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formation-Justice｜信 息 正 义
《异见者》栏头，slogan写着“不属于任何人”
这里是活人的坟场。
在这里，
任何事都可能发生。
—— 洛伦佐·P
【前言】
去年7月，美国著名历史学家兼记者安妮·阿普尔鲍姆(Anne Applebaum)在一次访谈中警告称，美国正在滑向威权国家。
根据川普强行推动通过的《大美丽法案》，未来四年联邦政府用于移民与边境管控的支出将大幅增加至1730.3亿美元。这一法案实际上正在推动建立一支由总统直接掌控的执法力量。美国移民和海关执法局(ICE)有望成为全美最大的执法机构：其计划在未来四年新增1万名特工，扩充至10万至12.5万张拘留床位，使其规模超过联邦调查局(FBI)，并进一步强化联邦对移民与边境事务的“军事化”控制。
【延伸阅读】【重磅访谈】一支由总统控制的国家警察部队正在美国建立
自“川普2.0”上台以来，联邦机构不断走向军事化，政治手段日趋强硬，种种迹象表明，美国正呈现多重“警察国家”的发展趋势。而“川普集中营”在全国范围内的扩张，则是其中最令人不寒而栗的标志之一。
为此，“信息正义”推出系列编译文章，深入揭示“川普集中营”在美国正在展开的现实与后果。今天刊发的为第三篇。
(By 新约客)
【延伸阅读】
川普集中营【1】：一个集中营体系正在美国成形
川普集中营【2】美国也许将走上一条历史上最黑暗的道路
原文2026年7月27日发表于《异见者》(The Contrarian)，作者蒂姆·迪金森(Tim Dickinson)为The Contrarian的高级撰稿人和编辑。原文链接：https://www.contrariannews.org/p/this-place-is-a-graveyard-of-living
“这里是活人的坟场”
一份人权报告详细揭露美国最大集中营内的恐怖景象, 令人毛骨悚然
本文为非营利调查新闻编辑室“Information Justice（信息正义）”编译作品。已开启快捷转载，欢迎转载、分享、转发。
译：Brandi
编：新约客，溪边愚人
得克萨斯和缅因州街头接连发生两起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枪击事件，再次让民众聚焦川普政府抓捕移民行动中肆无忌惮的残暴。与此同时，“人权观察”(Human Rights Watch)与美国公民自由联盟(ACLU)联合发布最新报告，揭露位于得州埃尔帕索(El Paso)的美国最大移民拘留中心里的恐怖虐待。
东蒙大拿拘留营(Camp East Montana)是个在布利斯堡(Fort Bliss)陆军基地里仓促建起的帐篷加围墙设施——该基地也是二战期间日裔拘留营所在地。该设施可容纳近5千拘留者，报告称其为“美国历史上最大的移民拘留营”，它甚至被比作纳粹集中营 。
报告题为《“想出去，要么被驱逐出境，要么死了抬出去”》（下图），引自对被拘者哈维尔·C的采访。那人回忆刚到拘留营接受的训话：“警卫说，‘到了埃尔帕索，就再也回不去了。想出去，要么被驱逐出境，要么死了抬出去。’”
这份84页的报告基于“人权观察”调查员2025年10月至今年6月的调查。该人权组织通过面对面、电话或视频通话的方式采访了80名被拘者。报告还参考了法庭记录、联邦文件等官方材料。
报告的核心发现令人震惊：
“人权观察”和ACLU发现，关押在蒙大拿东营的人不得不忍受相当于“被迫失踪”的拘禁条件；他们遭到残忍、屈辱和不人道的对待；被过度使用武力（包括一起法外杀害）；因医疗疏忽而危及生命；获得法律代理的权利受阻；及被强行遣送至第三国。”
人权组织得出结论：“这些侵犯人权的行为违反了美国和国际人权法所规定的基本保护。”
