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经济学人。
15年前，当杨帆（音）进入留学咨询行业时，出国留学在中国仍然是一件颇受推崇的事。杨帆在北京从事留学咨询，为学生和家长提供建议。
当时，家长希望孩子出去看看世界，也希望他们能在这个过程中获得宝贵的经验和技能。
如今，情况已经大不相同。
杨帆说，家长现在会觉得，“国内大学的质量也没有那么差，所以他们会问‘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钱出国？’”
一个国家有多少学生在海外求学，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这个国家与世界的联系程度。2001年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后，中国对全球出口迅速增长，出国留学人数也随之大幅增加。
最初，通常只有特别优秀或者家庭条件优越的学生才会走出国门。许多人后来留在海外，进入学术界和企业工作；选择回国的人则往往备受重视，也更容易获得令人羡慕的工作机会。
后来，随着居民收入普遍提高，越来越多年轻男女为了追求更光明的未来，开始前往西方国家接受教育。
但自2019年以来，疫情、贸易战和不断加剧的地缘政治摩擦，让中国与世界其他地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部分受到这些因素影响，中国出国留学人数开始下降。
2025年，大约57万名中国年轻人赴海外留学，低于2019年70万人的峰值，也是2016年以来的最低水平。
一些留学目的地国家的政策，也让出国留学变得更加困难。
2025年，特朗普政府宣布，将“大力撤销”在美国某些未具体说明的“关键领域”就读的中国学生签证。
美国政府还把H-1B签证抽签与薪资水平挂钩。H-1B是包括应届毕业生在内的技术人才留在美国工作的主要途径，这种调整对刚进入职场、薪资较低的人更为不利。根据一些实际案例，中国劳动者受到的影响似乎尤其明显。
25岁的郝女士此前在美国一家创业公司工作，但最近决定回中国，因为她的签证身份让她几乎无法更换雇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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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教育成本不断飙升，同样没有帮助。
大型教育培训公司新东方的一项调查显示，今年中国家庭承担的平均海外留学成本达到60.5万元人民币，比2023年高出接近五分之一。
中国经济疲软，迫使家庭更加谨慎地花钱，学生自己也更加看重费用。仍然选择出国的人中，越来越多人前往他们认为性价比更高的地方。
中国官方统计没有公布留学生具体前往哪些国家和地区，但其他国家公布的数据显示，前往英国、美国和加拿大的中国学生正在减少，前往香港、日本和澳大利亚的人数则在上升。
杨帆说，香港尤其已经成为不少准留学生的首选，因为当地大学排名较高，又离家近。她的客户中，每五个人就有多达四个人会咨询到香港留学的问题。
马来西亚等费用更低的目的地也颇具吸引力。在马来西亚，学生完成一个学位的预算甚至可以控制在10万元人民币左右。
变化并不仅仅在于更多中国学生选择留在国内。
去年，中国进入高等教育阶段的人数达到创纪录的1070万。
与此同时，即使选择出国，完成学业后回中国的人也越来越多。去年，被称为“海归”的回国留学生人数，相当于当年出国留学生人数的94%，创历史最高纪录。
官方数据显示，2015年至2025年，共有520万名海外毕业生回到中国。
如此庞大的回国潮，也意味着海外教育已经不再拥有过去那样的光环。无论在就业市场还是婚恋网站上，海外学历都越来越难让人刮目相看。
新东方数据显示，如今海归毕业生的平均起薪约为每月1.28万元人民币，只比国内毕业生每月1.07万元的平均水平略高。
不少海归的情况甚至差得多，有些人最终只能去做外卖配送等零工。
在中国一个电视节目中，一名年轻女子说，父母花了超过200万元送她出国，结果她回国后找到的工作月薪只有4000元。
她感叹，以这个收入水平，她需要一个世纪才能攒下这么多钱。
正在英国伦敦大学学院攻读化学硕士学位的中国学生邹女士说，她选择留学，是因为想“看看这个世界”。
但她并不指望回中国进入芯片制造业求职时，会比国内培养的毕业生更占优势。
国内学生攻读硕士通常需要三年，而她的硕士课程只有一年。
邹女士所在班级中，中国学生大约占40%。有些课程的中国学生比例甚至可以达到90%。这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海外大学原本应当提供不同于中国教育环境体验的意义。
对雇主来说，海外学历也不再拥有过去那样明显的优势。
部分海外课程学制较短，入学门槛也相对不高，企业因此越来越质疑海外教育过去近乎“金字招牌”般的声誉。
出国留学，也并不意味着毕业生就一定更能适应职场。
邹女士说，人力资源部门甚至可能认为国内毕业生“更听话”，因为他们没有受到西方自由主义思想的影响。
中国一些省份也提高了海外毕业生进入公务员体系的难度。
2024年，电子产品集团格力电器负责人董明珠曾表示，她不招聘海归，因为这些人可能是间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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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中国本土大学却越来越有吸引力。
中国高校近年来在国际大学排行榜上的名次迅速上升。中国两所顶尖高校北京大学和清华大学，目前分别位列QS世界大学排名第13位和第14位。
属于“985”和“211”体系的中国精英高校，如今也被认为强于许多海外大学。当然，牛津大学、剑桥大学以及美国常春藤盟校等顶尖名校，仍然被视为更胜一筹。
在科学和工程等领域，中国的科研实力已经十分突出。
与此同时，中国公立大学每年的学费通常只有几千元人民币，远低于海外留学成本。
中国学生人数减少，现在已经开始冲击一些过去过度依赖中国留学生的海外大学。
2024至2025学年，在英国24所顶尖大学组成的罗素大学集团中，中国学生占国际学生总数的比例超过五分之二。
许多大学过去扩大硕士课程规模，以吸引中国学生，并向这些学生收取远高于英国本地学生的学费。院系不断扩张，新设施也陆续兴建。
伦敦大学城市圣乔治学院的菲利波·博埃里说，这曾经制造出一种“财务稳定的错觉”。
但现在，一些大学正在关闭课程、裁减员工，或者要求员工自愿接受裁员。
中国学生减少，也会让西方失去宝贵的人才。
对中国来说，这种趋势同样未必是好事。
随着中国逐渐向世界开放，海归把在海外学到的技能和知识带回国内。他们曾在中国现代化和经济追赶过程中发挥关键作用。
目前中共中央政治局21名委员中，有8人曾有海外学习经历。
海归拥有的国际经验，也帮助中国企业进入海外市场。
当越来越少的“海归”漂洋过海，中国自己也必然会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