供用户选择。在另一个人工智能模型数据库Hugging Face上，下载量最高的25个开源系统中，有19个来自中国。
在对肯尼亚、乌干达等国开发者、政策制定者和企业高管进行的20多次采访中，受访者描述了一个正在迅速变化的人工智能市场。
对他们来说，成本、计算资源、数据控制权和定制能力，比模型来自哪个国家更加重要。他们通常并不追求最前沿的人工智能，只需要一种能在有限资源条件下达到实用水平的系统。
他们还表示，使用中国模型就像拥有自己的房子，使用美国模型则像租房。开发者无须投入数百万美元从头训练模型，可以直接下载中国系统，在此基础上开发完全不同的新产品，主要支出只是服务器费用。
相比之下，美国模型更像标准化产品，需要购买订阅，并根据不同用途支付其他费用。
经营数字营销公司Dotsavvy的内罗毕创业者摩西·凯米巴罗说：“既然丰田掀背车也能接送孩子上学，为什么还要开昂贵的法拉利？”
他说，把计算基础设施等费用计算在内，中国模型的成本最多可以低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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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官员希望，中国人工智能在非洲取得的进展能够预示未来趋势。上个月，中国推出的强大新型人工智能系统震动了华尔街和硅谷，也让华盛顿担心，美国在科技领域的主导地位可能削弱。
中国领导人习近平正把人工智能作为软实力工具。在7月于上海举行的一场会议上，他把中国模型描述为更可靠、成本更低的选择，并警告说，如果不能共享人工智能带来的好处，就会制造“新的历史不公”。
肯尼亚、埃塞俄比亚、南非等10个非洲国家在会议期间与中国签署人工智能协议，推动国际合作。
开发者表示，中国企业还通过提供免费计算资源和工程师现场协助，积极吸引非洲开发者。非洲市场上的许多中国品牌智能手机，也预装了中国人工智能工具。
与此同时，中国人工智能行业仍面临挑战。企业很难从用户身上获得利润，也面临数据安全以及与北京关系方面的质疑。许多非洲开发者仍会购买美国人工智能模型，尤其是在编程等技术任务中。
不过，非洲的经历表明，全球人工智能竞争如今已经成为中美之间的双强竞赛。
内罗毕银行软件公司Craft Silicon首席执行官卡迈勒·布达巴蒂感受到了双方的吸引力。他最近使用Anthropic的编程工具Claude Code，重建了公司的技术系统。一个10人团队只用了原来一半的时间，就完成了过去需要100名工程师才能完成的项目。
他说，费用很高，但速度值得这个价格。
中国科技巨头华为也主动联系了他，并提出“一些好得令人难以置信的条件”，希望他改用中国系统。这些条件包括免费提供一年计算资源，以及前往华为总部参观。
布达巴蒂说：“真的很难拒绝。”
中国模式
在内罗毕东南约80公里处，肯尼亚与中国科技合作的最大项目之一，仍有一半没有建成，孤零零地矗立在热带草原上。
康扎科技城是一座规划中的新城，18年前宣布建设，被视为肯尼亚版的硅谷。这个项目曾满怀希望地把自己称为“硅草原”，如今却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林荫大道和未完工的建筑骨架，由一套强大的中国监控系统守卫。
如果不是电网围栏后面那栋深灰色建筑，这里看上去完全像一场失败的实验。那栋建筑由中国贷款提供资金、华为负责建设，是一座为肯尼亚政府提供计算服务的数据中心。
20年来，中国企业为非洲铺设电信网络、修建道路。肯尼亚备受推崇的移动支付系统M-Pesa，也运行在华为技术之上。
这些科技联系让中国在非洲大陆站稳脚跟，现在又成为中国销售人工智能产品的基础。
康扎科技城宣传的一个项目，计划利用中国人工智能企业DeepSeek的技术打击电信诈骗。
由于美国实施出口管制，中国企业无法获得先进芯片，也无法在资金投入上压过硅谷。因此，中国企业选择把人工智能模型作为开源产品免费提供，希望把用户从美国竞争对手那里吸引过来。
最初，这似乎是一场胜算不高的尝试。当时，美国在开源人工智能领域占据主导地位。Meta推出了名为Llama的模型，世界各地的开发者都在使用。但经历一些挫折后，Meta首席执行官马克·扎克伯格开始更多转向封闭模型。
美国开源模型创业公司Arcee AI联合创始人卢卡斯·阿特金斯说：“这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空缺，让中国企业得以在真空中迅速扩张。”
技术突破很快接连出现。2024年12月，DeepSeek发布的一个人工智能模型，以远低于竞争对手的成本，达到了顶尖模型的水平。上个月，中国人工智能实验室月之暗面发布了一个新模型，编程能力已经接近美国领先系统。
肯尼亚开发者很快接受了中国模型。
迈克尔·米奇通过EverseTech为肯尼亚银行和政府机构开发人工智能系统。他的客户对价格非常敏感，因此几乎所有产品都使用中国开源模型构建。
他说，企业想要的是成本最低、能够使用人工智能技术的方法，而不是技术最先进的产品。
