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大西洋月刊，作者乔纳森·勒米尔是《大西洋月刊》的专职撰稿人。
特朗普的一项“超能力”，就是毫无羞耻感。
多数时候，面对足以让其他政治人物断送职业生涯的丑闻或失误，他总有一种非同寻常的本领，要么若无其事地摆脱过去，要么干脆公然撒谎。
被《走进好莱坞》的视频拍到吹嘘如何侵犯女性？那不过是更衣室里的男人话！
担心现场人群规模不够大？照片肯定被人动过手脚！
误称阿拉巴马州位于飓风路径上？快拿记号笔和地图来！
长期以来，特朗普总能摆脱一条负面新闻，直接进入下一个新闻周期。他相信支持者会接受他的说法，永远不会动摇。
但这种能力似乎正在衰退。
特朗普无疑陷入了困境。他的民调支持率大幅下滑，共和党人担心，今年11月的选举过后，他们至少会失去国会一个议院的控制权。
过去几个月，特朗普的行为越来越反常，看看他大多数夜晚在 Truth Social 上的发言就知道了。
不久前，他刚刚度过80岁生日。最近，他还表现出另一种过去罕见的能力：感到难堪。
每当这种情况发生，他就会愤怒反击，而且愿意动用政府权力工具和听命于他的幕僚，威胁那些被他认定让自己蒙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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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近针对的对象包括奥运会皮划艇选手，以及报道特朗普新“空军一号”安全防护缺陷的记者。
前者被指在一项仓促推进、施工失败的翻修工程后破坏林肯纪念堂倒影池。对方被捕后，特朗普推动检方提起诉讼。面对记者的报道，他则下令展开刑事调查。
针对这名皮划艇选手和其他所谓破坏者的案件后来崩溃，对记者发出的传票也已经撤回，至少目前如此。
过去几个月，特朗普还一直承受着另一种羞辱：伊朗强硬派领导人反复嘲笑他，对他不理不睬。
本周，伊朗再次否认他有关结束战争谈判的说法，特朗普又一次勃然大怒。
这次，他会如何发泄怒火？
特朗普真的非常不愿被人遗忘。他极为在意能否在华盛顿留下看得见、摸得着的印记。
他骨子里是房地产开发商，几十年来一直执着于曼哈顿和佛罗里达州棕榈滩住宅的各种细节，同时监督世界各地豪华高尔夫球场的设计。
第一个任期内，他基本克制住了这种冲动。但现在，随着他意识到自己的政治生命终有尽头，他已经明确把重心转向个人政治遗产，无论是试图替美国夺取领土，还是重塑美国首都。
大家都知道这份清单：白宫东翼、玫瑰园、肯尼迪中心、那座拱门、市政高尔夫球场、白宫南草坪上的直升机停机坪，等等。
特朗普一直看重各种象征，尤其是能够彰显个人权力的象征。他把美国建国250周年视为进一步美化华盛顿的机会，让这座城市成为他主持盛大庆典时更华丽的背景。他尤其盯上了林肯纪念堂倒影池。
他认为倒影池确实需要整修，这一点并没有错。倒影池位于国家广场，从林肯纪念堂向东延伸至华盛顿纪念碑方向。这里长期漏水，设施老化，几十年来一直让一届届政府头疼。
今年4月，特朗普宣布了一套解决方案：在池底铺设泳池内衬，颜色采用他所说的“美国国旗蓝”。
为了赶在7月4日庆典前完成工程，特朗普政府未经竞标，直接授予企业合同，让承包商重做池底，并安装一套原本用来抑制藻类生长的纳米气泡系统。结果，藻类反而疯狂生长，池水变绿，周围架起围栏，各种补救办法都没有奏效。
倒影池显然比整修前更加难看。超过1600万美元被浪费，这个国家象征还在美国建国纪念日当天关闭。
特朗普怒不可遏。他亲自推动的标志性工程失败了，他需要一个替罪羊。
