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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反智福音派的崛起(上篇) | 国防部长的精神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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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8月,道格·威尔逊接受CNN“战情室”(Situation Room)节目采访时表示希望美国建成一个基督教神权国家。他这样的人正在得到川普政府内部的支持,在美国成为主流。

从前在百姓中有假先知起来,将来在你们中间也必有假师傅,私自引进陷害人的异端,连买他们的主他们也不承认,自取速速地灭亡。

——《彼得后书》

【延伸阅读】

川普同党2025颠覆美国计划的核心思想:基督教民族主义

白宫里挤满了“假师傅”

《基督邮报》:美南浸信会大会批准修订案,加强对女性牧师的禁令,主席台上是“美南浸信会神学院”院长阿尔伯特·莫勒(2026年6月10日)

美国福音派中的“反智”势力是怎样炼成的(上篇)

本文为非营利调查新闻编辑室“Information Justice(信息正义)”原创作品。已开通快捷转载,欢迎转载、分享、转发。

文:临风

编:新约客

SBC禁止妇女在教会担任任何领导性职务

 

消息传来,在“美南浸信会神学院”院长阿尔伯特·莫勒(Albert Mohler)等人的推动下,美国最大的新教教派,“美南浸信会”(SBC)年度大会以75%的赞成票通过,禁止妇女在教会担任任何领导性职务。(明年再投一次定调)

这项被称为“真理与合一修正案”(Truth and Unity Amendment)的提案,明确规定,任何“确认、任命或支持女性担任牧师/长老/监督的职位或履行其职能,特别是向会众讲道”的教会,都将被视为不符合规范

这么高票通过,SBC显然深信这是个“忠于圣经权威”的决定。支持方经常引用使徒保罗的两段经文:《提摩太前书》2:12节,以及《哥林多前书》14:34-35节,以支持他们的立场:他们认为,根据上帝的“创造秩序”,唯有男人才能领头,这就是所谓(两性)“互补理论”(complementarianism)的核心立场。

1920年代,美国南方“吉米·克劳法”的制度常以“隔离但平等”(separate but equal)为自己辩护:黑人与白人并非高低贵贱之别,而是各有其位置。一个世纪后,美国福音派互补主义者也强调:男女在价值上完全平等,只是上帝赋予不同角色。两者当然不能简单等同——前者植根于种族隔离,后者诉诸创造秩序。然而,这种“平等而分工不同”的论证结构,仍不免令人产生疑问:当一种制度在原则上承认平等,却在实践上限制某一群体进入特定权力位置时,我们该如何分辨,它究竟是在维护秩序,还是在以秩序之名维持不平等

国防部长的“纯爷们”精神导师,主张剥夺女性投票权

不过,SBC的立场比起当前美国右派的大红人道格拉斯·威尔逊(Douglas Wilson,常被称为Doug Wilson,道格·威尔逊)来说还算是十分温和的。

《华尔街日报》专门报道道格·威尔逊在美国今天的影响力。

道格·威尔逊,这位“战争部长”赫格塞思(Peter Brian Hegseth,美国国防部长)的“精神导师” ,是位坚定的“男性领导权” (Male Headship)的推手。他所推动的“圣经男权主义”(Biblical Patriarchy)要比SBC激进得多,因为那不但应用在教会里,更是在家庭里。他根据自己对《圣经》的特殊解读,提出“盟约丈夫”(federal husband)的主张,认为夫妻“平等但不同职” (Equal but Separate/Different)。例如,他说:

在所有的基督教婚姻中,所有的基督徒妻子都处于从属的地位。而下级对上级不顺服永远是恶劣的……你应该想和一位符合圣经的甜心在一起,而不是和一只追求平权的豪猪在一起。

——《顺服的等级》(A Matter of Rank)

一个盟约丈夫娶了一位美丽的女子,并在上帝和证人面前发誓,他将滋养(nourish)和爱护她,使她在这种美丽中绽放。

——《盟约丈夫》(Federal Husband)

换句话说,无论我们如何尝试,性行为都无法变成一场‘平权主义者’的享乐派对。男人渗透、征服、殖民、播种。女人接受、臣服、接纳。这当然对所有的平权主义者都是一种冒犯……

——《重构婚姻》(Reforming Marriage)

赫格塞思邀请道格·威尔逊到国防部主领崇拜

道格·威尔逊并没有接受过正规的神学训练,他的神学是自学的,但自认为属于保守派改革宗。除了妇女问题,他也是位坚定的“基督教民族主义”的推手。他的影响力这几年急速上升,在 2025/2026 年美国政治和文化战争的最新语境下,道格·威尔逊的声望经历了一次极其关键的“由边缘走向权力核心”的质变。赫格塞思将威尔逊看作是“对抗世俗文化倒退的灯塔”。他曾如此评价威尔逊:

