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是纽约市立大学研究生中心教授、诺贝尔奖得主、前《纽约时报》专栏作家保罗·克鲁格曼,全文刊发于他的substack通讯。

本周一照例是个以字母“y”结尾的日子,于是特朗普这一天的大部分时间,又花在吹嘘自己有多么伟大,以及抱怨自己没有得到应有的赞誉上。
到现在,大多数观察者已经学会对他的这些牢骚充耳不闻。不过,截图中长篇大论倒是引起了一些关注,可能是因为它具有某种罕见的纯粹性:特朗普每一句气势汹汹的说法,都完全错误,而且都可以查证。
不过,让我真正感到意外的是,特朗普没有提到一件确实正在好转的重要事情:犯罪率正在大幅下降。

杰夫·阿舍尔报告称,新冠疫情过后,美国谋杀案件数量一度上升,但此后一直持续下降。如今,不少大城市的谋杀案已经接近20世纪60年代以来未见的低位,纽约很可能正处于有史以来最安全的时期。
人们原本可能会认为,特朗普应该为低犯罪率欢呼,甚至把功劳揽到自己身上。毕竟,他2017年的就职演说几乎全部围绕所谓“美国浩劫”展开,声称美国城市正遭遇一波席卷全国的暴力犯罪。
事实上,已经彻底特朗普化的司法部偶尔也会发布新闻稿,把凶杀案下降归功于这位“伟大领袖”的指导。但特朗普本人却几乎从不提这件事。
需要说明的是,犯罪率下降实际上并不是特朗普的功劳。六年前谋杀案上升时,大部分时间正值特朗普执政,而真正的大幅下降是在拜登任内开始的。

事实上,对于犯罪率为何会出现如此大幅度的下降,目前并没有一致结论。不过,不少观察者认为,拜登政府《美国救援计划法》提供资金支持的一系列社会援助项目,至少发挥了部分作用。
顺便说一句,如果这种判断是正确的,那么《大美丽法案》大幅削减开支,以及政府针对几乎所有社会支出的打击,很可能会在几年后表现为犯罪率重新上升。
政府此前没能砍掉 Head Start 学前教育项目的资金,现在又在试图破坏这个项目,做法看起来几乎纯粹出于恶意。
不过,尽管特朗普并没有资格把谋杀率下降归功于自己,但只要任内发生了任何好事,他都会照例抢功,而一旦出现坏事,就会归咎于别人。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偏偏对犯罪率下降这个好消息保持沉默?
答案有三。
首先,特朗普以及共和党内相当一部分人厌恶美国城市,因此根本不愿意听到任何关于这些城市的好消息。
其次,他以及共和党内许多人对于美国城市生活的印象,仍然停留在40年前。
最后,他与共和党一样,希望惩罚某些人,而承认这些人的行为正在变好,会妨碍这种惩罚。
先说对城市的厌恶。周一在白宫的一场活动中,特朗普突然扯到所谓“蓝色城市”,他说:
“这些地方有什么共同点?全都很脏。肮脏,非常脏。街道很脏。街上有臭味。商店门面破破烂烂。树木也都恶心得要命。整个地方的一切都是脏的。”
这其实并不是针对所谓“蓝色城市”的评论,而是对美国城市整体的攻击。因为美国几乎所有主要城市本来就由民主党市长执政。全美十大城市中,有九个城市的市长是民主党人,这九座城市的人口加起来占十大城市总人口的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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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个老问题:试着想象一下,如果有任何公众人物用类似的话形容美国乡村,会发生什么。
另外,特朗普对美国城市今天究竟是什么样子,又能知道多少?
他上一次在美国某座大城市里真正走上一圈,是什么时候?
不管怎样,这是我最近拍下的纽约那些“恶心得要命的树”。

再说活在过去的问题。
特朗普发表“美国浩劫”演说时,很明显,他对城市生活的认识仍然停留在1989年。那一年,他曾要求判处“中央公园五人组”死刑。这五名少年当时被错误定罪,被指控袭击了一名在中央公园慢跑的女性。直到今天,特朗普仍拒绝承认自己当年错了。
此后几十年,美国犯罪率出现了史诗般的下降,但特朗普显然根本没有注意到。
为了说明他的城市印象有多么脱离时代,下面是杰夫·阿舍尔有关犯罪率暴跌文章中的一张图,我把其中一部分放大并加了标注。

当然,城市犯罪并没有消失。但到了今天,还把城市犯罪当成压倒一切的问题,已经严重落伍。照这个趋势下去,特朗普下一步大概就要开始痛斥“共产主义威胁”了。
哦,等等。
不过,从根本上说,特朗普之所以无法把犯罪率下降归功于自己,甚至不愿承认犯罪率正在下降,并不是因为无知。
真正的原因,正如亚当·瑟沃那句令人难忘的话所说:“残酷本身就是目的。”
惩罚不是为了达到某个目的,也不仅仅是一种打击犯罪的手段。惩罚本身就是目的,而犯罪只是为惩罚提供理由。
如果一个人想让别人承受痛苦,无论是驱逐、监禁,还是直接开枪,就必须声称这些人正在做可怕的事情。
他们很脏。
他们令人恶心。
他们都是罪犯。
一旦承认犯罪率正在大幅下降,就算同时谎称这是自己的功劳,也会削弱为这种残酷行为辩护的理由。
所以,特朗普不能谈犯罪率下降这个事实,甚至不能通过虚假抢功的方式来谈。可实际上,犯罪率下降恰恰是美国少数几个真正比几年前明显好转的方面之一。
于是,他只能继续声称所谓“激进左翼”民调机构正在掩盖他惊人的支持率,比如福克斯新闻这样的“激进左翼”机构(这里是讽刺福克斯这样的右翼电视台发布的支持率数据也很低);同时继续宣称,他在伊朗问题上的那场灾难其实是一场伟大的胜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