《异见者》杂志(The Contrarian)就该报告向美国国土安全部寻求回应, 得到一份冗长的否认声明：“关于东蒙大拿拘留营条件‘不人道’的指控是绝对的谎言。没有任何被拘者遭殴打或虐待。”相反，国土安全部宣称ICE的拘留营提供由营养师“认证”的食物和“全面”的医疗护理，强调该机构承诺保障“所羁押人员的安全、保障和福祉”。
然而ICE自己针对东蒙大拿拘留营的检查报告削弱了那些正面评估。他们发现了照护和对待被拘者方面存在几十处“缺陷”——包括未隔离患结核病的被拘者。政府问责局（GAO）近期提交国会的无党派报告也发现，ICE经常未能履行其监督职责，该拘留营的条件低于标准，“危及被拘非公民和工作人员的健康和安全”。
“法外杀人”
“人权观察”与ACLU的报告揭露，今年1月，一名55岁的古巴男子杰拉尔多·坎波斯(Geraldo Lunas Campos)在羁押期间离奇死亡。ICE最初说是“正常死亡”，但法医认定为窒息而死，判定为他杀。（ICE随后更改说法，称为防止坎波斯“自伤”，采取“紧急应对性武力”后，坎波斯死亡。）
该报告收录了数名目击者或了解坎波斯最后时刻的人的访谈。目击者称，冲突起于这名古巴人坚持要求得到他的药才肯回单独监禁牢房。
被拘者亚伦·R.向“人权观察”调查员表示：“我听坎波斯尖叫道，‘Me estás asfixiando’[‘你在掐死我’]，还有‘No puedo respirar, que Dios me bendiga’[‘我不能呼吸，愿上帝保佑我’]。”
这就是坎波斯最后的话：“我不能呼吸，愿上帝保佑我。”
另一被拘者说：“我听到坎波斯挣扎求救。他没做错任何事，只是要求得到药品。”他还说：“我很担心自己的性命。我知道死的可能是我，也可能是我们任何人。”
报告对这起死亡直言不讳：“坎波斯一案构成代表美国政府行事的警员过度使用武力。证据强烈表明，根据国际法，这构成法外杀人。”
强迫失踪
报告描述，恐怖经历往往在抵达拘留营前就已开始。被拘者远非所谓的“最恶之徒”(worst of the worst)，许多接受采访的被拘者说，他们持有有效的工作许可，在工作地点附近或例行交通检查中被抓。有些人说他们被从车里拽出来，遭到殴打或电击。
一名叫阿隆索·C的72岁男子是持有工作许可的古巴流亡者，已在美国生活了四十多年。他在迈阿密一家杂货店外玩多米诺骨牌时被蒙面ICE特工带走。
这些人在ICE的押送下辗转于各拘留中心，最终被遣至东蒙大拿拘留营，许多人就这样被强迫失踪——家人在任何联邦系统中都查不到他们的下落。报告指出，这些做法“构成国际人权法所定义的强迫失踪 ”。强迫失踪是极权统治的标志——尤其是70年代拉丁美洲独裁政权——也是对人权的严重侵犯。报告指出，“鉴于其严重性，任何情况都不能用来为其辩解或开脱”，报告还详细描述川普政府如何使其成为常态：
许多从其他拘留设施转到东蒙大拿拘留营的案例中，被拘者被排除在ICE定位系统之外，被剥夺获得法律顾问的权利，也无法使用该设施的平板电脑联系家人或律师。
报告称，被拘者讲述“被拘留和转移时，因不知将被带到哪里、为何被转移而遭受的巨大精神痛苦”。家人也描述了他们经历的极度痛苦——他们搜索ICE数据库，反复联系东蒙大拿拘留营，却被告知无法提供有关亲人的任何信息。
报告强调，亲人被政府“带走”后，家人们自己也成为“强迫失踪的受害者”——这是“国际人权机构一贯认可的现实”。
“动物的待遇都比这好”
该报告还揭露了被拘者被迫忍受东蒙大拿拘留营的恶劣生活条件，指出ICE违反“联合国囚犯待遇最低限度标准规则”——又名“纳尔逊·曼德拉规则”。
报告描述铺位区被人类排泄物污染、被拘者因食物不足而饱受煎熬，及户外活动机会极少。
该拘留营将被拘者关押在“单元”内，每单元最多容纳72人。一个单元位于同一大厅内，有多排双层床、用餐区及厕所和淋浴间。“人们在浴室正前方的开放区域用餐，没有任何屏障将他们与恶臭以及导致地板积水的频繁漏水隔开。”
