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Project Syndicate，作者斯拉沃热·齐泽克，欧洲研究生院哲学教授，著有《基督教无神论：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唯物主义者》（布鲁姆斯伯里学术出版社，2024 年），同时也是欧洲力量倡议的联合主席。他认为，纽约市长佐赫兰·曼达尼的独立日演讲，是正面意义上的意识形态的完美例子，推翻了美国右翼民粹主义叙事，也推翻了左翼“觉醒”批判，并提出了一种有可能动员多数人的愿景。
弗朗西斯·福山20世纪90年代提出的“历史终结”论，是团结自由民主西方的最后一套宏大叙事。
他认为，西方自由民主福利国家资本主义是可能存在的最佳社会制度。剩下的唯一问题是经验性的：世界其他地区究竟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抵达同样的模式？
这一叙事在2001年后瓦解，我们逐渐进入野蛮实用主义时代。唯一保持连贯的叙事，来自特朗普式人物和欧洲种族主义民族主义者：发达的基督教西方是历史例外，是一个富裕、热爱自由的文明，而它的生存长期受到移民、“文化马克思主义者”、LGBT+支持者以及自责的欧洲人的威胁。
当然，民族主义者所拒斥的“觉醒”叙事，比他们自己的叙事吸引面还要狭窄：聚焦于单一的种族主义/性别歧视敌人，甚至不试图动员多数人，因为关心的是把特定群体，例如跨性别者，提升为受压迫者的典范地位。
由于多数人并不是跨性别者，这一叙事给多数人提供的只是负罪感，而不是一种具有广泛吸引力的正面愿景。
但随着所谓民主社会主义者在美国崛起，一些新东西已经出现。
在纪念《独立宣言》发表250周年的演讲中，他们的代表人物之一、纽约市长佐赫兰·曼达尼，对美国是什么以及可以成为什么，提出了截然不同的叙事。
曼达尼赢得市长职位，靠的不是宣扬学院式觉醒纯粹主义，而是关注地方议题和弱势群体，呼吁免费托育和免费公交、租金管制以及可负担的医疗服务。
在7月4日演讲中，他又把自己的政治主张转化为一种全球愿景：
“有人告诉我们，美国之所以例外，是因为我们比所有人都更富有、更强大、更有力量……朋友们，真相是，美国之所以例外，是因为在这里，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边疆或许已经关闭，我们或许已经登上月球，但实现最初写入《独立宣言》的价值这一工作，朋友们，这项工作仍在继续，而且属于我们所有人。它也属于我们最新的美国人，属于今天和我站在这里的这些人，他们最近都刚刚入籍。近十年前，我也感受过你们正在感受的东西，那种不再只是纽约人、同时也是美国人的喜悦。你们每个人都拥有一种特殊力量。那就是决定美国意味着什么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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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达尼的愿景当然是意识形态性的，呈现的是一幅简化图景，而不是未经修饰的全部真相，但最重要的是正面挑战了民粹主义叙事，这一点可以从右翼对曼达尼的歇斯底里攻击中看出来。
在特朗普自己的7月4日演讲中，他显然想到了这位纽约市长。他把历史讲得一团糟，声称：“共产主义是美国自由的致命威胁。它是我们国家面临的最大威胁，包括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珍珠港事件，甚至9·11，都不如它。”
但同样值得注意的是，曼达尼也遭到一些激进左翼人士的攻击。
针对他赞扬《独立宣言》和美国宪法，《雅各宾》发表了一篇评论，标题是：“再次焚毁宪法”。副标题解释说：“宪法没有阻止特朗普，反而让他的统治成为可能。”
这类论点显然有一定道理。正如《联邦党人文集》所显示的那样，美国建国者最担心的是限制民众影响力。这就是为什么宪法设立了选举人团和其他阻碍政治多数的制度安排。
美国建国者是他们那个时代的寡头精英。乔治·华盛顿是殖民地最富有的人之一。建国后的最初几次选举中，只有一小部分公民投票。
宪法是一份明显的白人盎格鲁-撒克逊新教徒文件，并保护奴隶制。
即便是爱尔兰裔美国人，也长期被排除在国家行政机构的敏感职位之外。
不过，对某些左翼人士来说，甚至连法兰克福学派都是反动阴谋。
主流右翼民粹主义叙事，把觉醒意识形态归咎于安东尼奥·葛兰西，尤其归咎于赫伯特·马尔库塞和西奥多·阿多诺。然而，左翼中也有人，例如维拉诺瓦大学哲学家加布里埃尔·罗克希尔，把西方文化马克思主义斥为中央情报局支持的反共运动，目的在于抹黑“现实存在的社会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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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两种情况下，人们都应听取让-保罗·萨特的观察：一篇同时遭到两边攻击的文本，不论是美国宪法还是《单向度的人》，很可能走在正确道路上。
在这一背景下，曼达尼的演讲是正面意义上的意识形态的完美例子，推翻了右翼把美国视为受到外来者威胁的精英堡垒这一愿景，转而把美国呈现为一个足够强大、能够接纳并给予世界上的穷人、被剥削者和受压迫者机会的地方。
右翼民粹主义者把对外来者的开放视为对美国身份的威胁，而曼达尼则把这个特征视为美国例外论的源泉。美国之所以是富有的希望象征，是因为给了一代又一代移民成功的机会。
当然，一些左翼人士会说，这个梦想是谎言，下层阶级、少数族裔和新来者受到的压迫从未停止。但这种指控就像发射空包弹：除了助长一种没有出路的自我批判之外，没有什么力量。
曼达尼的愿景也许没有反映未经修饰的全部真相，但比特朗普式替代方案更接近真实，并且有可能动员数百万人。
自他当选以来，这已经开始变成现实。
这正是曼达尼的天才之处。他让贫穷而疲惫的新来者成为美国梦唯一真正的行动主体。特朗普式民粹主义者是原始的地方主义者，也是超大型企业的快乐奴隶。
今天，体现美国梦解放核心的是民主社会主义者，他们才是真正的美国爱国者。