最后，他找上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对象：奥运会皮划艇选手。
67岁的戴维·赫恩说，当时他刚骑完自行车，顺路来到倒影池查看已经失效的密封层，又伸手碰了碰变绿的池水。随后，他遭到逮捕，被拘留了几个小时。
从表面上看，这个案子荒唐至极。
然而，整修工程失败后，特朗普开始在 Truth Social 上发帖，把倒影池遭到损坏归咎于所谓的破坏者，还指控他们在水池中央割出一道长约76米的巨大裂口，尽管这种说法几乎不可能成立。
事情由此越闹越大。媒体迅速发布多篇事实核查，驳斥他的说法，但特朗普丝毫没有退让，不断坚称倒影池遭到人为破坏。
他的两名亲近盟友告诉我，就连特朗普身边的一些人，私下里也对总统的执念翻白眼，嘲笑他拒绝承认错误。
一名共和党议员为了避免招致特朗普报复，要求匿名接受采访。他把这件事称为“特朗普这个任期内最愚蠢的争议”，随后无奈地笑着说：“不过，总比谈其他事情有多糟强。”
但这场闹剧给现实中的人造成了后果。赫恩说：“想到自己的政府正在针对我，令人不安。”
他不得不聘请律师，多次出庭，手机也遭到扣押。司法程序本身已经成为一种惩罚。
今年夏天，倒影池出人意料地成了舆论焦点。到上周末，这件事看起来终于要悄无声息地收场了。
华盛顿特区联邦检察官珍妮娜·皮罗此前曾夸口，检察官办公室有能力办好这个案子。上周五，她选择在周末前悄悄放出不利消息，采用了标准的“周五新闻倾倒”做法。
检察官办公室请求法院撤销对赫恩和另外几名所谓破坏者的指控，因为新证据显示，倒影池的损坏源自施工失误，而不是人为破坏。
谢天谢地，这场闹剧似乎终于结束了？
并没有！
刚刚过去的周末，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痛骂皮罗，尽管她一直是他最忠诚的盟友之一。
特朗普把事实完全抛到一边，宣称：“在我看来，这完全就是故意破坏。”
他还说，自己与这名华盛顿特区联邦检察官“百分之百意见相左”。
特朗普习惯了身边人的绝对效忠。他向盟友大发雷霆。周一，他在椭圆形办公室说，这位前福克斯新闻主持人“临阵退缩”，还“像雨伞一样一下就折了”。
皮罗随后被召进椭圆形办公室。后来有人看到她走出白宫西翼，推着一只装满案件材料的箱子。
这些材料是她带去向特朗普和内政部长道格·伯古姆展示的。美国内政部负责监管倒影池。
这次会面似乎没有平息特朗普的怒火。昨晚，他仍在批评这位多年的盟友。白宫官员告诉我，皮罗目前仍保住了职位。但这名官员接着表示，她可能保不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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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抱怨“空军一号”已经将近十年。2016年赢得大选并上任后，这位已经习惯乘坐豪华私人飞机出行的总统，对两架通常使用“空军一号”呼号的VC-25专机非常不满。
这两架飞机自20世纪90年代初便开始服役，设备已经陈旧。
他推动采购一架采用更符合特朗普个人审美配色的新飞机，但一连串挫折和延误，使新一代替代机的交付时间推迟到了2028年。
大多数人都明白，这种工程不能赶工。“空军一号”必须安装最高规格、而且经常涉及机密的通信和安保系统，尤其要保证飞机在紧急情况下能够充当“空中白宫”。
但特朗普失去了耐心。因此，当卡塔尔王室提出赠送一架价值4亿美元的“空中宫殿”时，特朗普立即要求把这架豪华客机改造成临时总统专机，在波音交付正式新专机前使用。