“监室每两周才打扫一次，甚至可能根本不打扫。被拘者表示，他们不得不乞求清洁用品自己打扫居住空间，还要忍受尿和粪便持续散发的‘恶心’气味。这些空间既没有自然光，也不通往室外；日光灯从早6点一直亮到晚11点。通风口没有过滤板，沙漠尘土和昆虫被吹进来。”
报告还发现其他卫生疏漏，包括“政府经常未能提供洗手液、免洗消毒液，有时甚至连手纸都没有”。
这种恶劣条件还延伸到被拘者的衣物，一位名叫拉斐尔·H的男子描述道：
“我们把衣服送去洗，却拿不回来。我曾连续15天被迫穿同一条内裤。能想象这多屈辱、多不卫生吗？而且，我把衣服送去洗，他们却还给我别人的脏内裤。”
ICE的标准规定每周应有五小时户外活动时间。但报告指出，这一标准常被忽视。一名叫洛伦佐·P的被拘者说：“我整整一个月没见到阳光。看守根本不带我们出去。我所在单元的人因为无事可做，都陷入抑郁。我感到被困在那里，忍受折磨。”
获准外出时，多达70人挤进铺着人造草皮、四周有铁丝网的封闭空间。被拘者说，他们“除了绕圈走，什么也做不了”。
该拘留营的伙食素来以极差著称。正如报告所述：“人们称食物质量低劣、量少且不健康。他们说，份量少得可怜，与儿童餐相当。”
报告指出，该营经常无法为有特殊饮食需求的被拘者提供餐食——要么直接不给那些人饭吃，要么因投诉给他们吃发霉的面包。“被拘者称体重急剧下降，有人估计自己瘦了30磅，原因是吃不饱和营养不足。”
“人权观察”和ACLU的报告未涉及成本问题。但政府问责局给国会的报告明确指出，那里供餐不足并非由于资源限制。相反，政府问责局报告称， 存在“数百万美元”的联邦资金浪费——因为合同规定，无论每天实际收容人数多少，政府都必须支付“5,000人的全部餐食和运营服务费用”，而实际收容人数通常不到容量的半数。（据ICE的最新数据，目前该拘留营关押约2000人 。）
来自哥伦比亚的兽医拉斐尔·H向调查人员表示：“动物的待遇都比我们在这里的好得多。我们饱受欺压。生病了没人理，也没人照料。连维持身体健康所需的食物都缺乏。我们生活在拥挤肮脏的空间里，经常几周见不到阳光。我们被故意忽视，他们任由我们死掉。”
“危及生命的医疗疏忽”
报告指出，东蒙大拿拘留营存在医疗护理方面的“严重缺陷”及“危及生命的医疗疏忽”。报告详细描述了“医疗护理和药物供应方面的长期延误及彻底失职”，以及“医务人员评估不完整且不准确，及对医疗紧急情况采取惩罚性应对措施”的情况。
报告描述了马丁·G的案例，这位66岁的古巴人曾患癌症并已康复，此前接受过部分肺切除手术：
马丁向警员告知了自己的慢性病情况，并明确说明了需要服用的药物。他表示，距上次体检已过去一个多月，他需要立即看医生。警员说会记下他的名字，但几个月过去了，他的请求一直未得到处理。
马丁对调查人员说：“我害怕自己会死在这里。”他补充说：“每天求助都被忽视，这令人屈辱。我能感觉到他们根本不在乎，也许他们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好像他们巴不得我们遭罪。”
该报告的调查结果与政府问责局指出的问题相吻合。问责局发现，“患慢性病的被拘非公民未能获得符合《国家拘留标准》的治疗和护理。 ”问责局特别指出，“例如，所有患糖尿病或艾滋病的被拘非公民都没有得到治疗。”
“殴打是家常便饭”
东蒙大拿拘留营的状况如此之糟，被拘者有时会试图捍卫人格尊严，那就会遭来报告中所说的“惯常殴打”——一群蒙面“防暴”警卫肆意对被拘者施暴。
报告指出：“受访者描述遭殴打和心理虐待，表明那是惩罚性施暴，旨在羞辱、胁迫和压制那些为自身权利和日常生活必需品发声的被拘者。”
例如，一名叫里卡多的被拘者讲，他抱怨20小时没吃上饭，随后就被打，让他为自己的性命担忧。一名来自委内瑞拉、名叫阿曼多·G.的32岁被拘者说，他因试图组织绝食、抗议食物不足而被暴打，并被单独监禁。
