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看来,2008年仍然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年代,而奥巴马的胜利——也是乐观主义的胜利——让许多人忘记了泡沫之下的暗流涌动,这和肯尼迪年代甚至有些异曲同工。在奥巴马任内,美军击毙本拉登,美古关系正常化,同性婚姻合法化,奥巴马医保通过,就算经历了金融危机,奥巴马也通过一系列复苏政策将美国失业率从10%拉到了5%上下。 但从某种意义上说,奥巴马的白宫生涯也是美国走进特朗普时代必不可少的伏笔;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保守派的“蛋糕被动了”的警铃。虽然他不断重申“团结”,不断提及美国人民的“共性”,但奥巴马并未能修复美国日渐两极化和激进化的政治。 奥巴马就任之初,共和党党魁、参议员米奇·麦康奈尔(Mitch McConnell)就在电视上公然表示:“我们希望做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让奥巴马总统没有下一个任期。”天才的花花公子克林顿在助选时说得更清楚,共和党人不是想让美国人有工作,他们只是想让奥巴马总统没工作。 在此之后,国会中的共和党更加一致地反对奥巴马提出的各种改革,国会中的投票趋势也越来越两极化。 2012年康涅狄格枪击事件过后,奥巴马在演讲中谴责了美国的枪支控制仍不够严格。“我们不能接受这样的事情成为日常,”他说。但他向国会不断推进控枪法案,得到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这不但没有减少枪控话题的政治性,反倒让舆论对此更加分裂。最后法案没有通过,保守派人士也没有因此偃旗息鼓。 “总归来说,这是让华盛顿非常丢人的一天,”控枪法案没有通过的当天,奥巴马在演讲中说。他仍记得在枪击案中所有遇难孩子的名字。“每一次我想到这些孩子,都让我生气,”在一场记者会上,他流下眼泪。 “我觉得这可能就是他总统生涯中最大的遗憾,”一名遇难孩子的妈妈说。 八 在奥巴马当政的最后几年,各种力量都在暗流涌动,相互角力。不少人对奥巴马心怀不满,却不仅仅是因为他的政见。Politico的一篇文章中引述一名原共和党高级顾问称,奥巴马的说话方式“基本上就是好为人师,自说自话(Mansplaining, basically)”。 与此同时,扎根底层的副总统拜登谈吐则亲民许多。从二人的演讲和辩论风格中就不难看出:拜登的发言中没有华丽的词藻,没有气势磅礴的排比,也不一定有意味深长的典故,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政治智商不高。”事实上,奥巴马在推进一部分相对激进的政策决定时,也是拜登在其中牵线搭桥。 虽然拜登在奥巴马之后才获得总统提名,但拜登实际上属于老一派的美国政治家:在各大行政机构和红蓝两党人士中均收获好评,耕耘参议院数十年,并且对基层工作持有坚定信念。面对奥巴马这样的“学霸型”政客,拜登会哀叹民主党“都变成了无情的技术官僚”。 从根本上来说,拜登和奥巴马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政治家:一种注重人脉和社会资本,一种注重个人素质和能力。 在特朗普当选之后,奥巴马甚至还保持着他的乐观主义。 “对美国的长期趋势保持乐观,不代表所有事情都会走一条平滑、笔直的线,”特朗普当选后,奥巴马对作家柯茨这样说,“它有时候向前走,有时候向后走,有时候向一边走,有时候走之字形。” 2017年1月10日,奥巴马回到了芝加哥发表他的卸任演讲。面对高呼“再来四年”的支持者们,他笑着说:“我不能这样做。”人们表示难以面对10天之后他的卸任时,他仍将这次和平的权力交接称作“我们民主的标杆“,告诉人们,“我已经承诺了准总统特朗普,我的政府将会保证尽可能顺利的过渡。”奥巴马仍自信的对美国人说:“不管怎样,我们还是地球上最富足、最强大、最受尊敬的国家。” 这样的自信也会动摇,特朗普胜利后他会怀疑自己。看到报纸上指责自由主义者的专栏,他问助手,“我们是不是错了?我们是不是走得太远了?”。 他怀疑自己作为第一名黑人总统,是否真的被民众接受:“有时候我会想,我是不是早来了十几二十年。” 但卸任之后,奥巴马还是恪守历任总统的“老规矩”,远离了主流政治。他隐约预见到了即将发生的事情。他说,“我感觉自己像麦克·科里昂(《教父》角色)。” 即使在特朗普极力废除他任内的大部分进步主义法案的同时,奥巴马也只发表了寥寥几份声明。