特朗普说，这架飞机将作为礼物捐给美国国防部；等他卸任后，飞机将转交给他的总统图书馆。
这自然引发了各方面的反对。让外国政府提供美国最具象征意义的总统专机，在许多人看来不仅缺乏爱国精神，还构成了骇人的安全风险。
这也再次显示，特朗普对既有规范及传统法律和政治护栏毫不在意，而且这次的规模大得惊人。
特朗普并不在乎。他似乎也不在意，为了把这架飞机改造到适合美国总统使用的标准，费用可能高达10亿美元。
他提出了和倒影池工程同样激进的工期，要求临时专机在美国建国纪念日前投入使用。7月3日，这架飞机果然飞越了拉什莫尔山。一周后，它又载着特朗普飞往土耳其参加北约峰会。
但随后，特朗普离开土耳其安卡拉时，却突然又登上那架浅蓝和金色涂装的旧“空军一号”。
他声称，新专机已经先行飞往英国，让驻扎在当地的美军有机会登机参观。他说，自己这次乘坐原来的专机，是“为了怀旧”。
几天后，《纽约时报》报道了许多人早已怀疑的情况：附近的伊朗战事再次升温后，美国特勤局认定，让新专机飞近危险区域存在安全隐患。报道说，这架飞机缺少几项关键的防御改装。
《纽约时报》直到特朗普安全返回美国后，才刊发这篇报道。
特朗普再次感到愤怒和难堪，把美国联邦调查局（FBI）局长卡什·帕特尔召到白宫。随后，特朗普政府对独立新闻机构的施压出现罕见升级。
几名《纽约时报》记者收到传票，其中一些传票直接送到了记者家中。
政府要求取得记者的电话记录，并命令他们在大陪审团面前作证。这是一起泄密调查的一部分，目的是查出向报社提供国家安全信息的机密消息来源。
《纽约时报》为记者辩护，新闻机构和民主党人则发表声明，批评政府越权和恐吓媒体。
特朗普再次登上社交媒体，攻击这家来自他家乡的报纸和报社记者。有时，他的攻击方式丑陋而且带有明显的人身色彩。
白宫后来承认，新专机仍然需要升级。特朗普本人也说，飞机将被“配置拉满”。这些说法几乎等于证实了《纽约时报》的报道，但特朗普似乎并不在意。
一名顾问告诉我，特朗普“怒不可遏”，而且“想找个人的脑袋挂上长矛示众”。
但司法程序再次介入。上个月底，一名联邦法官就传票的处理方式严厉盘问美国司法部律师。司法部随后撤回了传票。
一些与特朗普关系密切的人告诉我，他之所以对这两次让自己颜面尽失的事件反应如此强烈，是因为与此同时，他几乎每天都在遭受伊朗带来的羞辱。
这场战争进展不顺。特朗普原以为冲突最多持续几个星期，现在却已经进入第六个月。无论他怎样尝试，都无法从战争中脱身。
他多次宣布胜利，也几乎同样频繁地威胁要把伊朗从地图上抹去。两件事都没有发生。
到这个阶段，特朗普一次次发出却未能兑现的威胁，再加上伊朗不断戳破他的虚张声势，几乎已经成为贯穿整场战争的黑色笑话。
从某种意义上说，过去几天正是整场冲突的缩影。上周末，特朗普一度接近下令发动新一轮袭击。但沙特阿拉伯等地区盟友打来电话劝阻，加上特朗普担心伊朗会如何报复，他最终没有下令。
特朗普转而表示，愿意再给外交一次机会。他声称，谈判正在取得良好进展，霍尔木兹海峡很快就会重新开放。但德黑兰否认双方正在举行任何谈判。
随后，又有一艘船在海峡遇袭。
特朗普勃然大怒，在网上发文指责伊朗政权“难以置信地两面三刀”。
然而，几十年来的历史早已表明，德黑兰的两面三刀其实一点也不难预料。
特朗普下一步会如何回应这种持续不断的羞辱，目前仍不得而知。他已经把这场战争变成了极其个人化的问题。
他会彻底退出这场陷入僵局的战争，让伊朗在这个地区获得更大的势力吗？
他会兑现威胁，大幅升级冲突，甚至打击民用基础设施和能源设施吗？
还是会把怒火转向那些指出他错误的美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