拉斐尔·H.描述了拘留营对一场要求延长户外活动时间的即兴抗议的反应。“我和同伴们出于绝望开始踢门，我们需要见到阳光。十名穿黑衣、戴面罩的看守一起冲进来，暴打我们，并将一些人送进‘小黑屋’。”他指的是拘留营的单独监禁区。
赫尔曼·L.称这种暴力是家常便饭：“狱警经常打人。只要有人为自己发声，他们就惩罚所有人，哪怕你没做错什么。你得不到应得的权利、食物或药品而坚持要求时，他们就会打你。”
至少两名男子描述遭殴打时被狱警抓睾丸。其中一人说这种攻击“极其痛苦，而且屈辱。我感觉好像遭到了性侵。”
对于看守伤人乃至致被拘者死亡，似乎并不存在问责机制。坎波斯的案例便是如此。正如报告所述：“目睹或听闻他与看守冲突的四个人说，应对其死亡负责的看守仍在那里的单独监禁单元工作，监管被拘者。”
“秘密驱逐”
正如《异见者》此前报道的，关押条件恶劣对川普政府而言是个策略：逼迫被拘者为避免继续遭受痛苦而放弃正当程序权利，同意被驱逐出境。
报告指出，东蒙大拿拘留营的法律图书馆和律师会见设施均不完善，让被拘者难以行使正当程序权利。好几名被拘者表示，由于工作人员未及时将他们送往听证会，他们错过了出庭日期，新的出庭日期意味着被延长拘留好几个月。
报告还指出，那里还有更恶劣的——ICE将被拘者送上开往墨西哥边境的大巴，在没有任何法院命令或法律框架的情况下，实质上胁迫他们“自行离境”，实施“秘密”遣返。
正如报告所描述的：“美国政府结合武力、威胁和欺骗手段，诱使被拘者越境进入墨西哥，这是其具有胁迫性的第三国秘密驱逐行动的一部分。”
这种做法主要针对来自古巴等地的被拘者，因为这些人的原籍国不接收遣返。45岁的古巴人拉米罗·G.说，他突然被押上一辆大巴，开往边境，随后要求必须下车、穿过马路，换乘另一辆大巴前往墨西哥。
拉米罗既没见过法官，也没有收到驱逐令。他拒绝下车，于是警卫对他说，不下车就将死在美国监狱里：“他们说，‘你的国家不接收你；你得马上离开，否则我们把你关一辈子。’”
来自古巴的43岁男子艾萨克讲述了类似经历。不同的是，他称自己被送上开往边境的大巴前，遭到残暴殴打——头被在墙上猛撞，睾丸被“碾碎”。大巴抵达边境时，艾萨克被告知必须接受被遣送至墨西哥，否则“将被送往萨尔瓦多的监狱或非洲”。（他拒绝下车，但看到许多别人屈从于这一非法行径。）
该报告指出，川普政府的这一做法很可能是非法：“据报道，这些在威胁下、未经驱逐令或正当程序的驱逐行为，大多数情况下都明显违反了美国法律。”
“将其关闭”
“人权观察”与ACLU的报告里有更多令人痛心的证据，表明ICE的拘留体系旨在惩罚被拘者——其中绝大多数人从未被定罪，仅被指控犯有轻微的移民违法，只是在等待向法官陈述。 其中许多是来自“人权观察”一贯揭露的那些暴政下的难民，他们来美国寻求庇护，渴望更好的生活。
东蒙大拿拘留营的环境极其恶劣，以至于一些被拘者因长期受折磨而考虑自杀。 来自中美洲的28岁男子伊斯梅尔·M被ICE抓走，与家人分离，关在得州，等待被遣返回洪都拉斯，而他正是因担心生命安全才逃离该国的：“我有时看着床单，心想在这种煎熬中活下去，也许还不如上吊。”
美国容忍这种政府暴行，不仅玷污了我们的国家品格，也反映出斯蒂芬·米勒(Stephen Miller)、汤姆·霍曼(Tom Homan)、 马克韦恩·穆林(Markwayne Mullin)和川普等施虐狂在如何腐蚀美国精神。
人权律师、“人权观察”和ACLU研究员安赫利卡·塞萨尔(Angélica César)为报告写了导言，她是这么说的：“ICE的东蒙大拿拘留营是一场人权灾难，美国政府应将其关闭，并对所有在押期间发生的虐待和死亡事件进行独立调查。”
或者听听来自厄瓜多尔的44岁男子洛伦佐·P怎么说的：“这里是活人的坟场。”他告诉调查人员：“在这里，任何事都可能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