CNN在2017年10月评论,在希拉里和奥巴马都没能对特朗普进行有效舆论遏制的情况下,选战已然失利的民主党“出现了领袖真空”。 一直到选战前夕,民主党的“领袖真空”都让人捏一把汗。在今年逐鹿白宫的赛场上,奥巴马一开始就明确宣布不为任何候选人站台,引得不少白宫幕僚对他颇有微词:早在2016年希拉里宣布参选时,还是总统的奥巴马就积极帮希拉里拉票。而直到今年4月,奥巴马才正式表态支持拜登。 事实上,在为拜登站台之前,新冠疫情就已经让奥巴马从“半隐退”状态中重回公众视野。今年3月,美国疫情日渐严峻,奥巴马也无法再按兵不动:4月的一次讲话中,他公开呼吁市长们“告诉人们真相”。之后,他发声越来越频繁,也不再避讳直接剑指特朗普。 8月的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也是拜登正式接受民主党提名的会场上,奥巴马两次提到特朗普的名字——“我曾希望特朗普能对重视这份工作表现出一点兴趣……但他从来没有。特朗普没有成熟到可以匹配这份工作,是因为他做不到。” 在越来越多的场合,奥巴马重新站出来表态:气候问题,种族问题,疫情……而不少人此刻为他喝彩,仅仅因为他是一个“正常人”。 待续 但让我们承认:奥巴马是独一无二的。在他之前,和在他之后的一段时间里,都不会有能够掌管白宫,并对美国的社会、政治和外交产生如此大影响的黑人政治家。当然,为了到达这个位置,他将自己定位成了主流美国大众喜闻乐见的形象,对自己高标准严要求;不仅如此,他独特的早年经历也让他的身份很难被定义。今天“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的抗议者大多不倾向于认为奥巴马的胜利是黑人政治的胜利,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奥巴马理想中的普世性和他身份的边缘性之间存在一种张力,而他认为自己能够代表谁、和他真正有能力代表谁,这两者之间也存在某种罅隙。 “如果你要成长为一个真正的人,你得需要一些价值观,”母亲安·邓纳姆在印尼教小奥巴马读书时告诉他的话,仍然在他耳边回响。如今的奥巴马,仍然在四处奔走,用各种手段号召人们参与投票。在抗议声四起的街头上,在疫情肆虐的城镇间,他还在执着地相信选票和民主的力量。 “他从来没有让美国蒙羞,”民权运动家尼尔森·李维斯这样评价奥巴马,“事实上,他把我们带到了比我们本身更高更远的地方。” 参考文献: Barack Obama, Dreams from My Father: a Story of Race andInheritance. Canongate, 2016. Sky News, Obama: The President Who Hoped to Change America.2017. Ta-Nehisi Coates. “My President Was Black.” The Atlantics, 2017. Michelle Obama. “President Barack Obama.” The Michelle Obama Podcast,2020. Peter Baker. “How Trump’s Election Shook Obama: ‘What If We Were Wrong?’.” TheNew York Times30 May 2018. Alex Thompson. “’The President Was Not Encouraging’: What Obama Really ThoughtAbout Biden.” POLITICO, 24 Aug. 2020. Barack Obama. “President Obama’s Farewell Address.” National Archives andRecords Administration, 2017. Saul, Stephanie. “Watch Obama’s Full Speech at the Democratic National Convention.”The New York Times, 20 Aug. 2020. “Audio And Transcript:Obama’s Victory Speech.” NPR, 7 Nov. 2012. “Ex-Girlfriends ShareGlimpse of a Young Barack Obama.” CNN.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