米奇说：“我认为，人们不必过分在意模型是谁开发的。真正应该关注的是，这个模型能否提供你需要的能力。”
内罗毕创业者森泰·西蒙斯下载中国模型，开发了一款产品，把纸质法律档案转换成可以搜索的数据库。他又利用大约100万份法律文件，对系统进行了定制。
最终开发出的JibuDocs容量约为140吉字节，比许多iPhone的存储容量还小，开发和维护成本约为2.5万美元。
他说，如果使用Anthropic的Claude等服务，成本会超过100万美元。
西蒙斯说：“这完全决定了你究竟能不能把企业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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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开发者表示，中国企业把他们视为重要客户，美国企业在当地却几乎没有存在感。
曾任亚马逊云计算服务首席顾问、现居内罗毕的艾哈迈德·阿贾尔说，申请加入Anthropic的开发者项目，需要经过漫长审查。加入阿里巴巴的项目只需要几分钟。
他说：“中国企业的态度就像是，‘你能做这件事吗？你住在这里吗？好，那就去放手做吧。’”
警钟
今年6月，在内罗毕一栋高层建筑内，肯尼亚负责科技事务的高级公务员约翰·塔努伊表示，当Anthropic应特朗普政府要求，停止提供其强大模型Fable的访问权限时，他感到十分意外。
肯尼亚信息、通信和数字经济部首席秘书塔努伊说，这给全世界“敲响了警钟”。这次突然中断服务说明，依赖美国模型可能带来风险。
塔努伊曾在华为工作，也曾负责康扎科技城项目。他说，中国和美国都曾向肯尼亚施压，要求肯尼亚选择一方，但他打算同时利用两边的技术。
他说：“我们不倒向西方，也不倒向东方。”
不过，处在两者之间并不容易。开发者正在利用由其他国家控制的系统建设产品，这意味着相关技术可能在没有预警的情况下被撤回、修改或重新定价。有人担心依赖美国，也有人不信任中国。
Craft Silicon的布达巴蒂说，他正在考虑是否接受华为提供的高额补贴，但也保持谨慎。他的许多客户是国际银行，这些银行可能要求软件不得使用中国硬件。
中国模型也并非始终可靠。内罗毕创业公司Qhala创始人希科·吉陶回忆说，2024年中国高考前，DeepSeek曾突然在中国停止服务。这样做是为了防止作弊，却也波及了她经营的非洲企业。现在，美国模型也可能因为白宫的一项决定突然消失。
吉陶说：“至少中国模型可以下载到我自己的电脑上，由我自己运行。”
还有一些人已经因为人工智能背后的政治问题受到影响。
姆韦巴泽在乌干达开发的聊天机器人服务Sunflower遇到过麻烦。独立媒体研究机构“中国传媒研究计划”的一名研究人员曾向系统询问中国问题。Sunflower把中国描述为民主国家，并回避了有关中国在乌干达造成经济和环境影响的问题。
中国官方媒体随后称赞Sunflower，华为也联系姆韦巴泽，希望他使用华为的云计算服务。
姆韦巴泽创办的非营利组织Sunbird AI致力于利用人工智能推动社会公益。这段经历让他感到不安。现在，他正在使用谷歌的开源模型Gemma，开发面向智能手机用户的产品。
他说：“我们必须确保自己没有在地缘政治中站错队。”
美国反击
尽管中国人工智能发展势头强劲，肯尼亚人工智能市场的大部分资金仍流向美国企业。
普通用户主要使用ChatGPT和Claude等美国系统。2025年的一项调查发现，肯尼亚2300万互联网用户中，有42%在此前一个月使用过ChatGPT，比例位居世界前列。
即使中国模型获得使用，美国企业也能从中赚钱。肯尼亚公司经常在亚马逊和微软的云计算服务上运行中国开源模型，因此，美国科技巨头仍能通过向客户提供这些技术的数据中心获得收入。
在内罗毕工业区的一栋混凝土建筑内，美国技术的优势清晰可见。这里是钱达里亚工业公司的办公地点。这家公司是肯尼亚最大的卫生纸、肥皂和家居用品制造商之一，昏暗的办公室里摆满了一本本装有纸质采购订单的活页夹。
几十年来，超市通过电子邮件或纸质文件发送订单，职员再逐行录入系统。处理一张订单往往需要几个小时。
钱达里亚最近聘请肯尼亚创业公司Sanifu协助解决这个问题。Sanifu利用人工智能简化企业流程，并因精度和可靠性选择使用OpenAI的模型。
以这些美国模型为基础开发的数字系统，彻底改变了钱达里亚的运营方式。
协助管理家族企业的尼尔·钱达里亚说：“过去处理一张订单大约需要两个小时，现在不到10分钟就能完成。”
原本负责录入订单的四名职员，现在改为审核人工智能完成的工作。
不过，Sanifu也正在受到中国企业拉拢。今年，一名在中国互联网企业字节跳动新加坡办事处工作的员工通过LinkedIn联系Sanifu创始人，提出让他们使用字节跳动的人工智能模型。
字节跳动的模型精度还不够高，但中国企业主动接触的做法给Sanifu联合创始人伯纳德·莫曼伊·尼亚加卡留下了深刻印象。他说，美国人工智能实验室从未做过类似的事情。
尼亚加卡还表示，中国模型仍在不断进步。
他说：“看看中国模型追赶美国模型的速度，真的非常、非常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