道格·威尔逊是这个时代美国教会里少有的、真正站立得住的‘讲台上的纯爷们’(a man’s man in the pulpit)。当绝大多数温和派福音派领袖在面对女权主义、变性思潮和左翼世俗主义的围攻而选择屈膝、妥协、变得胆怯时,威尔逊和他的教会依然像坚石一样守护着最初的秩序。

他(威尔逊)不仅是在讲台上讲道,他是在为西方文明的基督教根基提供知识分子和神学上的‘弹药’。

赫格塞思的神学分辨力有限,要真正了解道格·威尔逊,我们必须了解他的理论基础,以及他如何解读圣经。这才是整个问题的关键。

道格·威尔逊的底层逻辑是范泰尔(Cornelius Van Til)的预设主义(presuppositionalism),这个观点主张:世界上没有真正“中立”的人,每个人都带着一副有色眼镜。威尔逊不需要按照“客观”的规则来辩论,他直接从自己的前设砸碎对方的眼镜。

在这个认识论的框架下解读《圣经》,他可以说是用“字面解经”作为工具的“文本主义”(Textualism)者。让我们稍微做点说明:

所谓“字面解经”,就是经文白纸黑字写着什么,就是什么。换句话说,就是经文怎么说,我就怎么理解,怎么接受。美国有句俗语最能传神地把这种心态表达出来:“圣经这么说,我相信了,这件事就定了。”(The Bible says it, I believe it, that settles it.)

纵然如此,正常的“字面解经”,通常还会结合历史背景和经文对比。也就是说,普通的字面解经是有一定弹性和对上下文的尊重。但是无论如何,他们不会跨越经文文本所呈现的直接意义

那什么是“文本主义”?简单说:只要文本(白纸黑字)没有明确写‘禁止’,那就是合法的;同样地,只要文本写了这几个字,你就必须一成不变地执行,不管现代文明变成了什么样。它的特点是:切断历史的处境和演进,不考虑现代语境的变迁,把文本像法律条文一样生搬硬套。我们几乎可以称它作“文本威权主义”。

威尔逊的底气就在于,他用字面解经当作砖头,构建了一个文本权威主义的防御堡垒。在这个堡垒里,他不需要考虑古代的处境,他不需要跟现代的科学、人权和女权讲道理,他只需要死死咬住“文本没有这么说”或者“文本就是这么写的”,认为自己站在“圣经绝对权威”的属灵高地,俯视众生。

例如,他用这种解读方式反对女权。根据“字面解经”的方式,保罗曾用过“不许女人辖管男人”这样的句子,威尔逊向前推一步,说:“文本说了不许女人辖管男人。政治投票就是治理国家、男人作主。所以,给女性政治投票权就是违反文本秩序。”

威尔逊去年夸口说,他最喜欢与人辩论蓄奴问题。他最瞧不起那批用“那是过去,现在情况不同了”来为美国蓄奴历史解套的牧者。

他说:“圣经字面上谴责了‘拐卖人口’,但字面上绝对没有说‘蓄奴本身是罪’(例如,《腓利门书》)。既然文本没写它是罪,那19世纪美国南方人蓄奴,在道德上就是合法的,你们凭什么用现代道德说它是绝对的罪?”

——这就是用文本的沉默,来为历史的残酷做辩护。他完全不考虑一世纪的中东文化处境,以及耶稣在“登山宝训”里所展示“天国生活的本质”。

你或许会用简单“断章取义”来描述他,但是,那并不能充分解释他从(“创造秩序”)预设立场和“文本权威”所推导的解经方式。

奴隶制时期神学逻辑的沉渣泛起

其实,威尔逊所主张的,并不仅仅是“圣经权威”,而正是十九世纪美国南方神学的一整套诠释逻辑。历史又回头了!

历史学家马克·诺尔(Mark Noll)在《内战:一场神学危机》(The Civil War as a Theological Crisis,2006)那本书里讨论“字面解经”和相关“反智”的问题,以及这些因素如何分别制造了南北双方的神学底气。最后,神学的分歧只能用武力来解决。

这个解经问题到今天仍然是困扰着美国福音派的大问题。道格·威尔逊不是个案,这反映出今天美国白人福音界引用经文的乱象,其中包括葛福临牧师(Franklin Graham)、查理·科克(Charlie Kirk)、老杰里·法威尔(Jerry Falwell,Sr)、罗伯特·杰弗里斯(Robert Jeffress),等等名人。问题并非出在基督教,甚至也不是出在福音派,它是美国福音派从开国以来一直有的特殊问题。

把这一切简单归结为“保守派的顽固”并不能真正解释问题。道格·威尔逊并不是凭空出现的怪人,SBC 的决议也不是偶然的倒退。在他们背后,是一套在美国新教中延续两百年的解释习惯:它相信圣经的意义是直接而明确的,相信普通信徒无需复杂诠释便可获得道德答案,也怀疑知识精英与学术方法对信仰的介入。正是这套传统,使最敬虔的人既可能成为废奴主义者,也可能为奴隶制辩护。它如何形成?又为何具有如此顽强的生命力?这将是下篇讨论的主题。(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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